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被小孩小瞧了
狼羣襲擊後的清晨,山林間瀰漫著濃重得化不開的血腥氣。
譚雅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映入眼簾的景象依然觸目驚心。
屋前空地上,散落著二十多具狼屍。
這哪裡還是她勉強收拾出的家園入口,分明是剛經歷過一場小型戰爭的屠殺場。
譚雅站在門檻內,她一點也不想親手處理這些殘骸。
她轉身鑽進充當倉庫的小雜物間,從一堆蒙塵的舊物裡翻找出幾個不知道哪個前主人留下的粗麻布袋。
但下一秒,一個念頭猛地攫住了她。
狼皮狼肉,價格可不低。
一隻就算按最低價兩千算,這裡二十左右只……
四萬多!
「厄班!」她揚聲喊道「把這些狼都裝進袋子裡。我們得下山一趟,把它們換成錢。」
他掃了一眼滿地狼藉,應道:「好。」
譚雅已經回到屋裡,打開手機地圖,最終停在一個不起眼的標記點旁,點開一看是「收貨」二字。
那中介這次倒沒完全騙人,山腳下的鎮子邊緣,確實有這麼個見不得光的小型交易點。
她正盤算著路線和可能的交涉說辭,屋外正在拖拽狼屍的厄班動作忽然一頓。
他微微偏過頭,那雙顏色淺淡的眼睛鎖定了側面山坡上一處茂密的灌木叢。
他沒有出聲示警,只是垂在身側的右手極其自然地一翻,指間已拈起一枚稜角尖銳的小石子。
下一秒,他手腕微抖,石子破空而去。
「哎呦——!」
「誰在那裡!」
譚雅反應極快,一個箭步跨出門檻,目光銳利地射向灌木叢方向。
厄班無聲地擋在了她斜前方。
灌木劇烈晃動起來,枝葉被胡亂撥開,一個瘦小的身影捂著額頭踉蹌著跌了出來,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男孩看著約莫五六歲,此刻抖得像風中的落葉,驚恐的眼神在譚雅和厄班之間來回逡巡。
「你是誰家孩子?」譚雅放緩語氣,「怎麼一個人跑到這裡來?」
男孩的視線鎖在厄班身上,那種本能的恐懼幾乎讓他顫抖。
他剛剛慌亂中崴了腳摔倒,眼角餘光瞥見那枚射來的石子深深嵌入身旁的泥土,激起的灰土撲了他一臉。
「怎麼不說話?是啞巴嗎?」
極致的恐懼終於他張開嘴,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嚎哭。
哭聲尖利刺耳,在山林清晨的寂靜中格外突兀。
譚雅捂起耳朵,對厄班道:「去屋裡拿點之前買的餅乾糖果過來。」
厄班沉默地轉身離開。
隨著那個蒼白身影消失在門內,男孩的哭聲果然漸漸低了下去,但那雙髒兮兮的小手仍緊緊攥著衣角,警惕地盯著譚雅。
「你怕那個哥哥?」譚雅蹲下身,試圖與他平視。
男孩咬著嘴脣不敢吭聲,對譚雅的戒備並未減少分毫。
「別怕,」譚雅聲音放得更軟,「我們不會傷害你。告訴我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男孩猛地搖頭,帶著哭腔喊:「你騙人!你、你是喫小孩的老妖婆!」
譚雅:「……」
她有點想笑,又有點無奈。
「為什麼這麼說?」
男孩吸了吸鼻子,眼睛卻瞪得圓圓的:「我爸爸說的!他說會跑到這種鬼地方來住的,不是傻透了的,就是特別有本事,想來山裡『撈黑錢』的狠人!」
他頓了頓,上下打量譚雅,似乎在評估她屬於哪一類,「你連這都不知道?看來你是真傻……」
譚雅挑眉:「『這』是指什麼?」
男孩指向他們身後那棟孤零零的小屋,又指了指周圍幽深的山林:
「這房子,根本就是山裡那些野東西的休息站!最近常有狼羣出沒。」
野生動物對領地的意識極其強烈,會本能地驅逐乃至攻擊入侵者。
昨夜狼羣那般不死不休的圍攻,此刻終於有了合理的解釋。
它們並非隨機覓食,而是在捍衛自己的領地。
呵呵。
譚雅在心裡冷笑一聲。
那該死的中介。
厄班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幾包餅乾和糖果。
「譚雅,你要的零食。你餓了嗎?」
「不是我餓。」
譚雅搖搖頭,接過零食,遞給那個仍在抽噎的男孩。
「來,喫點東西,姐姐請你。」
男孩的目光卻越過零食,看到重新出現的厄班,小小的身體又開始控制不住地發抖。
譚雅無奈,朝厄班招招手:「你也蹲下來,別站著。」
厄班順從地走過來,在她身旁蹲下。
然而一靠近譚雅,他就習慣性地想往她身上貼。
譚雅抬手擋住了他湊過來的腦袋,他眨了眨眼,便轉換策略,伸出雙臂鬆鬆地環住了她的腰,將下巴擱在她肩側。
譚雅揉了揉他微卷的發,安撫一隻黏人的大型動物。
「小孩,你別怕他。」
「他這個哥哥啊,心裡和你一樣,都是白紙一張。只是長得高了點,力氣大了點。其實他什麼都不懂,跟你差不多。」
男孩鼓起髒兮兮的臉頰,眼淚還掛在睫毛上,語氣卻充滿不信任。
「你騙小孩!」
譚雅被他的反應逗得輕笑一聲。
「好吧。那你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我得送你回家了。」
