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請怪進門
譚雅的家不大,標準的兩室一廳,因為獨居更顯空曠。
為了「迎接」這位特殊的客人,她把原本堆滿雜物的書房清空,硬塞進去一張簡易鐵架牀。
當時看書,只覺得「身材高大」是個模糊概念,如今親眼見到厄班近乎一米九的個頭和那身蟄伏著驚人力量的骨架。
她心想這牀,真的夠他躺嗎?
計劃的第一步異常順利。
當她把事先囤積的、各種這個混亂城市裡能買到的、甚至特意跑了遠路才弄到的點心零食鋪滿不大的餐桌時,厄班的反應幾乎讓人忘了他的本質。
他先是怔怔地站在原地,淺色的眼睛緩緩掃過那些五顏六色的包裝,然後像是不確定般,伸出指尖輕輕碰了碰一袋酥餅的邊角。
得到譚雅肯定的點頭後,他纔拿起一塊,小心地咬了一口。
緊接著,那種純粹而熾烈的喜悅再次淹沒了他。
他喫得很快,卻很專注,每一樣都要嘗一嘗,腮幫子時常鼓起來。
看著他這副近乎天真孩童般沉浸在美味中的模樣。
「好喫嗎?」她試探著問,聲音放得很輕。
厄班從一堆食物中抬起頭,嘴角還沾著一點餅乾屑,毫不猶豫地點頭:
「好喫!」
譚雅趁熱打鐵,臉上堆起更和善的笑容,像用糖果引誘孩子。
「那……想不想一直都能喫到這些?」
「想!」
他點點頭。
「那,要不要留下來?」譚雅拋出核心問題,心臟不由自主地提了起來。
厄班咀嚼的動作頓住了。
他慢慢放下手裡啃了一半的蜂蜜麵包,抬起眼,裡面不再是單純的愉悅,而是浮起一層清晰的困惑。
「你,」他指了指譚雅,又指了指滿桌食物和自己,「為什麼要我留下來?」
譚雅收斂了笑容,正了正神色。
和這樣的存在打交道,拐彎抹角可能適得其反。
「說實話,我需要你的幫助。」
她迎著他探究的視線,「三天後,可能會有一個很壞的人闖進這棟樓,想要我的命。如果你願意留下來,在那個人出現時確保我的安全,那麼」
她指了指餐桌,又比劃了一下整個屋子。
「你的食物、住的地方,所有日常需要的東西,都由我負責。這是交換。」
厄班歪了歪頭,這個動作讓他冷硬的輪廓顯出幾分不符合外表的稚氣。
「你要我,」他思考著「殺了他?」
譚雅搖頭:「不,不一定非要殺了他。我需要的是,當有除了你我之外的第三人試圖傷害我、危及我生命的時候,你能保護我的安全。」
然而,厄班的眉頭微微蹙起,似乎遇到了更難理解的概念。
他拿起剛才放下的麵包,又咬了一口,慢慢咀嚼嚥下,才舔了舔指尖,困惑地說:「可我不會。」
譚雅一愣:「……嗯?你是說?」
「我只會殺人。」
厄班陳述道「我不知道什麼是保護。」
譚雅懸著的心反而落回去一點。
不是拒絕,只是不理解,這就有操作空間。
如果被他直接拒絕,她就算跪下來磕頭恐怕也無濟於事。
那麼,如何用這個「怪物」能夠理解的語言,去解釋「保護」?
「就是……當有人明顯表現出要傷害我的意圖時,比如拿著刀衝過來,或者開槍……」她試圖構建場景。
厄班很快接口:「殺了他?」
他的邏輯鏈條簡單直接:識別威脅,消除威脅。
譚雅噎住了。
她不是這個道德淪喪,視人命如草芥的世界原住民,下意識想糾正,想說「阻止」、「制服」就好。
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怎麼向一個從實驗室逃出來、認知裡或許只有「生存」與「清除」兩種模式的「東西」,解釋「適度暴力」和「留有餘地」?
