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明天我會給答覆
「我知道承驍之前跟你有些……往來。」汪佩儀微微偏頭,語氣裡帶著一絲遺憾和瞭然。
「但男人嘛,偶爾難免會犯一些錯誤……好在,承驍哥到底心裡有分寸人,懂得什麼是門當戶對,什麼是真正的責任,也知道該在哪裡停靠。」
她向前半步,壓低了聲音,卻讓每個字都像針一樣扎進沈幼筠心裡:「在襄州,他公務之餘的時間,大多都陪我。否則,你覺得他為什麼這麼久,連一封信都不回給你?」
「沈小姐,人要懂得審時度勢,更要……識趣。」
沈幼筠的嘴脣動了動,想反駁,想說不是這樣,可喉嚨像被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些石沉大海的信,那張報紙上的照片,陸司令冰冷的話語……
此刻全都成了汪佩儀這番話的佐證。
「我今天來,也沒有什麼別的意思。」汪佩儀話鋒一轉,目光掃過病房緊閉的門,「許太太的事,我聽說了。真是……令人揪心。」
沈幼筠猛地抬眼看向她。
「約翰博士的行蹤,還有他能否來北平……」
汪佩儀輕輕轉著手腕上的翡翠鐲子,翡翠在廊燈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有時候,就是一句話的事。陸伯伯很關心此事,只要我開口……」
她看向沈幼筠,目光平靜,卻帶著不容錯辨的交易意味:「我可以確保,只要你願意,約翰博士明天就能登上北上的火車,三天內就能為許太太主刀。陸伯伯那邊……也會非常樂意促成此事。」
「條件是什麼。」沈幼筠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乾澀嘶啞。
「很簡單。」汪佩儀的笑容加深了些,「你親筆寫一封信給承驍。寫清楚,是你想明白了,決定與他斷絕所有關係,從此橋歸橋,路歸路,讓他不必再惦念。」
她微微傾身,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冰冷的誘惑:「用你一封信,換許太太一條命。沈小姐,這筆交易,很划算,不是嗎?」
走廊裡安靜得可怕。消毒水的氣味混合著某種若有似無的香水味,縈繞在鼻尖。
沈幼筠看著汪佩儀精緻無瑕的臉,看著那雙眼睛裡清晰的算計和篤定。
她知道,汪佩儀說的都是真的。她有這個能力,陸家也有這個意願。
而她,已經山窮水盡。
「我需要時間考慮。」沈幼筠聽到自己的聲音說,平靜得連她自己都感到陌生。
汪佩儀似乎並不意外,她優雅地點點頭:「當然可以。不過,」她看了一眼腕上精緻的小表,「許太太的時間,恐怕不多了。明天晚上之前,我等你答覆。」
她說完,不再看沈幼筠,轉身款款離去。
高跟鞋的聲音漸漸消失在走廊盡頭,只留下一縷淡淡的香水味,固執地縈繞在空氣裡。
沈幼筠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就在這時,病房裡突然傳來許硯辭急促的呼喊:「醫生!護士!快來人!」
沈幼筠猛地睜開眼睛,推開門衝了進去。
病牀上,許太太臉色呈現出一種駭人的青紫色,氧氣面罩歪在一邊,監護儀上的心跳曲線正在瘋狂地波動、拉平、再波動,發出刺耳而不規則的警報聲。
許太太的身體在輕微地抽搐,眼睛半睜著,瞳孔有些渙散。
「媽!」許硯辭緊緊抓著母親的手,聲音裡滿是驚恐。
醫生和護士蜂擁而入。
「心臟室顫!準備電擊!家屬出去!」醫生一邊吼著,一邊和其他人將沈幼筠和許硯辭推出了門外。
搶救持續了整整一天。
沈幼筠和許硯辭守在走廊裡,看著醫護人員一次次進出,看著各種儀器被推進推出,看著醫生額頭的汗水幹了又溼。
每一次病房門打開,他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每一次看到醫生凝重的表情,絕望就加深一分。
窗外的天色從白到黑。走廊裡的燈一直亮著,照得人臉色慘白。
期間,主治醫生出來過兩次,每一次都只是沉重地搖頭:「還在搶救,情況很不樂觀。」
許硯辭從一開始的焦躁、崩潰,到後來漸漸變得沉默、麻木。他靠著牆壁坐在地上,眼睛死死盯著病房門,彷彿只要這樣盯著,母親就能挺過來。
沈幼筠坐在他旁邊,同樣一言不發。
她的腦子裡反覆迴響著汪佩儀的話、陸司令的話,還有監護儀那催命般的警報聲。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直到黃昏時分,病房門再次打開。
主治醫生走了出來,他滿臉疲憊,手術服的前襟被汗水浸溼了一大片。他摘下口罩,看向許硯辭和沈幼筠,沉默了幾秒。
「暫時……穩定了。」醫生的聲音沙啞不堪,「但只是暫時。許太太的身體已經衰竭到了極限,隨時可能再次發生危險。她現在完全是靠藥物和儀器在維持。」
許硯辭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手術……」沈幼筠艱澀地問。
醫生搖了搖頭,疲憊地抹了把臉:「以她現在的身體狀態,手術風險比之前預估的還要高得多,成功率……極低。但是,」
他頓了頓,「如果不做手術,她可能撐不過三天。你們……必須儘快做決定了。」
說完,他拖著沉重的步伐離開了。
走廊裡再次陷入死寂。
夕陽的餘暉透過盡頭的窗戶照進來,將一切染上一種不真實的橘紅色。
沈幼筠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陸府的。
穿過庭院時,天已經全黑了。前廳燈火通明,隱約傳來陸明瀾和幾個女眷的說笑聲,似乎是在討論什麼宴會上的見聞。
她繞開前廳,徑直往西廂走。剛走到迴廊轉角,卻聽見有人在身後叫她:
「沈小姐。」
是陳副官。他站在廊柱的陰影裡,身形筆挺,臉上沒什麼表情。
「司令讓我問您,」他的聲音平穩無波,「您考慮得怎麼樣了?」
沈幼筠停下腳步,背對著他。夜色濃重,她看不清前路,也看不清自己的影子。
「明天,」她聽見自己說,聲音輕得像一陣風,「明天我會給答覆。」
陳副官微微頷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消失在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