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誰叫你來的
他心頭莫名躥起一絲惱意,勉強抬起沉重的眼皮,帶著不悅朝那隻手的主人看去……
視線先是模糊,然後逐漸清晰。
一張熟悉的、帶著憔悴卻難掩關切的臉,映入他驟然緊縮的瞳孔。
幼筠?
剎那間,他眼中閃過一抹近乎本能的驚喜亮光,彷彿陰霾裡驟然透進的一線陽光。
但幾乎就在下一秒,那光亮被更深的陰鬱覆蓋。
襄州如今的局勢如此危險,她怎麼能來?!
各種思緒電光石火般掠過,最終凝結成眉宇間一道深深的刻痕。
他的臉色沉了下來,語氣冰冷:「誰帶你來的?」
沈幼筠被他驟變的態度刺得一怔,握著勺子的手指緊了緊,低聲回答:「賀公子。他說你受傷了,我就……」
「胡鬧!」陸承驍猛地打斷她,因為情緒激動牽動了肩傷,一陣劇痛襲來,他悶哼一聲,額角滲出冷汗。
「二哥!」沈幼筠慌忙放下水杯想去扶他。
陸承驍卻已別開臉,朝著門外沉聲喝道:「李銘!」
守在門外的李銘應聲推門而入。
「去,把賀三給我叫過來。」陸承驍的聲音裡壓著怒氣,看也不看牀邊臉色發白的沈幼筠,冷硬地補充,「安排人立刻送她回北平。」
李銘很快將賀雲川請了過來。
賀雲川一進門,便見氣氛凝滯,陸承驍靠坐在病牀上,面色沉冷如霜,沈幼筠則垂首坐在牀邊的木凳上,雙手緊握膝頭,像做錯了事的孩子。
全然不是他想像中重逢該有的樣子。
他眉梢一挑,揚聲笑道:「喲,這是唱的哪一齣?承驍,沈妹妹一聽你受傷,千裡迢迢連夜趕過來。你老兄倒好,人家剛來,你就擺這副冷臉?」
陸承驍抬眼看他,眼神銳利:「誰讓你自作主張帶她來的?」
「嘿!」賀雲川走到牀邊,見他精神尚可,心下稍寬,抱臂道,「就許你神通廣大,把艾琳從美利堅弄回來纏我,不許我帶沈妹妹來探個病?你這叫什麼道理?」
陸承驍聽到「艾琳」二字,眼神微動,卻沒接這話茬,只冷硬地重複:「現在就帶她回去。」
「二哥……」一直沉默的沈幼筠忽然開口,聲音雖輕,卻帶著堅持,「我不走。」
賀雲川立刻攤手:「聽見沒?可不是我不答應,是沈妹妹自己不願走。」
「你是沒瞧見,在北平我告訴她你中槍時,她那臉色……當場眼淚就下來了。這一路上更是魂不守舍。你真忍心就這麼趕人?」
陸承驍聞言,目光不由得轉向沈幼筠。她依舊低著頭,只能看見微紅的鼻尖和緊抿的脣,雙手用力絞著衣角。
方纔的冷硬,在這一瞥之下悄然消融大半,眼底已是一片化不開的柔軟。
賀雲川何等眼力,見狀便心中有數。他打個哈欠,擺擺手:「得,你們倆的事自己掰扯,我困得很,補覺去了。」
說完衝陸承驍遞了個意味深長的眼神,轉身瀟瀟灑灑地走了,順手帶上了門。
病房重新安靜下來。
沈幼筠仍坐在凳上,垂著頭,肩膀微微起伏。
陸承驍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那點因擔憂而起的怒氣早已煙消雲散,只剩下滿滿的心疼。
他暗自嘆息,朝她伸出手,聲音已恢復溫和:「過來。」
沈幼筠沒動。
陸承驍放緩語氣解釋:「不是真想趕你走。襄州現在局勢複雜,郭永昌正在全城搜捕。你留在這裡太危險……」
聽到這話,沈幼筠終於抬起頭。
眼眶果然紅紅的,蓄著淚水,眼神卻清亮堅定:「我不怕。」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陸承驍的心被這三個字徹底擊中。
他不再多言,忍著肩傷微微坐直,伸出左手握住她的手腕,輕輕一帶。
沈幼筠這次沒再抗拒。她順從起身,小心避開他傷處,被他攬入懷中,側坐在牀沿,臉頰貼著他左肩。
陸承驍低下頭,用指腹輕拭她眼角的淚,動作溫柔得不可思議。
隨後,輕柔的吻落在她微溼的臉頰,珍重而憐惜。
沈幼筠閉上眼,緊繃的身子在他溫暖的懷抱中徹底放鬆下來。淚水無聲滑落,卻已是安心與釋然。
——
午後,慈恩教會醫院的病房裡光線柔和。
陸承驍靠坐在牀頭,臉色仍有些蒼白,但眼神已恢復銳利。
賀雲川推門進來,走到牀邊椅子上坐下,先低聲說了一句:「已跟這裡的威爾遜院長打過招呼,他是我們的人,這裡暫時安全。」
陸承驍頷首,這才從枕下取出一個油紙包,小心展開,將最上面那頁染著暗褐血漬的紙張遞給賀雲川。
「郭永昌和日本人的交易清單,」他聲音低沉,「時間、數量、地點,還有那邊軍官的籤章。鐵證。」
賀雲川接過來細看,眉頭漸漸鎖緊。清單上的數目觸目驚心,末尾的日文印鑑更是刺眼。
他沉默片刻,搖頭:「光憑這個扳不倒他。郭在襄州根基太深,貿然行動只會打草驚蛇。」
「正是這個理。」
陸承驍說著,接過賀雲川遞來的煙,點燃吸了一口才道,「那晚我在貨棧看到的東西……郭永昌的圖謀恐怕不止倒賣軍火。有些設備不尋常。我懷疑他和日本人之間有更深的勾結。」
賀雲川面色凝重:「你是說……他想造反?」
「難說。」陸承驍彈了彈菸灰,「可惜劉副官那條線斷了。郭永昌現在必定加倍小心,再想探查不容易。」
「再難也得等。」賀雲川看著他肩上的紗布,「你先養傷。現在全城都在搜那晚的人,慈恩醫院有美國人擋著暫時安全,但這層庇護罩不了太久。」
陸承驍正要點頭,病房門被輕輕推開。
沈幼筠端著換藥盤走進來。
一聞到煙味,她秀眉立刻蹙起,快步走到牀邊,伸手就拿走了陸承驍指間的煙:「二哥,醫生說不能抽菸,會影響傷口癒合。」
陸承驍幾乎是下意識地鬆了手,任她捻滅菸頭,一本正經地解釋:「這些天都沒抽。是雲川非要給我,盛情難卻。」
賀雲川在一旁看得啞口無言,剛想開口,沈幼筠已轉向他,同樣認真道:「賀公子,病房需要空氣流通,二哥現在不能聞煙味。請你……也把煙滅了吧?」
賀雲川看著這對「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又看看神情嚴肅的沈幼筠,嘴角抽了抽,悻悻地按滅自己的煙。
「得,我出去透透氣。」他站起來,轉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