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大結局

被陷害穿古代,我有靈泉我怕誰·青桃素衣·19,550·2026/5/18

下午三點多鐘,一輛計程車在青磚灰瓦的小院門前剎住,車門推開,江臨雪牽著阿元的手下了車。   好幾個月沒有回來了,屋子裡到處都蒙上了一層浮塵,竈臺冷硬,家裡什麼喫的都沒有。   江臨雪低頭看看自己和兒子身上穿的衣服,不倫不類的,和現在這個世界格格不入,於是便打算帶著兒子去了商場,先喫飯,再買兩身衣服。   她放下行李,帶著兒子和兩隻猴子去外面叫了一輛網約車,帶他們去了市裡最大的一座商場「百麗達商場」。   阿元剛從古代來到現代,對看到的一切事物都感到很稀奇。   商場穹頂流光溢彩,自動門無聲打開,旋轉樓梯上流動的LED光帶,看著玻璃幕牆外漸次亮起的霓虹……各種各樣的好喫的,好玩的,看的阿元眼花繚亂,手舞足蹈。   她帶著阿元喫了番茄牛腩飯,大塊的燉的軟爛入味的牛腩香氣撲鼻,阿元喫的津津有味。   當然她也沒忘了那兩隻猴子,她給它們買了香蕉玉米等喫食放在塑膠袋裡,讓猴子自己提著喫。   喫過飯,她又去童裝店給阿元買了兩身衣服,又給自己買了一身衣服。   看到商場裡也有理髮店,於是又進去把兒子的長頭髮給剪短了,理成了現在這個世界男孩子留的那種短髮。   阿元看著商場裡面小孩子玩的玩具車,嚷嚷著非得要上去玩。那種玩具車是需要投硬幣的,因為身上沒有硬幣,江臨雪就和工作人員兌換了一個一元硬幣投進去,然後把阿元抱上去,笑盈盈的看著他坐在車上的用力的轉動著方向盤。   過了一會兒,江臨雪取出手機,撥通了養母的電話號碼,聽筒裡傳來母親熟悉而溫厚的聲音:「臨雪?真是你?你可算回來了……你大哥前兩天剛帶女朋友回家,那姑娘在製藥廠上班的,溫柔又懂事,我們都喜歡得不得了!你快回來,咱們一起喫頓團圓飯。」   「哥哥有女朋友了,那太好了,我這邊再有一兩天,把手裡的事忙完了就能回去了,我也有好多話要告訴你們呢。」   江臨雪的心中還是有些擔憂的,養父母畢竟是農村人,思想保守,若是他們得知自己居然在外面有個孩子,不知道他們會怎麼看待自己,只說自己在外面結婚生子了,村裡人怕也不會相信她,畢竟她現在才剛二十歲。   算了,如果他們覺得自己會給他們丟了,那麼自己就帶著阿元,去另外一個城市生活。   掛斷電話,她繼續翻看手機,看到了之前的那些未接來電與簡訊提示——都是親生父母發給她的。   她一條條點開那些簡訊:   「臨雪,回來了嗎?你媽媽病了,一直在問你。」   「法院通知已送達。錦衣因為不滿十八歲,還未成年,只判十五年,錦衣的母親被判了無期……」   江臨雪沒有回覆,腦海裡卻回想起自己剛被找回江家的那段日子,江錦衣總是設計陷害自己,污衊自己偷父母和哥哥名貴首飾和手錶。   可自己的親生父母卻查都不查,就認定了是自己是個小偷,甚至在自己被江錦衣推下樓摔成植物人時,也沒有報警調查,仍舊相信了江錦衣的一面之詞。   想到這些,江臨雪眼中閃過一絲冷漠,心口那一處舊傷,早已結痂成痂。如今再度掀開,不見血,只餘寒鐵般的鈍痛。   她關掉簡訊界面,鎖屏,動作乾脆利落,彷彿合上一本早已讀完的舊書。   帶著兒子走出商場時,外面已是華燈初上。她剛要攔車,目光卻猝然凝住——   路邊一輛黑色轎車旁,一名年輕俊朗的男子正解下安全帶,推門下車。他身形頎長,穿深灰襯衫與黑色長褲,在路燈下泛著沉靜光澤。   他抬眸的一瞬,江臨雪只覺得自己的呼吸驟停,一顆心不受控制的怦怦亂跳起來。   是他,白旭晨,自己高中時候的同班同學。   那張臉,比記憶裡更沉毅,下頜線條分明,眉目依舊清雋如松,只是一向清亮的眼眸中似乎添了一道憂慮。   