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叫我二哥就行

北平夜雪·秋刀魚的貓丫·2,459·2026/5/18

車駛入陸府時,天色將晚。   這是沈幼筠第一次看清這座宅邸的全貌。   灰牆青瓦,黑漆大門,「陸宅」匾額筆力遒勁。庭院深深,穿過影壁,可見迴廊蜿蜒,幾株晚開的紅梅點綴其間,暗香浮動。   「沈小姐這邊請。」陳副官引著她往西廂走。   迴廊下候著個婦人:「沈小姐好,我姓周。夫人讓我帶您去客房。」   客房在西廂最裡間。房間整潔,窗臺上放著一盆文竹,青翠的枝葉疏朗有致。   「這文竹是今早搬來的。」周媽說。   沈幼筠輕輕拂過文竹葉片。   話音未落,陸承驍穿著軍便服經過門口,腳步頓了頓。   「都安置好了?」他問周媽,語氣平淡。   「都好了,二少爺。」   陸承驍點點頭,目光在沈幼筠身上停留片刻:「缺什麼跟周媽說。」   「不缺什麼,謝謝您。」   陸承驍轉身往書房走去。   「晚飯好了我叫您。」周媽說完便退了出去。   沈幼筠坐到牀沿,環顧這間陌生的房間。   ——   傍晚六點,周媽在門外輕叩。   沈幼筠換上了一身乾淨的陰丹士林布旗袍。衣裳雖不新,卻洗熨得平整。靛藍色襯得她膚白,病後倦意的眉眼添了幾分柔婉。她將烏髮編成兩條辮子垂在胸前。   餐廳裡,陸司令坐在主位,穿著深灰色長衫。他右手邊坐著陸夫人秦素心,穿著墨綠色軟緞旗袍。三小姐陸明薇坐在母親下首,一身粉白色洋裝。   陸承驍坐在陸司令左手邊,脫了軍裝外套,只著一件雪白的襯衫,正低頭喝茶。   「司令,夫人。」沈幼筠停在門口,微微躬身。   陸司令點了點頭:「進來坐吧。」   沈幼筠在陸承驍旁邊的空位坐下。陸承驍抬眼看向她,靛藍旗袍襯得她清麗,低眉坐下時,一截白皙的後頸在燈光下顯眼。   他目光停了停,隨即便移開。   晚飯時,陸司令開口:「幼筠……是吧,多喫些。你父親當年於我有恩,你既來了,就把這裡當自己家。」   沈幼筠放下筷子起身,朝陸司令深深鞠了一躬:「司令大恩,幼筠銘記在心。」   「坐下說話。」陸司令擺擺手。   沈幼筠重新坐下。秦素心這時才開口:「沈小姐多大了?」   「十七。」   「比明薇還小一歲。」秦素心說道。   陸明薇輕笑一聲,打量著沈幼筠:「沈小姐是南方來的吧?聽說南邊的姑娘都溫柔嫻靜,柔柔弱弱的,不像我們北平的女孩子,說話直來直去,做事大大咧咧的。」   「明薇。」秦素心聲音溫和卻威嚴。   陸明薇撇撇嘴,沒再說什麼。   這頓飯喫得安靜。陸司令問了幾句沈幼筠家鄉的事,沈幼筠一一答了。陸承驍很少說話,只偶爾將遠處的菜盤往沈幼筠那邊推一推。   飯後,傭人上了茶。陸司令看向沈幼筠:「你父親信上說,要你來北平讀書?」   「回司令,是的。」沈幼筠低聲回答。   陸明薇笑出了聲:「讀書?沈小姐是想去女中嗎?那可得先考呢。沈小姐在南方念過新式學堂嗎?」   「我在南方唸的是私塾。」   陸明薇臉上的笑意更深了。陸司令卻開口道:「讀書是好事。不過你傷勢剛好,不急於一時。先在府上休養,等身體好了再說。」   「謝司令。」沈幼筠起身。   「早點休息吧。」陸司令揮揮手。   沈幼筠行禮告退。走出餐廳時,陸承驍也站了起來。   「我回書房。」他說了一句,便跟了出來。   