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何必做多餘的戲

北平夜雪·秋刀魚的貓丫·2,207·2026/5/18

沈幼筠在房間裡出了會神。   方纔何管家已同她說了,今日有照相館的師傅來家裡拍照片,說是用來登報。   她沉默片刻,沒有去動衣櫃裡那些嶄新的衣裙,只從箱底取出自己帶來的一件月白色暗紋綢旗袍。   料子並不新了,顏色也洗得有些淡,熨帖的剪裁卻仍合身。她換上,將長發鬆松挽起,用一根素銀簪子固定。   走下樓梯時,陸承驍已站在廳中。   聽到腳步聲,他抬眼望來。目光在她身上那襲月白色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處掠過一絲以捕捉的微瀾,隨即恢復平淡無波,只淡淡道:「走吧。」   光華照相館的師傅帶著器材,已在官邸一樓光線最好的小廳裡佈置好了素色幕布背景。   「廳長,夫人,請站近一些。」師傅客氣地比劃著,「對,再近一點……好。」   沈幼筠依言挪了小半步,與陸承驍之間仍隔著一段清晰的距離。   鎂光燈架設好的刺目光暈裡,她恍惚想起多年前。   在襄州醫院的後廚,艾琳舉著相機,熱情地要為她和陸承驍合影。   那時日光溫軟,他穿著白襯衫站在她身旁,兩人眼裡都映著光,笑意鬆快,以為往後還有許多個這樣的時刻。   不曾想世途顛簸,人事散迭,那一張隨手留下的影像,竟成了他們之間僅有的一次並肩定格。   「夫人,您看這裡……哎,夫人好像有些走神?」師傅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   沈幼筠猛地回神,對上陸承驍側目投來的深沉視線。她扯動嘴角,露出一個極淡的、沒什麼溫度的弧度:「抱歉……」   「無事,無事,」師傅忙道,繼續小心指揮,「廳長,您的手可以輕輕搭在夫人肩上,這樣顯得親近些……對,就是這樣。」   陸承驍的手臂抬起,虛虛地環過她身後,手掌最終落在她另一側的肩頭。   隔著一層薄薄的布料,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他掌心傳來的溫熱,以及那份不容忽視的力量感。   這觸碰讓她脊背瞬間繃緊,細微的僵硬難以掩飾。   陸承驍顯然察覺到了。   他搭在她肩上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眸色倏然沉斂。   「夫人,您再往廳長身邊靠一靠……」攝像師傅還在努力調整姿勢,試圖讓畫面看起來更「恩愛」。   沈幼筠腳下卻像生了根,紋絲不動。   師傅剛要再開口,說「笑一笑」,陸承驍低沉的聲音已先一步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   「行了!拍吧。」   氣氛驟然凝滯。   師傅訕訕地閉上嘴,不敢再多言,趕緊對準焦距,按下了快門。   鎂光燈「嘭」地炸開一團刺目的白光。   鎂光燈接連閃過幾下,幾乎就在白光熄滅的同一秒,沈幼筠肩頭微微一側,不著痕跡地避開了陸承驍虛攬的手。   那方纔觸碰她的手懸停在半空一瞬,隨即沉默地收回。   拍完照,師傅識趣地告退,下人麻利地收拾著器材。   沈幼筠一刻不願多留,轉身便朝樓梯走去。   「方纔拍了幾張,」陸承驍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平靜無波,「照片洗出來,你可以挑一張。」   沈幼筠上樓的步子停了一瞬。她沒有回頭,只是側過臉,聲音冷淡清晰:「不過是場協議,何必做這些多餘的戲。」   話音落下,她能感覺到身後陡然凝滯的空氣。   她沒有去看他此刻的臉色,徑直上了樓。   陸承驍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空蕩的樓梯轉角,方纔她停留的剎那彷彿還留著一點冷淡的餘韻。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搭在身側的手微微握緊。   廳內徹底安靜下來,方纔那點拍照時虛假的熱鬧,此刻散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片比之前更深的、冰封般的沉寂。   光華照相館的辦事效率極高,第二日傍晚,一疊衝洗好的照片便送到了官邸。   管家小心地將那牛皮紙信封放在客廳茶几上最顯眼的位置。   可直到傍晚陸承驍回來,那信封依舊原封不動地擱在那裡,邊角平整,連一絲被拿起過的痕跡都沒有。   他目光掃過,腳步未停,只抬眼望向二樓,沈幼筠的房門依舊緊閉,隔絕了所有聲息與視線。   又過了兩日,《北平醒報》《新民報》等幾份主要報紙的社會版,同時登出了一則啟事:   陸沈聯姻啟事   陸承驍君與沈幼筠女士,前日於北平締結婚盟,琴瑟初調,佳偶天成。承蒙親友雅愛,謹此奉聞。   啟事旁附著一張黑白照片。正是那日在官邸拍攝的照片。   陸承驍身著筆挺制服,軍帽下的眉眼深邃冷峻,一旁的沈幼筠穿著那身月白色旗袍,面容清麗。   臉上卻尋不見半分新嫁娘應有的羞怯或喜色,只有一片平靜的疏離。   兩人的姿態雖依偎,中間卻似隔著無形的冰牆,與啟事上「佳偶天成」「琴瑟初調」那些滾燙的頌詞放在一起,只透出刺骨的諷刺來。   治安輿情廳。   廳長辦公室裡,陸承驍獨自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   當日的幾份報紙攤在面前,他的目光長久地落在其中一份的版面上,凝固在照片中她那張毫無波瀾的臉上。   窗外天色漸暗,將他半邊身影吞入陰影。   唯有那雙凝視著報紙的眼睛,在昏暗中沉澱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晦暗情緒。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時,陸承驍正對著攤開的報紙出神,連陸明薇的腳步聲都未曾察覺。   陸明薇想起早晨家中客廳裡的情景。   報紙送來時,母親只瞥了一眼,便垂下眼簾,手中的佛珠撥動得比平日更快,良久才輕輕嘆了口氣。   父親拿起報紙,目光在那則啟事上停留了許久,眉頭緊鎖,眼神裡有明顯的慍怒,但更多的是一種無可奈何。   他最終什麼也沒說,放下報紙,轉身回了書房,背影顯得格外沉重。   她那時纔拿起報紙細看。   看到「陸沈聯姻」幾個字時,心口微微一震。   她知道二哥回來後便雷厲風行地處置了許硯辭的案子,也知道他與沈幼筠之間必然再生糾葛。   但她沒想到,他竟會如此乾脆利落地登報公告。   然而震驚過後,另一種塵埃落定的瞭然又浮了上來,二哥和幼筠糾纏這麼多年,兜兜轉轉,好像……本就該如