他顯然也看見了江臨雪,腳步頓住,瞳孔驟然收縮,嘴脣微張,聲音破開喧囂的人流,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顫:「臨雪?你……回來了?」   江臨雪僵立原地,只覺得耳畔嗡鳴,思緒紛雜。   高三教室的陽光,他遞來的習題冊扉頁上那句「願共赴山海」……   畢業照裡兩人隔著三排座位卻目光相接的剎那,那份悸動和喜悅……   所有畫面奔湧而至,幾乎將她撕裂。   就在此時,阿元仰起小臉,清亮地喊了一聲:「娘親——」   白旭晨聞言,臉色霎時慘白,如遭雷擊。他踉蹌半步,喉結劇烈滾動,聲音嘶啞:「臨雪……這孩子……喊你什麼?」   江臨雪猛地吸了一口氣,將翻湧的酸楚死死壓回胸腔深處。   「這是,我兒子……」江臨雪的聲音平靜而疏離,甚至帶著一絲刻意為之的陌生。   她的目光掠過白旭辰胸前那枚紅色的某大學的校徽,艱難的開口道:「還有,我不是江臨雪,你……認錯人了。」   話音剛落,她已牽起阿元的手,轉身匯入川流不息的人潮,背影挺直,步伐堅定。   身後,白旭晨站在原地,手指深深掐進掌心,卻渾然不覺疼。   他望著那抹漸行漸遠的背影,忽然想起高二那年,她在物理競賽頒獎臺上接過獎盃,馬尾辮在風裡飛揚,笑容明亮得能灼傷人眼。   那時他想,若能與她並肩走過此生,該是何等幸事。   可是突然有一天,她墜樓了,一直昏迷不醒,聽說成了植物人。   他偷偷的去醫院,站在病房門外看過她,看她一個人悄無聲息的躺在那裡,心痛卻又無能為力。   後來聽說她醒了,被父母送到山上靜養,他正打算等到週日那天去山上尋她,卻又得知了一個更讓他震驚的消息,江臨雪在山上失蹤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她的家人也報案了,可是一直也沒有找到。   沒想到今日她突然出現了,卻裝作不認識自己的樣子,一臉的冷漠與疏離。   更讓他絕望的是,有個小男孩喊她『娘親』,剛開始,他看到江臨雪和那孩子穿著古人的衣服,還以為她進了某個影視劇團,在拍電影。   可是,她卻親自告訴自己,那個孩子是她的兒子……   那句話,像是一把鋒利的匕首狠狠的扎進了他的胸膛……   那一刻,他終於明白了,命運從不輕易允諾圓滿,它只予人驚鴻一瞥,便匆匆收走所有的伏筆……   江臨雪牽著阿元的手,穿過霓虹與人聲,走向一處無人的銀行門口,停下了腳步。   她強忍住沒有回頭,卻早已經是淚流滿面。   有些事,有些人,錯過了,就不再是緣分。   有些路,只能獨自走完。   有些人,註定只能活在回憶裡。   而人生真正的成熟,不是恨,不是原諒,也不是遺忘,而是要在廢墟之上,親手栽種屬於自己的春天。   (全文完) 番外顧辭修   我叫顧辭修,少時習武,十七歲從軍。   二十二歲那年,金殿賜劍,封我為宣威將軍,也是大乾開國以來最年輕的武將。   那時每次我策馬出徵,自幼相熟的青梅白依依總在城門柳下送我,青絲綰成雙環,指尖捻著一枚褪色的平安符。   她說:「辭修哥哥,你打完這一仗,就回來娶我。」   最後一仗,是北境朔州城之戰,敵軍佯退百裡,誘我深入狼牙谷。伏兵起時,箭如驟雨,我左肩中三矢,右膝被狼牙棒和四根箭矢擊中,砸得骨裂聲清晰可聞。   昏迷前最後看見的,是親兵撕下戰袍裹住我血流不止的腿,而朔風卷著雪粒,刮過我半睜的眼——像極了白依依十二歲那年,在顧府後園撲蝶時揚起的素絹。   再睜眼,已是初春。我居然在牀上躺了三個多月。   帳頂垂著靛青雲紋錦,藥氣混著沉香,濃得化不開。我動了動手指,竟覺指尖發麻,喉間乾裂如砂紙摩擦。   「將軍醒了!將軍醒了!」照看我的小廝嘶喊著衝出去,聲音劈了叉。   隨後,府醫蘇大夫來了,試脈,摸骨,診斷,隨後,讓小廝端來湯藥。   