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殺戮的前章
雨水滲入泥土的冰冷氣息瀰漫在地下室中,滴答聲敲打在寂靜上。
昏黃的應急燈勉強勾勒出堆積雜物的輪廓,光影在潮溼的牆壁上顫動。
金髮少女的喘息破碎而急促,她赤著的腳踩過積水。
慘白的臉上,瞳孔因極致恐懼而放大,映著前方那架通往出口的鐵梯。
生的希望近在咫尺。
「救命——!我的主!我的神!有誰……有沒有人——!求求你!」
她的哭喊在密閉空間裡撞出虛弱的回聲,更像是種絕望的自語。
手指剛觸及冰冷粗糙的鐵梯橫杆。
「砰!」
一聲悶響。
那是頭骨在巨力下凹陷、碎裂的鈍響。
少女的呼救戛然而止,身體像斷了線的木偶,向前軟倒,尚未閉合的眼睛裡有不甘痛恨還有恐懼。
一個高大的身影無聲地立在她身後,彷彿本就與陰影融為一體。
男人慢慢抬起手,握著一柄沉重的羊角錘,錘頭此刻正緩緩滴落液體,在地面積水中暈開一朵不斷擴大的暗紅。
他彎下腰,粗糙的手一把攥住少女的金髮,拖曳失去生命的軀體,轉身走向地下室更深的黑暗。
地下室的廣闊超乎想像,被分隔成數個區域。
這裡不像儲藏間,反而像某種陳列館。
一個個大小不一的玻璃展櫃整齊排列,內部打著慘白或幽綠的定向燈光。
櫃中「展品」各異,有的被封在琥珀狀樹脂裡的婦女;有的被精心擺放在天鵝絨襯墊上的肢體;還有的,只剩下某些部分被單獨展示,透著更為邪異的「美感」。
不久後,男人回到了這片「展廳」中央。那裡有一個空置的展櫃,玻璃內外都擦拭得一塵不染。
他打開櫃門,將剛剛完成的「新作」安置進去,櫃門玻璃清晰地倒映出他的面容。
他伸出手指,隔著冰冷的玻璃,輕輕虛撫過「作品」的輪廓。
然後,他拿出一個小小的、精緻的銅製標籤牌,用娟秀的字體在上面寫下名稱,掛在展櫃一側。
【作品編號:XXVII|名稱:蝶蛹·金髮女人】
夜還深著,城市在雨幕中沉睡,無人知曉這地底深處的「博物館」。
而明天,需要尋找新「材料」。
————
譚雅在書房地鋪上醒來,晨光透過沒拉嚴的窗簾縫隙,切割出幾道微塵浮動的光柱。
她揉了揉有些酸硬的肩膀,伸手拍了拍旁邊牀上隆起的被子。
「厄班,起牀了,今天跟我去超市採購。」
厄班幾乎是應聲就睜開了眼睛,睡眠對他而言更像是一種模仿人類的、非必要的待機狀態。
過去三天,譚雅像個緊迫的生活教練,見縫插針地給他灌輸各種常識。
怎麼用馬桶衝水,怎麼開關電視,怎麼用筷子而不是手抓麵條。
他學得很快,只是動機永遠單純:為了更好地獲取和享受食物。
「唔……雖然知道你很厲害,」
譚雅一邊擠牙膏,一邊含著牙刷含糊地說,泡沫堆在嘴角。
「但我昨晚又想了想,心裡還是不踏實。還是得去買點正經的防身東西以防萬一。」
厄班學著她的樣子,拿起自己的牙刷,動作略顯僵硬但很認真。
聽到她的話,他轉過頭,嘴角還沾著一點薄荷味的白沫,呆呆地點了點頭。
秋天的風已經有了明顯的涼意,吹得窗外光禿禿的樹枝搖晃。
譚雅給自己裹上了厚厚的圍巾,戴了頂毛線帽,想了想,又從衣櫃裡翻出一條灰黑色的長圍巾,轉身走向厄班。
「把這個也圍上,今天風大,別受涼了。」她抖開圍巾,踮起腳。
厄班卻立刻後退了一小步,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明確的抗拒。
「太勒了,不喜歡。」他扯了扯自己的領口,然後又露出那種求解般的困惑表情,「而且,受涼是什麼?」
譚雅看著他裸露的脖頸和單薄的襯衫,心裡那根弦又繃緊了。
怪物不會感冒?理論上是這樣。可萬一呢?萬一這個世界有什麼奇怪的病毒,或者他身體出了什麼未知的bug他現在可是她最重要的安全保障!