沈幼筠在房間裡出了會神。

  方纔何管家已同她說了,今日有照相館的師傅來家裡拍照片,說是用來登報。

  她沉默片刻,沒有去動衣櫃裡那些嶄新的衣裙,只從箱底取出自己帶來的一件月白色暗紋綢旗袍。

  料子並不新了,顏色也洗得有些淡,熨帖的剪裁卻仍合身。她換上,將長發鬆松挽起,用一根素銀簪子固定。

  走下樓梯時,陸承驍已站在廳中。

  聽到腳步聲,他抬眼望來。目光在她身上那襲月白色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處掠過一絲以捕捉的微瀾,隨即恢復平淡無波,只淡淡道:「走吧。」

  光華照相館的師傅帶著器材,已在官邸一樓光線最好的小廳裡佈置好了素色幕布背景。

  「廳長,夫人,請站近一些。」師傅客氣地比劃著,「對,再近一點……好。」

  沈幼筠依言挪了小半步,與陸承驍之間仍隔著一段清晰的距離。

  鎂光燈架設好的刺目光暈裡,她恍惚想起多年前。

  在襄州醫院的後廚,艾琳舉著相機,熱情地要為她和陸承驍合影。

  那時日光溫軟,他穿著白襯衫站在她身旁,兩人眼裡都映著光,笑意鬆快,以為往後還有許多個這樣的時刻。

  不曾想世途顛簸,人事散迭,那一張隨手留下的影像,竟成了他們之間僅有的一次並肩定格。

  「夫人,您看這裡……哎,夫人好像有些走神?」師傅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

  沈幼筠猛地回神,對上陸承驍側目投來的深沉視線。她扯動嘴角,露出一個極淡的、沒什麼溫度的弧度:「抱歉……」

  「無事,無事,」師傅忙道,繼續小心指揮,「廳長,您的手可以輕輕搭在夫人肩上,這樣顯得親近些……對,就是這樣。」

  陸承驍的手臂抬起,虛虛地環過她身後,手掌最終落在她另一側的肩頭。

  隔著一層薄薄的布料,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他掌心傳來的溫熱,以及那份不容忽視的力量感。

