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我打算搬出去住
陸承驍踏進陸府時,夜色已深如潑墨。
前廳還亮著燈,陸明薇正坐在沙發旁擺弄留聲機,黑膠唱片噝噝旋轉著,流淌出慵懶的爵士樂。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臉上綻開笑意:「二哥?不是說襄州的事還得三五日嗎,怎麼這麼快就回……」
話沒說完,卡在了喉嚨裡。
燈光明晃晃地照在他臉上,那道泛紅的掌印,在他的臉頰上隱約可見。
陸明薇驚得站起身來,留聲機的唱針劃過唱片,發出一聲刺耳的噪音。
「二哥,你的臉……」
陸承驍像是沒聽見,也沒看她,徑直往後院走。
軍靴踏在地板上的聲音又重又沉,每一步都帶著一股壓抑的、令人窒息的寒意。
他推開西廂客房的門。
房間裡空得讓人心慌。
牀鋪平整得沒有一絲褶皺,梳妝檯上乾乾淨淨。衣櫃門半敞著,裡面孤零零掛著幾個空衣架。
他站在門口,目光一寸寸掠過這個曾經滿是她氣息的房間。
空氣裡那股熟悉的淡淡的皁角香早已散盡,只剩下一種空曠的冷清,滲進皮膚裡。
他眉頭緊鎖,臉色沉得嚇人,猛地轉身,「砰」地一聲重重摔上了門。
那聲響在寂靜的深夜裡格外震耳。
——
沈幼筠在醫院守了三天。
許太太終於脫離危險,從監護室轉回了普通病房。許硯辭看著母親安睡的臉,長長舒了口氣,這纔有心思看向一旁面色蒼白的沈幼筠。
「幼筠,」他聲音有些澀,「那天……是我不好。若不是為了我們,你也不必……」
不必受那樣的委屈,也不必在陸承驍面前那般難堪。
他想起那日走廊裡她蒼白的臉,想起她轉身時微微顫抖的肩膀,心裡像被什麼擰著似的疼。
他恨自己的無能為力,恨這世道的不公,更恨自己竟成了她被迫妥協的緣由。
沈幼筠輕輕搖頭,打斷他:「硯辭哥,不關你的事。是我和他……本來就不合適。」
她說這話時語氣平靜,可許硯辭卻看見她眼底清晰可見的痛楚。
他知道她在說謊,若非在意,她怎會在得知陸承驍受傷後,那樣倉促地決定追去襄州?
從襄州回來後,她雖不提,他卻能察覺她對陸承驍的牽掛。這幾日更是失魂落魄,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
那些細微的、藏不住的牽念,騙不了人。
她頓了頓,又說:「我打算搬出去住。」
許太太剛好醒來,聽見這話,虛弱地開口:「幼筠,來我們家住吧。你一個姑娘家,獨自在外怎麼行?」
「伯母,不用了。」沈幼筠彎了彎脣角,笑意很淡,「我和秀貞說好了,搬到她家暫住。她家裡正好有空房子出租,租金也給我算得便宜。」
她說得輕描淡寫,許硯辭卻心裡清楚,秀貞家並不寬裕,哪來「正好有空」的房子?不過是好友見她無處可去,硬騰出的地方。
她這樣急著搬走,是不想再牽連許家,不願再給陸承驍任何發作的由頭。
也是……要徹底斷了自己的念想。
他看著她平靜卻蒼白的側臉,想起初見時她眼裡的光。如今那光寂滅了,像是被這世道,被陸家,也被他親手摁熄的。
他沉默片刻,壓下心頭翻湧的澀意,低聲道:「聽幼筠的吧。」
傍晚時分,沈幼筠簡單收拾了隨身物品,打算先回陸府取行李。
許硯辭送她到醫院門口。
暮色沉沉,路燈尚未亮起,她的側臉在灰暗的天光下顯得格外蒼白憔悴,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整個人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紙。
「幼筠,」他喉結動了動,聲音放得很輕,「秀貞那裡……若有什麼事,一定要同我說。別自己硬撐著。」
沈幼筠停下腳步,轉頭看他。昏暗中,她的眼睛顯得格外大,卻也格外空。
「好。」她點了點頭,聲音很輕,像一聲嘆息,「硯辭哥,你回去吧。伯母還需要人照顧。」
說完,她轉過身,慢慢走入漸濃的夜色裡。單薄的背影在秋風中顯得孤零零的,最終消失在街角。
許硯辭站在醫院門口,久久沒有動。
晚風吹過,帶來秋夜的寒意,他只覺得心頭那塊石頭,沉得讓他喘不過氣。
——
陸府後院的靶場,槍聲一聲接一聲,又快又急,驚得樹梢的鳥雀撲稜飛走。
陸明薇從前院路過,被這急促的槍聲震得心頭髮慌。
這幾日家裡的氣氛低沉的可怕,二哥自那晚帶著掌印回來,整個人比從前更冷,周身像裹著一層看不見的冰。
連母親都沉默著不過問,她更是不敢多嘴。
可看著二哥這反常的模樣,再想起幼筠這幾日早出晚歸,蒼白沉默的樣子,她心裡隱約明白他們之間,怕是出了問題。
槍聲終於停了。
陸承驍摘下護耳,正低頭卸彈夾,忽然聽見前面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還有管家壓低聲音的招呼:「沈小姐回來了。」
他動作一頓。
沈幼筠穿過月洞門,正低頭往西廂走,一抬頭,便看見了站在廊下陰影裡的陸承驍。
兩人隔著十幾步的距離,目光在半空中撞上。
空氣驟然凝滯。
廊下燈籠的光影昏黃,在她蒼白的臉上晃動。
她穿著一身素白色旗袍,外罩一件淺灰色開衫,手裡提著個小布包,身上還沾著秋夜的涼氣。
陸承驍站著沒動,只是看著她。
眼神深得像不見底的寒潭,裡頭翻湧的情緒辨不分明。
最終還是沈幼筠先移開目光,低聲對候在一旁的管家說了句什麼,轉身要往西廂去。
「幼筠回來了?」陸夫人的聲音從正廳傳來,適時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正好,留下喫晚飯吧。」
飯桌上的氣氛安靜得近乎凝滯。
陸明薇埋頭小口吃飯,眼觀鼻鼻觀心。
陸夫人端坐上首,正小口用著羹湯。
沈幼筠坐在陸承驍對面,全程垂著眼,幾乎沒怎麼動筷。陸承驍則沉默地用餐,動作利落,金屬袖釦偶爾在燈下閃過冷光。
兩人之間隔著寬大的紅木餐桌,卻像隔著一條看不見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