臨近那個要命的「第三天」,她覺得自己敏感得像只受驚的貓,任何潛在風險都被無限放大。
「不行!」她的語氣變得出奇堅決,「萬一感冒了怎麼辦?發燒、咳嗽、沒力氣還怎麼喫飯?」
她放軟聲音哄道,「我給你圍松一點,保證不勒。你看,我也圍著呢,真的暖和又舒服,不騙你。」
厄班看著她脖子上那圈厚厚的奶白色圍巾,猶豫了一下。
他微微彎下高大的身軀,把脖子湊過來,低聲嘟囔了一句,竟帶著點委屈:「不要太緊哦。」
這語氣讓譚雅心裡那點緊張莫名消散了些,甚至有點想笑。
「知道啦。」
她應著,手腳麻利地將圍巾在他脖子上繞了兩圈。
「給,拿著這個。」
她把一個結實的帆布挎包遞給他,裡面裝著所有的現金和重要卡片。
這個世界財產要時刻帶在身上才放心。
「記住,這可是我們全部的家當,一定得保護好。要是丟了晚上就沒飯喫。」
厄班立刻接過挎包,非常鄭重地用雙臂環抱住,緊緊摟在懷裡,乖巧的點頭。
譚雅看著他那副嚴陣以待的樣子,嘴角彎了彎。
此時如果研究院瘋子們,看到他們眼中最強大、最不可控的「兵器」,此刻正乖乖露出脆弱的脖子圍著圍巾,抱著個舊挎包,擔心弄丟了就沒晚飯喫,估計眼珠子都能驚得掉出來。
出了門,秋的寒風打了個旋兒撲上來,帶著股蕭瑟的勁兒,颳得人臉皮發緊。
譚雅「嘶」地吸了口涼氣,本能地縮起脖子,往厄班寬闊的背後一躲,把他當成一堵現成的擋風牆。
厄班站在原地沒動,視線跟隨著她帶著點平穩的困惑,「我不知道路。」
譚雅從他身後探出半個腦袋,笑了,伸手推了推他結實的後背。
「沒事,我推著你走,給你指方向。左轉,直走。」
高大的「擋風牆」開始緩慢移動,但沒走多遠,風就換了方向,從四面八方來,譚雅只好訕訕地從他背後鑽出來,乖乖走到前面帶路,把自己變成了探路的那個。
「還是我來吧這邊走。」
路過那家熟悉的甜品店櫥窗時,厄班的腳步明顯慢了半拍,視線黏在那些色彩繽紛的糖果上。
譚雅瞥了他一眼,心裡那點因緊張而生的計較,被這傢伙直白的渴望衝淡了些。
她嘆了口氣,走進去,給他買了一根最大號、彩虹漩渦狀的棒棒糖。
「給,拿著慢慢喫。」
厄班接過,脣角上揚起笑容。
看著他旁若無人享受甜食的樣子,譚雅心裡卻漫上一片愁雲。
等這次要是能大難不死她非得把花出去的這些「安保費」和「飼養費」,一筆一筆用漫畫賺回來不可!
穿來前她好歹是個能靠手藝喫飯的漫畫家,穿來後這個世界雖然瘋狂,但出版物和娛樂需求總還是有的。
採購的重點是「防身」。
譚雅目標明確,掃貨般買了一堆東西:幾罐標註著「超強刺激性」的防狼噴霧,一把看起來有些年頭,射程據說只有十五米的老式轉輪手槍,還有一件從軍事用品店淘來的二手防彈背心,沉甸甸的。
結帳時,她猶豫了一下,看向旁邊含著棒棒糖厄班:「你要不要也來一件背心?雖然你厲害,但多一層防護……」
他看了看那件背心,搖了搖頭:「不用。子彈打進來,我的身體會自己把它們擠出去。不礙事。」
譚雅:「……」
她默默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並再次確認了「戰力天花板」的設定果然不是吹的。
行吧,省錢。
回到家,譚雅像個疑神疑鬼的倉鼠,開始全面檢查自己的「堡壘」。
窗戶?早就換成了帶防盜網的,但她還是不放心,找出之前剩下的鐵皮和焊條,指揮著厄班把窗框邊緣又細細地焊了一圈,確保連條縫都沒留下。
窗戶:✓
大門?這是重點。她咬牙換了市面上能買到的最厚重的防盜門,銷售拍著胸脯保證「電鋸來了都得啃半天」。
堅固的門:✓
通風口?老式公寓牆壁上的通風百葉窗,雖然不大,但譚雅看著就覺得是隱患。找塊鐵板,焊死!
