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有些事，還是糊塗些好
周老漢之前是顧府後院的灑掃僕役，曾因饑荒差點餓死，偶然被路過的顧老夫人施粥救下，後留在顧府做些打掃庭院的活計，也算是給他一口飯喫，看來他一直念著顧家的恩情，哪怕是顧家敗了，也不忘來打掃顧家祖墳。
「柳姑娘……您不是隨顧將軍去了邊疆？」周老三聲音陡然發緊，「坊間都說，這發配的路上條件艱苦，是個成年男人都受不住，只怕顧家的女眷和孩子……挨不到幾日，就都不在了……「
江臨雪笑道：「周伯，那些都是傳言，不過，去邊疆的路上，確實很艱苦，不過現在好了，顧將軍的冤案已經被平反了，誣陷他的人也認罪伏法，顧將軍馬上就會回來了。」
「真的嗎？那可太好了……」周老漢激動的搓著手，高興的笑起來。
他看到停在路邊的驢車，問道：「柳姑娘現在是要離開幽州？」
江臨雪點點頭：「是的，周伯，臨走之前，我還要勞您替我傳兩句話給顧辭修。」
「柳姑娘想讓我傳什麼話？我一定傳給他？」
「待他官復原職，重返幽州，必會親至此處，祭奠剛逝去的顧老夫人。」
江臨雪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盤，「您只須告訴他——他的前妻江臨雪已攜他的兒子阿元，歸返故土。此去萬裡雲山，再無歸期。他不必尋，也尋不見。江臨雪替他洗清冤屈，恩義已償。從此兩清，各守其道……」
周老漢聞言，滿眼震驚，他仔細打量著江臨雪，顫聲道：「你是……」
江臨雪擺手：「周伯，有些事，還是糊塗些好。」
一時間風過松林，簌簌作響……
這時，驢車裡面的阿元突然掀開簾子，露出一個小腦袋，遠遠的衝她喊了一聲：「娘親……」
江臨雪回頭看看兒子，對周老漢道：「周伯，我走了，您記得把我的話傳給顧辭修，另外再告訴他。身為一名武將，當鎮守邊關，當統率三軍，當以鐵骨擔山河——而非困於兒女私情，輾轉於一段舊情、糾結於一段無解的追憶。」
周老三哽咽的點點頭，終未出聲，只是默默的目送著她的背影離開。
見母親回來，阿元仰起臉，眼睛澄澈如初春的融雪：「娘親，我們……真要走了嗎？」
「嗯。」她俯身，指尖拂過兒子額前柔軟的碎發，「回到娘親原來生活的地方。」
阿元似懂非懂，卻用力點頭，伸手揪著大聖的尖尖的耳朵，高興的喊道：「大聖，二聖，走了……」
驢車重新啟程，車輪碾過路邊的碎石，吱呀輕響，漸行漸遠。
雖然顧辭修的案子已經平反，但是從梧州城到幽州城，就算是騎著快馬也要行上兩日，更別說是他們拖家帶口那麼多人，一時半會的肯定是回不來的。
所以，這一次，顧辭修真的是追不到自己了。
她之所以救他，是因心中公義尚存；她助他昭雪，是因為他是自己兒子的父親，她幫她，也是為了替阿元盡一份作為人子的最後一點孝心。
驢車駛過最後一道山坡，回頭看看，幽州城郭在視野中漸漸縮小，最終化作地平線上一抹青灰輪廓，像一枚被遺落的舊印。
此時，距幽州三百裡外的官道上，一匹黑馬正風馳電掣一般的疾馳著。
顧辭修剛接到朝廷為他平反的通告時，就立刻把驢車賣了，添了些錢買了一匹瘦馬，拼命的往回趕，只為儘早一步追上江臨雪母子。
因為他聽說了前段時間，幽州城因為瘟疫的事，封城一個多月，那麼，江臨雪和阿元，就有可能還留在幽州城裡。
稍後，他勒韁稍駐，看著前方驛站旗幡招展，赫然可見「平山縣」三字木牌。
快了，明日上午就可抵達幽州城了……
這一次，若是他能攔住江臨雪，說什麼也不會再讓她離開自己了。
第二日天光微明，顧辭修已經策馬抵達幽州城西門。
晨霧未散，青磚城牆在薄靄中輪廓微茫，一如他心中那層揮之不去的滯重。
雖然他深知江臨雪絕不會去顧府老宅，可是他還是忍不住的先來到了顧府門前。
只見門楣斑駁，銅環上鏽跡暗沉；那把舊鎖仍懸於門環之上，彷彿時光在此處凝滯，連風都繞道而行。
他下馬駐足，指尖拂過冰涼門板，未推，亦未叩，因為知道裡面沒有人。
然後，他策馬來到幽州府衙，本想託請差役協助尋查柳疏影下落。
可當他來到府衙門口時，突然又退縮了。
江臨雪現在名義上不過是一個丫鬟，無刑案牽連。若僅以「失婢」為由求官府出力，非但師出無名，反易招致他們的懷疑。
一旦細究之下，難免會牽連出阿元假死之事——若是有人知道，自己那個在官府備案、宗人府存檔的已經「夭折」的兒子其實並沒有死，一切都只是為了假死脫身。
不，絕對不行，這可是欺君重罪啊，是死罪啊。
自己好容易死裡逃生，在官復原職前，那麼多雙眼睛盯著自己呢，他覺得不能再出一絲一毫的差錯。
故報官之路，斷不可行。
於是，他調轉馬頭，穿坊過市，自南市至西巷，由茶寮至藥鋪，凡人煙密集之處，他挨著詢問。
可是，幽州城縱橫三十六坊，街衢如棋局密佈，人口逾三四萬。僅靠他一人尋找一對母子，無異於大海撈針。
翌日中午，顧震棠夫婦帶著一眾下人，以及白依依，終於坐著租來的驢車回來了。
他們手裡錢不多了，驢車雖然慢，但是比馬車便宜好多啊。
顧辭修召集了府裡的四個男丁，讓他們一起幫忙尋找江臨雪。
他手裡展開一張泛黃輿圖——那是他昨夜燈下重繪的幽州全境水陸脈絡。
他的指尖緩緩移向城郊三處：雲水庵、慈濟堂、渡口義莊。三地皆非尋常居所，卻最宜藏匿避禍之人。
「撿著這幾個地方尋找，對了，柳姑娘就是之前的少夫人江臨雪，你們也都認識，但是後來她是易了容的，所以，現在她有可能已經變成了江臨雪的原來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