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二哥卻再也回不來了
靖安一週歲了。
孩子的眉眼一天天舒展開來,鼻樑挺挺的,小嘴巴抿著,尤其那雙眼睛沉靜看人時,活脫脫是陸承驍的影子。
這一年來,沈幼筠守著孩子,守著老宅這方院。武陽關大捷後,戰局陷入膠著,日軍北退,前線暫穩。
連青溪鎮這僻靜的水鄉,也漸漸恢復了往日的寧謐,流水潺潺,炊煙嫋嫋,彷彿那北方的烽火只是遙遠的噩夢。
沈幼筠在鎮上開了一間小小的藥鋪,一半行醫,一半售藥。
幸而靖安是個極乖巧的孩子,又有許母和陸明薇幫襯,她也不算太累。
只是人靜下來時,那雙曾經清澈堅韌的眸子,便只剩一片望不到底的空洞。
她的心,彷彿已隨著那份陣亡通知,一同死在了戰火連天的北方。
她將所有的生氣與熱望,都傾注在了懷中這個小小的生命身上。
沈幼筠給他取名靖安,不求顯達,唯願家國靖寧,一世平安。
——
這日清晨,陸明薇剛睜開眼,便對上了一雙異常清明的眼睛。
賀雲川正側躺著看她,目光不再是往常那種帶著疏離的溫和,而是浸滿了濃得化不開的疼惜和歉疚。
「明薇。」他開口,聲音帶著剛醒的低啞,卻異常清晰有力,「我夢見……你小時候,帶著元寶捉迷藏。」
他目光溫柔:
「你非要爬到最高的那塊假山石上去躲,結果下不來,急得直哭。最後……是我爬上去,背著你下來的。」
陸明薇猛地僵住,心臟幾乎停跳。
她不敢置信地看著他,嘴脣哆嗦著,卻發不出聲音。
「我還夢見,」賀雲川伸出手,輕輕撫上她的臉頰,指尖微顫,「我教你開飛機,你嚇得閉緊眼,卻緊緊抓著操縱杆不肯鬆手。」
他的聲音更輕,帶著回憶的微光:「夢見我出事前,答應你,等打跑了鬼子,就親自帶你飛一次……」
「賀雲川……」陸明薇的眼淚終於決堤,她撲進他懷裡,放聲大哭,「你……你想起來了?你真的都想起來了?」
「對不起,」賀雲川緊緊回抱住她,這個擁抱的力道和感覺,終於和記憶深處完全重疊,「讓你等了這麼久……」
陸明薇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積壓了一年多的恐懼和強撐的堅強,此刻盡數宣洩在愛人恢復溫暖的懷抱裡。
賀雲川一直緊緊摟著她,任由她的淚水浸溼自己的衣襟。
直到懷裡的哭聲漸漸從崩潰的宣洩,轉為壓抑不住的抽噎,他才輕輕拍著她的背。
陸明薇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忽然心下一陣尖銳的酸楚,哽咽道:
「雲川……你都回來了,都想起來了……可是二哥……二哥他永遠回不來了……」
賀雲川心中一痛,將她摟得更緊,沉默了片刻。記憶碎片帶著沉重分量湧回,少年時的志同道合,戰場上的生死相託……
劇痛與空茫瞬間淹沒了他。
他強壓下翻湧的情緒,握緊陸明薇的手,聲音沙啞卻穩:「承驍不在了,可他最珍視的都還在。你,我,幼筠和靖安……我們得替他好好活下去。」
他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別哭了,今日是靖安的周歲禮。我們得打起精神,幼筠……她還在等我們。」
——
到了沈宅,賀雲川從懷裡取出一個用紅綢包著的小物件,遞給沈幼筠,臉上帶著發自內心的明朗笑意:「沈妹妹,這個,給靖安做周歲禮。」
沈幼筠接過來,打開紅綢,裡面是一把做工精緻的長命鎖。
她聽到那聲久違的「沈妹妹」,再抬眼,看到陸明薇雖然眼睛紅腫,眉宇間卻透出一種卸下重負的明亮。
而賀雲川的神色更是恢復了記憶裡那份熟悉的,帶著些許不羈的開朗。
她眸中閃過真正的驚訝與瞭然,隨即化為由衷的欣慰。
她為明薇真心實意地高興。
這亂世裡,總算還有一點圓滿。
「謝謝。」她輕聲說,將長命鎖鄭重收好。
抓周的紅布鋪在八仙桌上,上面擺了幾樣物事。
沈幼筠放了一本醫書,一支鋼筆。
賀雲川想了想,從貼身的口袋裡摸出一枚黃銅彈殼,擦拭乾淨,輕輕放了上去。
那是他迫降時,從自己那架戰機殘骸裡找到的,唯一保存完好的東西。
小小的陸靖安被放在紅布中央,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轉著。
他爬了幾步,胖乎乎的小手先碰了碰醫書,又摸了摸鋼筆,最後,卻是一把抓住了那枚冰涼的彈殼,攥得緊緊的,還好奇地往嘴裡送。
陸明薇哭笑不得,伸手輕輕攔住:「這個不能喫……我們安安,果然是二哥的兒子。」
她轉頭看沈幼筠,卻見沈幼筠正望著兒子出神,脣邊帶著極淡的笑意,眼底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悲切。
彷彿透過孩子,看向了某個再也回不來的人。
陸明薇的心狠狠一揪,連忙岔開話題。
簡單的家宴後,陸明薇和賀雲川幫著收拾完,便帶著複雜的心情告辭。
送走他們,院子裡安靜下來。
仲夏的傍晚,暖風帶著一絲難得的涼爽。
沈幼筠抱著靖安在院子裡,看牆角那簇茉莉開出了星星點點的白花,清香幽幽。
她拿出那枚長命鎖,在孩子眼前輕輕晃著,細碎的聲響吸引了小傢伙的注意。
她聲音溫柔:「安安,叫媽媽,叫媽媽就給你。」
靖安咿咿呀呀地伸手去夠,晶亮的口水順著下巴流下來。
沈幼筠耐心地教:「媽——媽——」
靖安的小嘴動了動,黑葡萄似的眼睛卻越過她的肩膀,看向了院門的方向,忽然清晰地蹦出一個音節:「爸……爸……」
沈幼筠渾身一震,以為賀雲川他們忘了東西折返,下意識地抱著孩子轉過身。
然後,她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了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