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登聞鼓
顧震棠帶著家人在官兵的護衛下,把母親葬在了父親的墳塋中。
回到家後,他向看管他們的領軍提出申請,要去大牢看看自己的兒子。
第二日,得到準許的顧震棠帶著妻子一起踏入詔獄。
鐵門轟然落鎖,腐草與陳年血鏽的腥氣撲面而來,嗆得顧夫人掩口欲嘔,卻死死咬住下脣,沒讓一絲哽咽漏出來。
牢房深處,一盞油燈將熄未熄,豆大的火苗在穿堂風裡狂顫。
只見他們的兒子就蜷在稻草堆上,左眼腫得只剩一道細縫,右頰橫著一道未結痂的刀傷。他身上的粗麻囚衣被血痂黏在背上,一道道的傷痕一看就是被鞭打所致。
聽見腳步聲,他慢慢抬起了頭。
看到兒子的那一瞬,顧夫人喉間發出悲傷的嗚咽,像被掐住脖子的雀鳥。她踉蹌一步,撲到冰冷刺骨的柵欄上:「修兒,你受苦了……」
顧辭修猛地從地上爬起來,踉踉蹌蹌的來到牢房門口,隔著柵欄握住父母的手。
他張了張嘴,嘴角剛裂開,嘴角便滲出血絲:「父親,母親……」
聲音沙啞如砂紙磨石。
顧夫人伸手撫摸著兒子傷痕累累的身體,哭的渾身顫抖:「我的兒啊……」
然後,她從懷中掏出一個油紙包,層層剝開,裡面是一塊帶著她體溫的桂花糕,「這是你最愛喫的桂花糕,你小時候,總說桂花甜,能壓住藥苦。」
她把桂花糕往兒子手裡送,指尖碰到兒子冰涼的手背,那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縫裡嵌著黑泥與乾涸的血。
「父親,母親,兒子是被冤枉的,這一切都是有人提前挖好的陷阱……」
「是李尚書和那宋世安……」顧夫人忍不住的道。
「李尚書?」顧辭修一愣,「宋世安因為換錯花轎的事,的確與我們有過節,可那李尚書為何要這樣對我?」
顧夫人一臉懊悔的擦擦眼角的淚:「你忘記了?那李尚書的女兒一直心悅與你,曾不止一次的借著我去山上寺廟裡禮佛的時候,與我見面,她還委婉的向我表達了對你的愛慕之情,當時這件事,我也告訴過你,想要撮合你與李小姐,無奈你寧願娶那個白依依,也不願娶她。」
「難道就因為這個,他就要置我於死地?」
「我也沒想到那李小姐是如此心胸狹窄之人,竟然會因愛生恨,讓她的父親來打壓你……」
顧震棠一直沒說話,他的眼睛直直的盯著兒子頸側一道新鮮的勒痕,那是刑訊後留下的印記,像條僵死的蚯蚓。
忽然,顧辭修伸手從脖頸裡面掏出來一枚舊玉遞給父親。
那是一塊羊脂白玉,溫潤無瑕,正面刻著「守正」二字,背面是幼時顧辭修親手刻歪的「修」字,刀痕稚拙,卻深得入骨。
「父親,你把這塊玉佩給阿元吧,上面有我親手寫的名字,留著以後做個念想……」
顧震棠將玉佩輕輕放在掌心,聲音低沉如古井投石:「爹明日……去敲登聞鼓。「
顧辭修聞言,臉色大變:「父親,不可,敲登聞鼓告狀之前,是要先受酷刑的,一番刑罰下來,只剩半口氣了,而且,就算是皇上看了你的狀子,也未必會替我伸冤,父親,兒子求你,千萬不要去……」
「可是,父親不能眼睜睜的看著你沉冤入獄而無動於衷啊。我相信,陛下是明君,看了我的狀子,一定會為你伸冤的。」
顧辭修搖搖頭:「父親,你不懂,昨日,那宋世安來牢裡看我的……他說,我的那些罪證,都是他找人做的,而且,他的親姐姐是皇上最寵愛的妃子……」
顧震棠氣得目眥欲裂:「豈有此理,後宮不得幹政,皇上又不是不知道,怎麼能偏聽偏信一個妃子的話。」
顧辭修緊緊的抓住父親的手:「父親,兒子的事,已經沒有轉圜的餘地了,你千萬不要一時衝動。再去把自己的性命搭進去,母親和阿元都需要你,你若是再出什麼事,你讓他們怎麼辦?」
顧震棠閉上眼睛,淚水無聲的流了下來……
不過,顧震棠的心中還是存在一絲僥倖的,他一回到顧府就踉踉蹌蹌的來到了書房找筆寫狀子。
書房裡被抄家的人翻的亂七八糟,那些他珍藏的名人字畫已經不見了,他從地上撿起一隻毛筆,又從書架上找出一沓白紙,開始寫狀紙。
第二日,顧震棠來到的皇宮外面的登聞鼓前面。
那面登聞鼓懸於午門西側石臺,鼓面蒙著褪色的赤紅牛皮,彷彿是裹著陳年血漬凝成的暗褐硬痂。風過處,鼓繩輕晃,鼓槌垂落。
顧震棠剛伸手拿起鼓槌,就聽到前面傳來一道尖細的嗓音:「顧老爺……」
是李公公來了,蟒紋錦袍,拂塵垂肩,臉上浮著一層油潤的笑,眼尾卻無一絲褶皺,像兩道新劃的刀痕。
「你果然來了,不過,這鼓,可不是誰想敲就能敲的。」
李公公緩步上前,目光掃過顧震棠枯瘦的手、空蕩的腰間,以及腳上那雙裂了口的布履,然後清了清嗓子道:「陛下日理萬機,登聞鼓一響,便是驚動龍庭。規矩在那兒擺著的,告御狀者,先受笞刑三十;若執意再擊,須滾一遍鋼釘板,那鋼釘三寸長,密排如刺蝟脊。滾過去,皮肉不離骨者,纔算有命遞狀。」
李公公話音一出,顧震棠的臉便又白了幾分。
李公公頓了頓,拂塵梢輕輕一抖,似有無聲的寒意漫開:「上月有個鹽商,為爭碼頭,擊鼓三下。笞刑過後還不服氣,結果鋼釘板上剛滾了半遭,人沒氣了……」
顧震棠沒應聲,脊背卻挺得筆直。
他只是慢慢展開手中狀紙,紙角捲曲,墨跡被反覆摩挲得暈開,卻字字力透紙背:「臣顧震棠,叩請天恩,為子辭修雪冤。辭修鎮守北境多年,斬敵首一百二十七級,拒胡使厚賄十餘次,所部軍紀嚴明,百姓立『清風碑』於雁門關外。今以私通北狄之罪名獲罪,證物唯半截燒焦的狼牙箭、三封無印書信,皆可偽作。臣願以項上白頭,證吾兒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