第127章別讓他熬壞了
一年後,北平深秋。
清晨,天色陰霾,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北平城。汽車駛向機場,引擎聲單調地響著。
沈幼筠陪著陸明薇和賀雲川坐在後座。
賀雲川一身利落的飛行夾克,沉默地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
陸明薇緊緊挨著他,一隻手固執地挽著他的手臂,彷彿一鬆開他就會消失。
她執意要跟去賀雲川即將執行任務的前線基地附近,誰也勸不住。
「本來二哥說要來送你們的,」沈幼筠聲音輕柔,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但他去外地視察軍務一個多月了,歸期不定,眼下……怕是趕不回來了。」
陸明薇聞言,轉過頭,用力握了握沈幼筠的手,眼中有著理解與疼惜:
「我知道。二哥現在……忙得腳不沾地。整個華北的擔子都壓在他身上,父親又不在國內。」
她嘆了口氣,聲音低了些:「幼筠,你多擔待些,也多看著點他,別讓他熬壞了。」
沈幼筠輕輕「嗯」了一聲,沒再多言。
這一年,戰況急轉直下,壞消息一個接一個。陸承驍肩上的壓力如山如海,她比誰都清楚。
他時常在司令部開會到深夜,即便回來,也多半一頭扎進書房,對著地圖和電報熬到凌晨。
許多個夜晚,她等到在沙發上睡著,醒來時身側依舊是冷的。
她心疼他眉宇間越來越深的刻痕,心疼他眼中日益增多的紅血絲和難以掩飾的疲憊,卻深知在這關乎家國存亡的洪流面前,自己能分擔的實在有限。
陸明薇看她垂眸不語的模樣,心中瞭然,那股對時局的憤懣又湧了上來。
她忍不住恨恨道:「都是那些該死的日本人!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來搶我們的地盤,殺我們的人!」
她聲音哽了一下,帶著希冀和不易察覺的顫抖:「等咱們打贏了仗,把他們全趕出去,就好了!到時候,二哥也能輕鬆些,咱們一家人……」
她的話沒說完,車廂裡陷入一陣更深的沉默。
打贏仗……這三個字說來容易,可眼前的局勢,誰都明白其中的艱難與慘烈。
勝利不會輕易到來,它需要用無數的鮮血和生命去換取。
到了機場,停機坪上風很大,吹得人衣袂翻飛。
沈幼筠最後試圖勸阻:「明薇,前線危險,條件也艱苦,你真的想好了?」
「幼筠,你別勸了。」
陸明薇打斷她,目光卻落在賀雲川身上,故意抬高聲音,語氣故作輕鬆:「他去哪兒我就去哪兒!我得看緊他,誰知道野戰醫院的小護士會不會把他魂勾走!」
賀雲川知道她是擔心自己,用這種彆扭的方式表達著不捨與決心,心中又是無奈又是酸軟。
他伸手攬住妻子的肩膀,將她往懷裡帶了帶,對沈幼筠露出笑容:「放心,我會照顧好她。」
沈幼筠不再多言,只是點了點頭。看著他們互相攙扶著,提著簡單的行李,走向那架等待的運輸機。
引擎轟鳴起來,巨大的氣流掀起塵埃。
陸明薇在上舷梯前回頭,用力朝她揮了揮手,臉上努力擠出笑容。
直到飛機化作天際一個小點,最終消失在灰濛濛的雲層後,沈幼筠才緩緩收回目光。
機場的風依舊蕭瑟,吹得她心底也空落落的。
又一個至親的人,奔赴向未知的,危險的遠方。
她沒有在原地停留太久,轉身坐進汽車,對司機低聲說:「回醫院。」
車子駛離機場,將離愁別緒暫時拋在身後。醫院裡,還有無數等待救治的病人。
亂世之中,每個人都被推著向前,無法停歇。
下午,沈幼筠剛剛結束一場小手術,正在洗手,護士長輕輕敲門進來:「沈醫生,有位太太來了,在休息室等您。」
沈幼筠擦乾手,快步走向休息室。
推開門,便見林秀貞抱著孩子,正輕輕搖晃著。孩子已一歲多,眉眼依稀看得出林秀貞的模樣,粉嫩可愛。
「秀貞,你怎麼來了?」沈幼筠笑著走近,輕輕碰了碰孩子的小手。
林秀貞將睡著的孩子輕輕放好,這才拉著沈幼筠坐下,臉上帶著溫柔卻憂慮的笑。
「幼筠,我今天是來跟你告別的。」林秀貞開口,聲音輕柔卻堅定。
沈幼筠微微一怔:「告別?」
「嗯,」林秀貞點點頭,嘆了口氣,「北邊的戰事……你比我更清楚,越來越不太平了。我先生和我商量了許久,決定舉家遷到南方去,那邊暫時還安穩些。」
沈幼筠沉默片刻,理解地點點頭。
亂世之中,為家人尋一處相對平安的所在,是人之常情。
「路上要小心,南邊溼熱,給孩子多備些藥。」
「我會的。」林秀貞握住她的手,「對了,你還記得那個女學生林舒月嗎?就是很活躍,總愛談論救國的那個。」
見沈幼筠點頭,她繼續道:
「聽我哥說,她家裡原本安排她去英國避一避,誰知船到半途,她竟自己跑了回來。好像是……聽說許硯辭在前線棄筆從戎了,她就尋著去了。」
沈幼筠心中微微一動。
許硯辭決定棄筆從戎的事,她其實早已知道。
自他北赴前線,雖音信稀疏,但也偶爾會有一封簡短的信輾轉寄來,報個平安,或是寥寥數語提及戰地見聞。
最近的一封信裡,他確曾提過,書生投筆,亦當執戈衛國的決定。
字跡依舊從容,筆鋒間卻多了幾分金鐵之氣。
她只是沒想到,林舒月竟會如此決絕地追去。
她知道林舒月對許硯辭懷有傾慕之情。
可她從未想過,這份感情會如此熱烈而大膽,竟能支撐一個年輕女子,穿越烽火,奔赴生死難料的戰場。
心中一時五味雜陳,不知是敬佩那份勇氣,還是擔憂那前路的兇險。
兩人又說了些體己話,沈幼筠送林秀貞到醫院門口,看著汽車遠去,心中感慨萬千。
國難當頭,每個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抉擇,掙扎和堅守。
她剛轉身準備回去,就看見一輛熟悉的黑色汽車緩緩停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