回去的路上,天色已黑。廊下燈籠透出昏黃的光。   兩人一前一後走著。走到客房門口,陸承驍停下腳步,側過身看了她一眼:「明薇方纔在飯桌上說的話,不必太往心裡去。」   沈幼筠微微一怔。   「她就是這個性子。」陸承驍語氣平淡。   「是,陸少爺。」   「你既比明薇還小,叫我二哥便是。」   沈幼筠有些意外,猶豫片刻,低聲應道:「……是,二哥。」   「嗯。」陸承驍應了一聲,「北平夜裡涼,注意添衣。」   「好。」   陸承驍點點頭,走向東廂。   轉眼沈幼筠在陸府已住了半月有餘。   養傷的日子漫長而單調,除去每日按時換藥,她便待在房裡。對著那本《北平女子中學入學指南》練字解題。   國文、算術尚能勉強應付,唯獨英文一科,那些彎彎曲曲的字母湊在一處,便成了難解的天書。她託周媽買了本英漢詞典,一頁頁翻看,卻總不得要領。   這日午後,春光透過窗欞,暖意融融。沈幼筠伏在案前,對著「grammar」一詞發了許久的呆。眼皮漸沉,她原想略歇片刻,不想竟真睡了過去。   迷迷糊糊間,臉上傳來溫熱溼濡的觸感,帶著粗重的鼻息。   她皺了皺眉,以為是夢,轉了個身。   那溼熱卻追了上來,在頸窩處蹭了又蹭。   她猛地驚醒,睜眼便對上一雙褐色的圓眼睛,溼漉漉地瞅著她。一張毛茸茸的臉近在咫尺,粉紅的舌頭耷拉著,熱氣噴在她頰邊。   「啊——!」   沈幼筠嚇得魂飛魄散,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那物也跟著站起,竟有半人高,是隻通體金黃的犬。   「出去!快出去!」她聲音都變了調。   金毛犬卻搖著尾巴,以為她在玩耍,歡快地往前一撲。沈幼筠穿著素色棉布睡裙,赤著腳,驚慌失措地往門口跑。犬吠聲在身後緊追,她一把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衝進院子。   春日下午,陽光正好。她光腳踩在青石板上,冰涼刺骨。睡裙單薄,風一吹便緊貼在身上。   「在那兒呢!」陸明薇的聲音從廊下傳來,帶著毫不掩飾的笑意。   沈幼筠回頭,只見陸明薇站在迴廊裡,身後跟著兩個丫鬟,都捂著嘴笑。那金毛犬正從她房裡追出來,尾巴搖得歡快。   「元寶,追呀!」陸明薇拍手叫道。   元寶聽到主人召喚,跑得更起勁了。沈幼筠慌不擇路,往假山方向逃去。園中石板路溼滑——是花匠清晨澆花留下的水漬。   她一腳踩上去,身子一歪,整個人往前撲倒。   「砰」的一聲悶響。   膝蓋磕在石頭上,鑽心地疼。更要命的是,她摔倒之處正是一窪積水,棉布睡裙瞬間溼透,冰涼地貼在身上。   「哈哈哈——」陸明薇的笑聲清脆響亮,在靜謐的庭院裡格外刺耳,「你們看她那樣子!」   廊下的丫鬟們也跟著笑起來,雖不敢放肆,卻也都掩著嘴。   沈幼筠趴在地上,膝蓋疼得站不起來。睡裙溼透,粘膩地貼著肌膚。她咬緊下脣,眼眶發熱,卻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元寶已追到跟前,俯下身,溼漉漉的鼻子在她身上嗅來嗅去。   「元寶,舔她!」陸明薇還在起鬨。   金毛犬似懂非懂,伸出舌頭就要往沈幼筠臉上湊。   沈幼筠閉上眼,渾身僵硬。   「元寶!」   一聲低喝從月洞門後傳

