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這輩子,他對不起她
老宅恢復了寂靜,只有窗外的潺潺流水聲,依舊如故。
這寂靜與流水聲,讓她恍惚想起上一次住在這裡,還是一年前與陸承驍新婚不久。
那時戰火尚遠,日子被江南的暖陽和細雨浸泡得寧靜綿長,空氣裡彷彿都飄著安穩幸福的氣息。
沈幼筠撫著微凸的小腹,望著北方灰濛濛的天空。
而遠在武陽關的炮火,正一天比一天更猛烈地,灼燒著天際。
時光在青溪鎮緩慢流淌,轉眼沈幼筠已在此待了三個月。
最難受的孕吐期終於過去,小腹已能看出明顯的弧度。
許母知道她回來,倒是時常過來看望,絮絮叨叨地叮囑著孕期的種種注意事項,沈幼筠總是安靜聽著。
二嬸一家為了躲避越來越近的戰火,年初就已舉家搬去了更偏僻的西南鄉下投親,老家街巷比從前更顯空蕩冷清。
沈幼筠心裡那根弦,因著這份孤寂和遠方的烽火,從未放鬆。
這日,陸明薇拿著剛到的報紙,穿過青石板小巷,來到沈家老宅。
她將報紙輕輕放在沈幼筠手邊,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聲音不自覺地放柔:「幼筠,今天感覺怎麼樣?我看你臉色還是不太好。」
她頓了頓,瞥了一眼那份報紙,語氣裡帶著心疼與勸阻:「要多歇著,別總看這些傷神的東西。」
沈幼筠看著陸明薇眼中真切的關懷,想到她自身承受的巨大變故,賀雲川依舊沒有恢復記憶,十分依賴著她。
她心頭便湧起一陣難言的愧疚:「我沒事,明薇。雲川……他今天怎麼樣?」
陸明薇的眼神黯淡了一瞬,隨即又強打起精神,甚至還扯出一絲笑:「還是老樣子,記不起事。不過……他現在認得我,也聽話。」
她聲音低下去,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有時候想想,能這樣守著他也好,至少人還在身邊。」
送走陸明薇,沈幼筠立刻拿起報紙。
她的目光急切地掃過一行行鉛字,心臟隨著戰況描述而劇烈跳動。
武陽關,這三個字像燒紅的烙鐵,日日燙著她的心。
報導裡的描述一日慘過一日,「血戰」、「焦土」、「慘烈犧牲」……每一個詞都讓她指尖冰涼,呼吸困難。
她只能死死抓住報紙上沒有出現「陸承驍」陣亡或重傷消息這一點,像抓住最後一根浮木,反覆近乎自我催眠般地安慰自己。
然而,千裡之外的武陽關,戰局已到了最後的關頭。
指揮部裡,煙氣嗆人,地圖上標註的紅藍箭頭犬牙交錯,觸目驚心。
陸承驍的眼窩深陷,下巴上胡茬凌亂,只有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如即將出鞘的刀。
「李銘,去請許先生來,就說……有要事相商。」他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不久,許硯辭匆匆趕來,身上還帶著未散盡的硝煙與塵土氣息。
他帶來的消息,讓指揮部內本就凝重的空氣幾乎凍結:
「我們的人冒死傳回確切情報,日軍華北方面軍參謀長小野毅男中將,將於三日後親臨武陽關前線督戰,意圖一舉破關。」
他上前一步,手指重重戳在地圖某一點:
「時間、路線,基本摸清了。這是他最可能下榻的前沿指揮所位置。」
他的聲音壓低,卻字字如釘:「那時,也是他們防禦重心外移、內部指揮核心相對裸露的唯一機會。」
陸承驍的目光死死鎖在那一點上,良久,沉沉地吐出三個字:「知道了。」
許硯辭看著他,想起了數月前,在那處小院裡兩人達成的祕密約定。
一個極其冒險,成功率渺茫,卻可能是扭轉戰局的「斬首」計劃。
由陸承驍親自挑選並率領一支絕對忠誠的精銳突擊隊,潛入敵後。
而許硯辭所在的抗日先鋒隊,則動用一切地下力量,提供實時情報,路線引導和必要的接應掩護。
「計劃……可以啟動了。」陸承驍的聲音不高,卻像鐵錘砸在地上。
許硯辭喉嚨發乾,他猶豫了片刻,還是問出了口:「如果……計劃失敗了呢?幼筠……她和孩子怎麼辦?」
他的話精準地刺破了陸承驍周身堅硬的外殼。
他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無法掩飾錐心刺骨的痛苦,隨即被更深的晦暗淹沒。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許硯辭以為他不會回答。
「這輩子……是我對不起她。」他終於開口,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負了她,也虧欠了我們的孩子。」
許硯辭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他是三軍統帥,肩上扛著山河破碎的重量,對得起麾下將士,對得起身後百姓。
唯獨將所有的虧欠,都留給了那個在遠方小鎮默默等待的妻子。
這一刻,許硯辭心中那點經年不散,複雜難言的不甘,忽然間釋然了。
他忽然明白了,為何沈幼筠會選擇他,為何會那樣義無反顧。
這個男人,擔得起這份深情,也值得她拼盡全力去愛。
自己……輸得心服口服。
「我明白了。」許硯辭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清明而堅定,「我們會全力配合。情報線路會保持絕對暢通,直到……最後一刻。」
許硯辭離開後,指揮部裡只剩下陸承驍一人。
他走到窗前,望著外面被炮火燻得不見天日的天空,目光卻彷彿穿透了千山萬水,落在了那座寧靜的江南水鄉。
他的傻幼筠,此刻是不是正倚著老宅的窗,撫著日漸隆起的腹部望著北方,計算著他歸家的日子?
心口傳來一陣尖銳的絞痛。這一次,他恐怕真的要讓她失望了。
從決定製定這個「斬首計劃」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將自己和整個突擊隊,放在了有去無回的祭壇上。
唯有如此,才能用最小的代價,換取扭轉戰局的一線生機,為身後萬千軍民,搏一個未來。
他閉上眼,強行嚥下喉頭翻湧的苦澀。
再睜開時,眸中只剩下一片破釜沉舟的堅定。
他轉身,推開指揮部厚重的木門。
門外空地上,三十餘名精心挑選的突擊隊員已無聲肅立。
他們穿著與夜色融為一體的作戰服,臉上塗著油彩,只有一雙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亮得驚人,寫滿了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