  這觸碰讓她脊背瞬間繃緊,細微的僵硬難以掩飾。

  陸承驍顯然察覺到了。

  他搭在她肩上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眸色倏然沉斂。

  「夫人,您再往廳長身邊靠一靠……」攝像師傅還在努力調整姿勢,試圖讓畫面看起來更「恩愛」。

  沈幼筠腳下卻像生了根,紋絲不動。

  師傅剛要再開口,說「笑一笑」,陸承驍低沉的聲音已先一步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

  「行了!拍吧。」

  氣氛驟然凝滯。

  師傅訕訕地閉上嘴,不敢再多言,趕緊對準焦距,按下了快門。

  鎂光燈「嘭」地炸開一團刺目的白光。

  鎂光燈接連閃過幾下,幾乎就在白光熄滅的同一秒,沈幼筠肩頭微微一側,不著痕跡地避開了陸承驍虛攬的手。

  那方纔觸碰她的手懸停在半空一瞬,隨即沉默地收回。

  拍完照,師傅識趣地告退,下人麻利地收拾著器材。

  沈幼筠一刻不願多留,轉身便朝樓梯走去。

  「方纔拍了幾張,」陸承驍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平靜無波,「照片洗出來,你可以挑一張。」

  沈幼筠上樓的步子停了一瞬。她沒有回頭,只是側過臉,聲音冷淡清晰:「不過是場協議,何必做這些多餘的戲。」

  話音落下,她能感覺到身後陡然凝滯的空氣。

  她沒有去看他此刻的臉色,徑直上了樓。

  陸承驍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空蕩的樓梯轉角,方纔她停留的剎那彷彿還留著一點冷淡的餘韻。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搭在身側的手微微握緊。

  廳內徹底安靜下來,方纔那點拍照時虛假的熱鬧,此刻散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片比之前更深的、冰封般的沉寂。

  光華照相館的辦事效率極高,第二日傍晚,一疊衝洗好的照片便送到了官邸。

  管家小心地將那牛皮紙信封放在客廳茶几上最顯眼的位置。

  可直到傍晚陸承驍回來,那信封依舊原封不動地擱在那裡,邊角平整,連一絲被拿起過的痕跡都沒有。

  他目光掃過,腳步未停,只抬眼望向二樓,沈幼筠的房門依舊緊閉,隔絕了所有聲息與視線。

  又過了兩日,《北平醒報》《新民報》等幾份主要報紙的社會版,同時登出了一則啟事:

  陸沈聯姻啟事

  陸承驍君與沈幼筠女士,前日於北平締結婚盟,琴瑟初調,佳偶天成。承蒙親友雅愛,謹此奉聞。

  啟事旁附著一張黑白照片。正是那日在官邸拍攝的照片。

  陸承驍身著筆挺制服,軍帽下的眉眼深邃冷峻,一旁的沈幼筠穿著那身月白色旗袍,面容清麗。

  臉上卻尋不見半分新嫁娘應有的羞怯或喜色,只有一片平靜的疏離。

  兩人的姿態雖依偎,中間卻似隔著無形的冰牆,與啟事上「佳偶天成」「琴瑟初調」那些滾燙的頌詞放在一起,只透出刺骨的諷刺來。

  治安輿情廳。

  廳長辦公室裡,陸承驍獨自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

  當日的幾份報紙攤在面前,他的目光長久地落在其中一份的版面上,凝固在照片中她那張毫無波瀾的臉上。

  窗外天色漸暗,將他半邊身影吞入陰影。

  唯有那雙凝視著報紙的眼睛,在昏暗中沉澱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晦暗情緒。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時,陸承驍正對著攤開的報紙出神,連陸明薇的腳步聲都未曾察覺。

  陸明薇想起早晨家中客廳裡的情景。

  報紙送來時,母親只瞥了一眼,便垂下眼簾,手中的佛珠撥動得比平日更快,良久才輕輕嘆了口氣。

  父親拿起報紙,目光在那則啟事上停留了許久,眉頭緊鎖,眼神裡有明顯的慍怒,但更多的是一種無可奈何。

  他最終什麼也沒說,放下報紙,轉身回了書房,背影顯得格外沉重。

  她那時纔拿起報紙細看。

  看到「陸沈聯姻」幾個字時,心口微微一震。

  她知道二哥回來後便雷厲風行地處置了許硯辭的案子,也知道他與沈幼筠之間必然再生糾葛。

  但她沒想到,他竟會如此乾脆利落地登報公告。

  然而震驚過後,另一種塵埃落定的瞭然又浮了上來,二哥和幼筠糾纏這麼多年,兜兜轉轉,好像……本就該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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