車駛入陸府時,天色將晚。

  這是沈幼筠第一次看清這座宅邸的全貌。

  灰牆青瓦,黑漆大門,「陸宅」匾額筆力遒勁。庭院深深,穿過影壁,可見迴廊蜿蜒,幾株晚開的紅梅點綴其間,暗香浮動。

  「沈小姐這邊請。」陳副官引著她往西廂走。

  迴廊下候著個婦人:「沈小姐好,我姓周。夫人讓我帶您去客房。」

  客房在西廂最裡間。房間整潔,窗臺上放著一盆文竹,青翠的枝葉疏朗有致。

  「這文竹是今早搬來的。」周媽說。

  沈幼筠輕輕拂過文竹葉片。

  話音未落,陸承驍穿著軍便服經過門口,腳步頓了頓。

  「都安置好了?」他問周媽,語氣平淡。

  「都好了,二少爺。」

  陸承驍點點頭,目光在沈幼筠身上停留片刻:「缺什麼跟周媽說。」

  「不缺什麼,謝謝您。」

  陸承驍轉身往書房走去。

  「晚飯好了我叫您。」周媽說完便退了出去。

  沈幼筠坐到牀沿,環顧這間陌生的房間。

  ——

  傍晚六點,周媽在門外輕叩。

  沈幼筠換上了一身乾淨的陰丹士林布旗袍。衣裳雖不新,卻洗熨得平整。靛藍色襯得她膚白,病後倦意的眉眼添了幾分柔婉。她將烏髮編成兩條辮子垂在胸前。

  餐廳裡,陸司令坐在主位,穿著深灰色長衫。他右手邊坐著陸夫人秦素心,穿著墨綠色軟緞旗袍。三小姐陸明薇坐在母親下首,一身粉白色洋裝。

  陸承驍坐在陸司令左手邊,脫了軍裝外套,只著一件雪白的襯衫,正低頭喝茶。

  「司令,夫人。」沈幼筠停在門口,微微躬身。

  陸司令點了點頭:「進來坐吧。」

  沈幼筠在陸承驍旁邊的空位坐下。陸承驍抬眼看向她,靛藍旗袍襯得她清麗,低眉坐下時,一截白皙的後頸在燈光下顯眼。

  他目光停了停,隨即便移開。

  晚飯時,陸司令開口:「幼筠……是吧,多喫些。你父親當年於我有恩,你既來了,就把這裡當自己家。」

  沈幼筠放下筷子起身,朝陸司令深深鞠了一躬:「司令大恩,幼筠銘記在心。」

  「坐下說話。」陸司令擺擺手。

  沈幼筠重新坐下。秦素心這時才開口:「沈小姐多大了?」

  「十七。」

  「比明薇還小一歲。」秦素心說道。

  陸明薇輕笑一聲,打量著沈幼筠:「沈小姐是南方來的吧?聽說南邊的姑娘都溫柔嫻靜,柔柔弱弱的,不像我們北平的女孩子,說話直來直去,做事大大咧咧的。」

  「明薇。」秦素心聲音溫和卻威嚴。

  陸明薇撇撇嘴,沒再說什麼。

  這頓飯喫得安靜。陸司令問了幾句沈幼筠家鄉的事,沈幼筠一一答了。陸承驍很少說話,只偶爾將遠處的菜盤往沈幼筠那邊推一推。

  飯後,傭人上了茶。陸司令看向沈幼筠:「你父親信上說,要你來北平讀書?」

  「回司令,是的。」沈幼筠低聲回答。

  陸明薇笑出了聲:「讀書?沈小姐是想去女中嗎?那可得先考呢。沈小姐在南方念過新式學堂嗎?」

  「我在南方唸的是私塾。」

  陸明薇臉上的笑意更深了。陸司令卻開口道:「讀書是好事。不過你傷勢剛好,不急於一時。先在府上休養,等身體好了再說。」

  「謝司令。」沈幼筠起身。

  「早點休息吧。」陸司令揮揮手。

  沈幼筠行禮告退。走出餐廳時,陸承驍也站了起來。

  「我回書房。」他說了一句,便跟了出來。

  回去的路上,天色已黑。廊下燈籠透出昏黃的光。

  兩人一前一後走著。走到客房門口,陸承驍停下腳步,側過身看了她一眼:「明薇方纔在飯桌上說的話,不必太往心裡去。」