通風口焊死:✓
甚至連衛生間的排風扇出口都沒放過,從內部用金屬網和膠封得嚴嚴實實。
衛生間埋了:✓
她拿著小本本,一項項核對。
凡是理論上能容納一個成年人鑽進來的孔洞、縫隙,全都被她用各種方式堵死。
做完這一切,她累得腰痠背痛,但心裡卻升起一種悲壯的踏實感。
我就不信了,我自己都出不去(暫時),他還能進得來!
天色漸暗,最後的時刻一分一秒逼近。
譚雅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厄班坐在她旁邊。
「厄班,還有哪裡我沒檢查到?你說那個殺人魔他可能會從什麼地方進來?」
她聲音緊繃,目光掃過屋裡每一個角落,就怕陰影裡隨時會跳出敵人。
厄班正抱著新買的零食袋,聞言,想都沒想,抬起手指了指他們剛剛進來的方向。
「門。」他清晰地說。
譚雅腳步一頓,猛地回頭看向那扇厚重的防盜門。
「門?為什麼?我明明換的是最堅固的!商家說電鋸都……」
「嗯」
厄班點了點,不反駁它一定層面的堅固。
「但是像這樣的門,我一拳,大概能打穿三個。」
譚雅:「……」
厄班在沙發上安靜地坐著,新買的零食袋已經喫完。
時間的流逝對他而言缺乏具體的意義,他只是察覺到譚雅越來越緊繃的沉默。
他抬起頭,淺色的眼眸望向越發焦慮的譚雅。
「他什麼時候來?」
譚雅看向窗外。
天色正以一種無法挽回的速度沉入墨藍,最後一絲天光被建築物吞噬。
證明殺人魔已經來了是業主羣裡發的第一條古怪信息。
小說裡只用了「天已全黑」四個字,沒有精確到分秒,但這模糊的描述此刻卻像鈍刀子割肉,更讓人煎熬。
「大概……還要再等一會兒吧。」
她的聲音有些乾澀,自己也說不清這個「一會兒」是多久。
「哦。」
厄班低下頭,應了一聲。
譚雅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那根繃緊的弦莫名被撥動了一下。
她這邊緊張害怕得心臟都要從嗓子眼跳出來,他倒好,平靜得彷彿只是在等一場無關緊要的雨停,甚至可能還有點嫌殺人魔來得不夠快,耽誤了他完成任務。
不由的要被他氣笑了。
真像一隻心思單純、只關注「下一頓」和「當下指令」的大型白毛犬。
「餓嗎?」她沒話找話,試圖打破令人窒息的寂靜,也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厄班先是搖了搖頭,又幅度很小地點了點頭。
譚雅被他弄糊塗了:「到底餓不餓?」
「沒有飢餓感,但還可以繼續喫。」
譚雅聞言,差點沒忍住笑出聲,緊張的氣氛被衝淡了一縷。
「那你先忍忍吧,」
她靠在沙發裡,抱著手臂,望著窗外越來越濃的夜色,輕聲道。
「如果……如果我還能活著看到明天的太陽,我就帶你去喫真正的大餐。」
厄班抬起頭,看向她被窗外最後微光勾勒出顯得有些單薄的側影。
他沒有理解這句話裡「如果」所承載的沉重概率,根據過去的經驗,譚雅的承諾通常都會兌現。
於是,他很肯定地陳述事實般的語氣說:
「你會活著的。」
這話很輕,沒什麼激昂的情緒,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譚雅翻騰的心湖,漾開一圈短暫的漣漪。
她愣了片刻,轉過頭看向他。
是啊,她在心裡對自己說,我都這麼努力了,佈置了這麼多,甚至把這個「怪物」都拉上了。
總該,有那麼一點希望,能從該死的劇情強制力手裡,搶回一條生路吧?
「承你吉言。」
沉默再次蔓延,但似乎不再那麼冰冷刺骨。
又過了一會兒,她盯著自己交握在一起指節有些發白的手。
「困嗎?」
她沒看他,聲音壓得很低。「或者,你可以靠著我,休息一會兒,保存體力。」
譚雅提出這個卻不是如她說的那樣,而是自己此刻需要一個有溫度的依靠。
她轉頭對她笑笑。
「待會兒我可是把我的命,都交託給你了。」
那時的厄班並不能理解這句話的含義,直至後來才會意識到。
他點了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