在這個犯罪率離譜的城市,傷人往往比殺人更麻煩,因為意味著後續無盡的報復。很多衝突,開始即是奔著奪命去的。
她看著厄班那雙清澈又空洞的眼睛,掙紮了片刻,最終只能妥協於現實的殘酷與溝通的效率。
「……大概,」
她有些艱難地吐出這個詞,補充道,「但前提是,那個人確實要殺我。而且,最好儘量不要弄得太亂。」
想起那面可憐的牆壁。
厄班似乎消化了一下這個「修正版」的「保護」定義。
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重新低下頭,專注地對付起下一塊塗滿了果醬的鬆餅。
譚雅輕輕籲了口氣,知道這事不能急於求成。
至少,他還在喫,還沒走。這就還有機會,慢慢「教」。
「你想要的東西,聽起來很簡單。不提其他要求了嗎?」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什麼,或許是實驗室裡那些冰冷的交易,或許是這城市暗處通行的殘酷法則。
「我可以幫你殺掉任何你看不順眼的人,或者一羣,這很容易。」
譚雅後背竄起一絲涼意,趕緊擺手。
「不用不用!我剛來這裡,沒什麼看不順眼的。」
她心裡默默補充:活命都來不及,哪有功夫結仇。
厄班似乎有些遺憾,又像是單純地接受了這個回答,低低「哦」了一聲。
譚雅看著他,思緒飄遠。
只要能平安度過三天後的那場劫難,她立刻馬上就從這棟倒黴的公寓樓搬走,越遠越好,最好找個偏僻到地圖上都不顯示的小鎮角落。
城市中心,尤其是這本小說裡的核心舞臺,根本就是漩渦中心,隨時可能被卷進更大的麻煩。
而眼前這個正在專心啃麵包的「怪物」,將是她在新地點安穩度日的關鍵「保險」。
必須趁他現在心思單純、如同一張白紙的時候,儘可能建立牢固的、超越簡單食物交換的聯繫。
這需要策略,更需要耐心。
她調整了一下呼吸,換上更加溫和甚至帶著點刻意親切的語氣,彷彿在哄一個體型過大的孩子。
「那個……,我們正式認識一下,交個朋友怎麼樣?我叫譚雅。」
她知道他是誰,卻明知故問。
厄班淺色的眼睛裡滿是不解。
「朋友?」
這個詞對他來說,顯然比「保護」更陌生,更抽象。
她不能說得太複雜,必須用他最在意、最能理解的東西來打比方。
她聲音放得更軟,帶著誘哄。
「就是會關心你有沒有喫飽、穿暖、睡好的人。會給你好喫的,給你住的地方,認真對待你說的話。而且會細心保護對方,不讓對方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
「就像我需要你保護我一樣,作為朋友,我也會……在意你的安全。」最後一句她說得有些心虛,但邏輯上似乎能自洽。
厄班的眉頭又微微蹙起,抓住了另一個陌生的詞:「關心?」
「嗯……關心,」
譚雅立刻啟動「糊弄學」模式,用最直觀的例子解釋。
「就是比如我現在看到你在喫東西,我會想『你喫得開心嗎?麵包夠不夠?如果不夠,我再去給他拿一些』。這就是一種關心。」
厄班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這個將「提供食物」與某種情感掛鈎的說法。
雖然他依然難以捉摸,但「不夠再去拿」這個具體承諾,他聽懂了。
這感覺……似乎不壞。
他點了點頭,儘管眼神裡還是存留著對「朋友」這個複雜概念的茫然。
「我叫001。」他忽然開口,報出一個代號般的名字。
001?我還002呢。
譚雅差點沒忍住吐槽,立刻反應過來這就是他在那個邪惡實驗室裡的編號,第一號實驗體。
她壓下心頭的波瀾,繼續引導,笑容無懈可擊。
「除了這個呢?還有沒有其他名字?比如有人給過你一個特別的稱呼嗎?」
厄班這次思考的時間更長了些。
他微微眯起眼,在記憶的碎片中艱難搜尋。
一些模糊的畫面閃過,慘白的燈光,冰冷的儀器,還有一雙熾熱到近乎瘋狂的眼睛,屬於一個穿著白大褂,頭髮花白的老人。
那老人的嘴脣翕動,反覆唸叨著一個詞,像是在呼喚最偉大的造物。
「……Urban(厄班)。」
他不太確定地吐出這個音節,模仿著記憶中那個老人的口型和音調。
「好的!」
譚雅立刻接上,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初次聽聞」的欣然,「厄班!那以後,我就叫你厄班了。」
她臉上的笑容加深,心裡那根緊繃的弦卻並未完全放鬆。
名字是認同的開始,但離真正的「朋友」或可靠的「保護者」,還有很長、很危險的一段路要走。
至少,她邁出了看似成功的第一步,將一個毀滅性的力量,暫時框定在了自己用食物和話語編織的脆弱關係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