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風雨中
場地裡人山人海,十裡八鄉的都來了。
臺上掛著紅綢,臺下擺滿條凳,老人們搖著蒲扇,孩子們鑽來鑽去,熱鬧得像過年。
演出快開始了。
譚雅的手機突然跳出一條預警:未來一小時,局部有小雨。
她看了一眼,沒太在意,山裡天氣多變,小雨不算什麼。
慶豐收活動進行到中旬,雨真的來了。
起初只是零星幾點,落在玻璃頂上,叮叮咚咚像敲琴。
沒過多久,雨勢驟然變大,噼裡啪啦砸下來,外面的世界瞬間模糊成一片水幕。
臺下有些老人開始交頭接耳。
「這雨來得邪乎……」
「以前咱們這兒鬧過泥石流,就是這種天。」
「那會兒砍樹砍得太狠,山上光禿禿的,水一衝就垮。」
譚雅站在後臺簾子後面,聽得心頭髮緊。
她往外看了一眼,沒有人要走。
也是,外面暴雨如注,出去一秒就成落湯雞。
這體育館裡雖然擠了點,但至少是幹的。
而且演出中斷,幾百號人在這兒大眼瞪小眼等雨停,更不合適。
所以豐收節的演出還在繼續。
報幕的上去,演出的上去,鼓掌的鼓掌,叫好的叫好。
雨聲成了背景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沉。
她抬頭,透過那巨大的玻璃穹頂,看見天上的烏雲一層疊一層,像要壓下來。
舞臺正上方,正好是那一片透明玻璃。
雨水砸在上面,順著弧度往下流,模糊了外面的山影。
她轉身,把孩子們聚攏過來。
「待會兒上臺,都往邊上站,離中間遠一點。」
有個小女孩仰著臉問:「譚老師,站邊邊角不是更容易掉下去嗎?」
就是為了好下去。
譚雅蹲下來,和孩子們平視。
「站的離觀眾越近,表演效果越好。」
她的聲音很穩,「老師就在臺下,離你們很近,除了看老師的指揮手勢,還要記住這個……」
她雙手合十,然後向外推開。
「這個手勢,就是跑下臺。」
有個小男孩舉手:「老師,為什麼要跑下臺?」
譚雅頓了頓,她不能說出真正的顧慮,不能讓這羣孩子白擔心。
「因為結束的時候要一起下臺鞠躬呀。」她笑了笑,揉揉那顆小腦袋。
孩子們信了,點點頭,繼續嘰嘰喳喳地討論待會兒誰站哪兒。
前臺,高年級的合唱結束了。
孩子們排成一排,鞠躬謝幕。
臺下掌聲雷動,家長們舉著手機拍照,笑著喊著自家孩子的名字。
「咔嚓——!」
隨著手機拍照鍵一聲脆響,另一道破碎的聲音從頭頂炸開。
不是掌聲,是玻璃。
巨大的玻璃穹頂被山上滾落的石頭砸碎,那塊石頭裹著碎玻璃直直墜落。
砸在臺上。
砸在幾名剛鞠完躬的孩子身上。
尖叫聲最先從臺下炸開是那些被壓著孩子的父母,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孩子被砸倒,看著血漫出來,碎石下面伸出的小手一動不動。
譚雅的瞳孔猛地收縮。
又一塊石頭砸下來,又一塊。
她經歷過太多次生死,身體比腦子先動。
「跑——!」
她衝著身後那羣已經被嚇傻的孩子吼出聲,聲音尖利得劈了。
「別管外面下不下雨!立即跑出體育館!到外面操場上去!」
山頂的落石砸穿玻璃穹頂的那一刻,譚雅就知道完了。
不是一塊石頭,是整座山坡都在往下滑。
她拽著最近的那個孩子衝出門,身後的尖叫聲、哭喊聲、轟隆隆的坍塌聲混成一片,震得她耳膜發疼。
孩子們跟在後面跑,有的在哭,有的在喊「老師」,有的已經嚇得發不出聲音。
這股人流像一根繩子,扯著後面那些還在猶豫的人。
臺下觀眾終於反應過來,這不是什麼意外,是真的要塌了。
人羣像潮水一樣朝門口湧去,爭先恐後,互相推搡。
只有那幾對被壓在石頭下的孩子的父母,沒有跑。
他們跪在廢墟前,拼命扒著那些碎石,指甲翻折,血肉模糊,嘴裡撕心裂肺地喊著:
「回來!幫幫我!幫幫我家孩子——!」
沒有人回頭。
在自己性命面前,別人的命,不值一提。
體育館的骨架開始呻吟。
那幾根於輪吹噓的「堅不可摧」的柱子,在整座山坡的壓力下搖搖欲墜。
牆壁裂開,屋頂塌陷,玻璃碎渣像雨一樣往下掉。
人羣徹底亂了。
強的跑在前面,弱的被擠在後面。
一個老人被撞倒,還沒來得及爬起來,就被後面湧上來的人踩過去。
一個孩子摔在地上,尖叫著找媽媽,下一秒鐘就看不見了。
踩踏,推搡,哭喊,咒罵。
沒有人停下來。
譚雅在最前面跑,她不敢回頭,但她聽得見。
聽得見那些被踩在腳下的哭聲,牆壁倒塌的巨響,身後那個母親還在喊「幫幫我」。
她跑得更快。
不能停。
停下來就是死。
「譚老師!」
這聲音是她們班最矮小的那個孩子,此刻被人羣擠倒在地。
小小的身子蜷縮成一團,無數隻腳從他身上踩過去。
他抬著頭,眼睛穿過那些混亂的腿,拼命找著什麼,父母不在身邊,誰都不在身邊。
最後,他看見了譚雅。
那雙眼睛,隔著幾米的距離,用盡最大的力氣向她這個老師求救。
譚雅的腳步頓了一瞬。
她也怕死。
這時候每一秒都在搶命,衝出去就是活,慢一步就是死,她太清楚了。
可是那孩子離她只有三米。
三米……
現在跑過去,抱起他,再跑,應該……來得及吧?
她的腳已經往回邁了一步。
腦子裡還在打架,還在算時間,還在權衡,但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了。
她衝了回去,一把撈起那個孩子,轉身就往門口跑。
快一點。
再快一點。
門就在眼前,近得能看見外面的光。
腳下忽然一空。
體育館的地基塌了。
譚雅只覺得重心失控,整個人往下墜。
她低頭看了一眼懷裡那個孩子,又看了一眼越來越遠的門口。
來不及了。
她抱不住他了。
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她把那個小小的身子往門口的方向奮力一扔。
「譚老師——!」
孩子從臺階上滾下去,滾到平地上。
他爬起來,紅著眼往廢墟的方向看了一眼,男孩想呼救,被外面的父母抱著跑了。
「譚老師還在裡面,救救她!」
譚雅還在墜落。
她還有後手。
雖然不太想這麼做,但人到生命關頭,還是得屈服。
她深吸一口氣,對著那片正在塌陷的虛空,大聲喊出那個名字:
「厄——班——!」
下一秒,下墜的身體被一雙熟悉的手臂緊緊抱住。
廢墟裡,一同墜入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