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賀霖之死
還有一個疑點就是,顧辭修率三千輕騎突入北狄腹地,本為牽制敵軍主力,卻在狼牙谷遭圍七日。糧草未至,援軍遲遲不來。
後來查實:戶部調撥的三千石軍糧,被誤發至三百裡外的雁回驛。
而本該寅時出發的左威衛援軍,因一道「敵蹤未明,暫緩進發」的兵符,遲了整整兩日。
兩日的時間,足夠讓北狄鐵騎鑿穿顧辭修佈下的三道伏線,足夠讓那些斷後的三百死士盡數化為雪原上凝固的暗紅……
「誤發」「延誤」——這兩個詞在卷宗裡被陳墨舟的毛筆圈了又圈,像兩枚潰爛的瘡疤。
刑部主事許回問道:「大人,最先發現這顧此修這封書信的人,叫什麼名字?」
「賀霖。」陳墨舟翻過一頁,淡淡的道:「顧將軍的親衛,隨徵三年,履歷清白。」
賀霖,那個總在顧辭修帳外擦拭長槍的侍衛,左眉有道淺疤,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月牙,年紀在二十出頭的賀霖。
就是他,第一個捧著染血的密信闖入御史臺,跪在青磚上嘶喊:「顧將軍通敵!小人親見他與北狄使節密會!」
許回又道:「賀霖人在何處,可以拿來直接畫押。」
陳墨舟沉默片刻,從旁邊的硯臺下面拿出一方褶皺的宣紙,面的墨跡卻黑得刺眼:「今晨被人發現跪死在在顧府門口,脣角紫黑,仵作驗屍發現是服了鶴頂紅。這是在他身上發現的……遺書……」
那宣紙上字跡潦草,墨色濃淡不均,彷彿寫於劇痛之中:「罪奴賀霖,一時糊塗,偽作將軍手書,構陷忠良。今以死謝罪,不敢求恕,唯願將軍清名得雪……」
末尾捺筆拖得極長,像一道未愈的傷口。
許回的目光停在「一時糊塗」四字上,眉頭緊蹙:「一時糊塗,怕是受人脅迫吧……」
陳墨舟的目光中透出一抹深思,腦海中卻浮現出了宋世安以及那李尚書李文遠的面孔來。
當時顧辭修案子一出,這兩個人可是蹦躂的最歡。
他將宣紙輕輕放回案上,嘆道:「賀霖父親早亡,母親多病,幼弟還未成年——倘若有人拿他母親幼弟做脅迫,他又……豈敢反抗?」
許回冷聲道:「覺得愧對顧將軍,就該來這裡說出事情的真相,而不是自己一個人把罪名全擔了,還在將軍府門前吞藥自殺,弄了個死無對證。」
「如果,那賀霖不是自殺呢?」陳墨舟聲音中透出一絲陰寒。
許回霎時間噤聲……
江臨雪也曾去大理寺打聽過顧辭修的案情進展,無奈自己沒有權利,名義上又不是顧辭修的親人,所以根本沒有人搭理她。
而此時的李府正朱門緊閉,青磚高牆之上,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禁軍鐵甲森然,長戟斜指蒼穹。
一場無形之疫,如墨浸素絹,悄然蝕盡昔日門庭煊赫。
李尚書臥於東廂,額角滾燙,面頰布滿了一個黃豆般大小的錚亮的水泡,晶瑩之下暗藏膿濁,指尖輕觸即破,滲出淡黃黏液,腥氣隱伏於藥香深處。
府中人心如墜冰窟,李尚書的老母親頂著滿臉的紅疹,跪在祠堂前焚香禱告,手抖得連三炷香都插不穩……
小廝們縮在耳房角落,以粗布裹口鼻,卻不敢說話。
而李尚書的女兒李思瑤,此刻卻立於閨閣中央,髮髻散亂,素裙染塵。
她凝視銅鏡:鏡中人左顴一片水泡已潰破,膿水沿下頜緩緩滑落,在素白頸項上拖出一道刺目汙跡。
「啊……」李思瑤崩潰的尖叫起來,隨即抄起妝檯上的青玉梳,狠狠擲向鏡面。
「哐啷!」碎影四濺,映出數十個扭曲的她,每個人都睜著通紅雙眼,每個人都在尖叫嘶喊。
她又掀翻紫檀妝匣,金釵銀簪迸落於地,踢翻繡墩,扯斷垂簾,錦緞撕裂聲如哀鳴。
最後,她撲向窗欞,用盡全身力氣撞去——窗扇未開,反震得她踉蹌跌倒,掌心被碎木刺破,血珠混著膿液,在猩紅地毯上洇開一朵絕望的花。
旁邊的幾個丫鬟瑟瑟的站在旁邊,不敢上前去扶她,因為她們太清楚她們小姐的脾氣,這時候若是過去扶她,肯定會被她打個半死。
李尚書躺在牀上,強忍住骨頭縫裡的痛癢,忽然想起了前兩日,那個女大夫給自己送的第二顆藥明顯帶著一股腥味。
他像是想起了什麼似得,突然強撐起身,用一軟布圍住面部,由兩名家僕攙扶著,裹著厚裘,步履虛浮,卻異常堅定地直抵府邸大門。
「開門,我有事要去大理寺稟告……」李尚書把大門拍的啪啪作響。
門前禁軍統領趙高身披玄甲,按劍而立,從門縫裡看到李尚書,急忙後退幾步,拱手道:「李大人,恕末將奉陛下之命守門,不敢放行。」
李尚書氣急敗壞的道:「那就派人去大理寺報案,就說我知道我的疫病是怎麼來的了,是一個姓柳的女大夫,她的戶貼上寫的名字是柳疏影,就因為她毛遂自薦來給我看病,給我喫下了一顆藥,然後我就被染上了疫病……」
說完他顫巍巍揭開覆面軟布,露出一張潰爛的臉頰,聲音沙啞如砂石相磨:「趙統領,請看我這張臉,是不是和宋世安的病症一樣?」
趙統領站在距離大門一丈遠處,驚愕的從門縫裡看著李尚書那半張潰爛流膿的臉,卻不敢上前。
只見那李尚書喉結滾動,目光如刃,聲音裡帶著無盡的憤怒:「三日前,柳氏女醫入府為我診脈,親授第二顆藥丸。彼時我就聞著那藥腥羶撲鼻,似魚膽混著陳血,我曾疑其藥性有異,可她卻說那藥裡面添加了幾味殺菌祛毒的藥,故而有些腥味……「
趙統領聞言眉峯驟鎖,他久在宮中,深知太醫院做藥藥必經三道驗方、七重煎制,絕無腥氣之理。
他想起了他的一個負責監視宋世安府邸的同僚,曾經私底下對他說過,說那宋世安的病症也是身上皮膚潰爛。
剛開始,宋世安也曾撲到門口對門外的禁軍一遍遍反覆嘶喊,說自己的病是被那女大夫給下毒所致,讓他們趕緊派人去抓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