男孩「哼」了一聲,努力想擺出硬氣的模樣:「我自己認識路!不用你送!」
說著,他就想自己站起來證明,卻忘了扭傷的腳踝。
起身太急,腳下一軟,整個人又「撲通」一聲重重摔回地上。
原本就疼的腳踝加上這下摔痛的屁股,雙重打擊讓他再也繃不住。
「哇——」地一聲,嘹亮地大哭起來。
譚雅被這穿透力十足的哭聲震得腦仁疼。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環著她的厄班先蹙眉。
「譚雅,」他湊近她耳邊,「他好吵,能讓他永遠閉嘴嗎?」
男孩的哭聲像是被猛地掐住,驟然停頓了一秒,隨即爆發出更高分貝的痛哭。
譚雅閉了閉眼,抬手不輕不重地在厄班額頭上敲了一下。
「你,」她沒好氣地說,「先給我閉嘴。」
譚雅站起身,走到還在乾嚎的男孩面前,彎腰將他抱了起來。
男孩很輕,她調整了一下姿勢,像抱著一袋不安分的麵粉,一邊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安撫。
動作熟練,在以前的世界,弟弟妹妹出生時經常這樣哄。
「好了好了,不哭了,大哥哥是跟你開玩笑的,他不敢真的怎麼樣。」
說話間,她察覺到男孩的左腳腳踝處有些異樣的腫脹,褲子蹭上去一截,能看到皮膚微微發紅。
看來不只是嚇到了,是真崴了腳。
「走,姐姐帶你去屋裡敷藥藥,好不好呀?」
男孩的哭聲小了些,抽抽噎噎地,卻還是扭過頭,帶著濃重的鼻音抗議。
「你別用這種哄小娃娃的話哄我!我今年六歲了!」
譚雅被他這副明明怕得要死還要強撐「小大人」模樣逗笑了,順著他的話點頭。
「好好好,六歲的小大人,那咱們可就不能再掉金豆豆了哦。」
她把男孩放在屋裡木椅上,轉身準備去翻找醫藥包。
衣角就被拽住了。
譚雅回頭,對上一雙寫滿「不公」的淺色眼眸。
厄班站在她身後,高大的身影幾乎罩住了她。
他沒說話,只是雙臂朝著她,直挺挺地張開。
「怎麼了?」譚雅問。
「我也要。」厄班言簡意賅。
「要零食?不是剛給你了嗎?」
譚雅以為他指的是之前當獎勵給的五彩棒。
厄班搖頭,目光幽幽地轉向椅子上正偷偷瞄他們的男孩,抬手一指。
男孩被他看得一哆嗦,立刻縮起脖子。
厄班認真地對譚雅陳述:「我要那種抱抱。」
他強調:「你剛才那樣抱著他,還拍拍他。」
他頓了頓:「你以前從不那樣抱我。」
譚雅:「……」
厄班看她沒反應,眼神裡的「哀怨」幾乎要實質化了,他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
「你不是說,我在你這裡有特權的嗎?」
他指了指男孩,邏輯清晰地發出質問:
「為什麼抱他,不抱我?」
沉默,一陣沉默。
男孩忍不住嘀咕:「這個哥哥是不是傻,跟個我這個六歲的孩子爭什麼。」
剛剛是誰說自己不是孩子的?
譚雅忍著笑,轉向厄班,故意上下打量了他那比自己高出快兩個頭,肌肉線條流暢的體格,慢悠悠道。
「你對自己幾斤幾兩,心裡沒點數嗎?你覺得我這小身板,能抱得動你?」
厄班顯然沒考慮過這個問題,他微微歪頭,眼神裡流露出純粹的困惑。
「譚雅不行嗎?」
那表情,呵。
今天就讓你這「逆子」見識見識我是真不行。
她上前一步,伸出雙臂,環住了厄班的腰身,觸手是緊實堅硬的肌肉。
厄班被她主動擁抱的動作驚喜到,淺色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全身心放鬆,帶著一種「被接納」的滿足感,將整個身體的重量和信任,都朝著譚雅的懷抱靠了過去。
我靠!
譚雅心裡只來得及爆出一句粗口,就感覺像被一頭優雅但實心的大象幼崽迎面撞上。
這重量讓她腳跟離地,整個人毫無反抗之力地向後仰倒。
一聲悶響。
譚雅結結實實地摔在了地上,後背撞上硬實的木板,尾椎骨傳來一陣清晰的鈍痛。
而厄班還穩穩地壓在她身上,腦袋滿足地在她頸窩蹭了蹭。
「嘶——」
現在她不僅屁股疼,腰也快斷了。
厄班察覺到她身體的僵硬和驟然屏住的呼吸,抬起頭,對上了譚雅冰冷得能掉渣的眼神。
「你,今晚的夥食,減半。」
厄班臉上的滿足瞬間凍結,被不解和一絲慌張取代。
他敏捷地翻身起來,又小心翼翼地把譚雅抱起,看著她揉著後腰齜牙咧嘴的樣子,愧疚低頭。
「對不起,譚雅。我錯了。」
譚雅扶著快散架的老腰,沒好氣地指揮:
「知道錯了就去將功補過。去我房間,把藥箱拿過來。」
「好。」
厄班立刻轉身,快步走向裡屋。
等到厄班的身影消失在門後,譚雅才吸著涼氣,慢慢在另一張椅子上坐下。
一轉頭,發現那男孩正瞪大眼睛看著自己,小臉上驚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的表情,嘴巴張了又合,欲言又止。
男孩猶豫了好一會兒,才用一種混合著同情和一點點「原來如此」的語氣,小聲地說:
「其實姐姐你也是個笨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