  沈幼筠微微一怔。

  「她就是這個性子。」陸承驍語氣平淡。

  「是,陸少爺。」

  「你既比明薇還小,叫我二哥便是。」

  沈幼筠有些意外,猶豫片刻,低聲應道:「……是,二哥。」

  「嗯。」陸承驍應了一聲,「北平夜裡涼,注意添衣。」

  「好。」

  陸承驍點點頭,走向東廂。

  轉眼沈幼筠在陸府已住了半月有餘。

  養傷的日子漫長而單調,除去每日按時換藥,她便待在房裡。對著那本《北平女子中學入學指南》練字解題。

  國文、算術尚能勉強應付,唯獨英文一科,那些彎彎曲曲的字母湊在一處,便成了難解的天書。她託周媽買了本英漢詞典,一頁頁翻看,卻總不得要領。

  這日午後,春光透過窗欞,暖意融融。沈幼筠伏在案前,對著「grammar」一詞發了許久的呆。眼皮漸沉,她原想略歇片刻,不想竟真睡了過去。

  迷迷糊糊間,臉上傳來溫熱溼濡的觸感,帶著粗重的鼻息。

  她皺了皺眉,以為是夢,轉了個身。

  那溼熱卻追了上來,在頸窩處蹭了又蹭。

  她猛地驚醒,睜眼便對上一雙褐色的圓眼睛,溼漉漉地瞅著她。一張毛茸茸的臉近在咫尺,粉紅的舌頭耷拉著,熱氣噴在她頰邊。

  「啊——!」

  沈幼筠嚇得魂飛魄散,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那物也跟著站起,竟有半人高,是隻通體金黃的犬。

  「出去!快出去!」她聲音都變了調。

  金毛犬卻搖著尾巴,以為她在玩耍,歡快地往前一撲。沈幼筠穿著素色棉布睡裙,赤著腳,驚慌失措地往門口跑。犬吠聲在身後緊追,她一把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衝進院子。

  春日下午,陽光正好。她光腳踩在青石板上,冰涼刺骨。睡裙單薄,風一吹便緊貼在身上。

  「在那兒呢!」陸明薇的聲音從廊下傳來,帶著毫不掩飾的笑意。

  沈幼筠回頭,只見陸明薇站在迴廊裡,身後跟著兩個丫鬟,都捂著嘴笑。那金毛犬正從她房裡追出來,尾巴搖得歡快。

  「元寶,追呀!」陸明薇拍手叫道。

  元寶聽到主人召喚,跑得更起勁了。沈幼筠慌不擇路,往假山方向逃去。園中石板路溼滑——是花匠清晨澆花留下的水漬。

  她一腳踩上去,身子一歪,整個人往前撲倒。

  「砰」的一聲悶響。

  膝蓋磕在石頭上,鑽心地疼。更要命的是,她摔倒之處正是一窪積水,棉布睡裙瞬間溼透,冰涼地貼在身上。

  「哈哈哈——」陸明薇的笑聲清脆響亮,在靜謐的庭院裡格外刺耳,「你們看她那樣子!」

  廊下的丫鬟們也跟著笑起來,雖不敢放肆,卻也都掩著嘴。

  沈幼筠趴在地上,膝蓋疼得站不起來。睡裙溼透,粘膩地貼著肌膚。她咬緊下脣,眼眶發熱,卻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元寶已追到跟前,俯下身,溼漉漉的鼻子在她身上嗅來嗅去。

  「元寶,舔她!」陸明薇還在起鬨。

  金毛犬似懂非懂,伸出舌頭就要往沈幼筠臉上湊。

  沈幼筠閉上眼,渾身僵硬。

  「元寶!」

  一聲低喝從月洞門後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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