我將湯藥一口氣飲盡,掙扎著想要起牀,可是卻全身疼痛,兩條腿使不上一點力氣。   絕望之下我推翻了牀頭的藥碗,碎裂聲驚飛了屋外簷下的兩隻燕子。   我卻感到了自己胸腔裡密密麻麻的痛痛和絕望,難道我顧辭修從今往後,就要纏綿病榻,再也不能徵戰沙場了?   後來,我才從聞訊趕來的父親低啞的嘆息裡拼湊出真相:我昏迷九十三日,太醫院首席太醫陳鶴齡親自診脈三次,斷言「雙腿經絡盡損,髓枯筋萎」,若無神跡,此生恐難立於人前。   而白家,在他未醒時,便遣了管家登門,奉上一封素箋退婚書。墨跡端方,卻字字如刀:「……白氏女依依年餘二十,婚期不可再延;而顧將軍沉痾未起,生死未卜。兩家長輩體恤,解此婚約,各不相負。」   我盯著父親遞過來的退婚文書,上面那「各不相負」四字,喉頭湧上腥甜,被我硬生生嚥了回去。   我知道,那個曾經滿心滿眼都是我,說非我不嫁的白依依,已經徹底背棄我了。   次日,父親又支吾道:「你母親…為了給你衝喜,聘了江家獨女江綿綿為妻,並在你昏迷之際迎娶進門。」   我怔住。   江綿綿,這個名字陌生得如同隔世。不曾聽過,也不曾見過。   我閉目幻想著成親那日,人事不省的我躺在紫檀拔步牀上,蓋著繡百子千孫的赤金被,外頭嗩吶高亢,鞭炮炸裂,喜娘唱著「一拜天地」。   然後一個下人抱著一隻公雞和江小姐拜堂……   記得第一次見江綿綿的時候,她挺直了腰板大步走進我的臥房,全然不似白依依走路時蓮步輕移、弱柳扶風。   是的,白依依是江南煙雨養出的梨花,清豔逼人。   而江綿綿眉目舒展,鼻樑秀挺,脣色淡而勻,像一幅工筆小品,雖不奪目,卻耐看。   她直直的盯著我看了看,然後又垂眸理了理袖口一道細褶,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顧將軍,我知道,在這之前我們也沒有見過面,也沒有感情基礎,不過你放心,如果以後你有了喜歡的人,我也不會阻攔你,我隨時可以給她讓位置……」   那一刻,我被她的坦率驚呆了,我從來也沒有見過說話如此直白的女子,剛成親就打算給丈夫的新夫人騰地方。   後來,她自告奮勇要去蒼雲山為我尋找能止痛的草藥。   可是,讓我萬萬沒想到的是,那藥丸不僅能止痛,還徹底治好了我的傷病。   我至今仍記得我服下那藥丸之後,有一股奇異的暖意自丹田升起,緩緩遊走至雙腿。那處曾如凍土般僵冷麻木的膝蓋,竟隱隱發癢。   我當即便能下牀,扶著牀柱,顫巍巍站起走了兩步,雖然還有些頭暈目眩,但是我知道,這是因為我長時間臥牀不起的緣故。   果然,在我接連服下她給我的藥丸兩日後,就已經能在院子裡來去自如了。   那一刻,我激動的看著春陽落在青磚地上,溫熱得令人眩暈。我望著廊下新抽的嫩柳,忽然想笑,又想哭。   原來所謂絕境,不過是光在抵達之前,必經的幽長黑暗甬道。   後來我問她,當初為何敢嫁我?就不怕我再也醒不過來了。   她思索片刻,垂眸低語道:「我本該嫁去吏部侍郎府,可那宋世安早就有了喜歡的女子,想讓我做妾,便買通轎夫,調換花轎……他想先壞我名聲,再逼我做妾。」   「所以……」她終於抬眸,直視我:「宋世安要我低頭,顧將軍,嫁給你可以讓我抬頭。」   我讓她寫出藥方,然後喚來府醫蘇大夫,命他照方抓藥製作藥丸,可是蘇大夫照著她的藥方做出來的藥,藥效卻不及她做的藥效的十分之一。   校場演武,副將肋骨斷裂,血浸透三層繃帶,蘇大夫帶去了江綿綿做的藥丸,給他服下,他幾乎是立馬就能持槍策馬;邊關急報,兩名士兵箭鏃深嵌肩胛,腐肉潰爛見骨。   從戰場上擡回來之後,蘇大夫拿著兩顆藥,一顆是蘇大夫照著江綿綿所寫的藥方做的藥丸,一顆是江綿綿自己做的藥丸。   可是兩個受傷情況差不多的士兵,那個服下江綿綿的藥丸的士兵很快就醒來,身上的傷幾乎立刻收口結痂,並且可以自己起來走路。   而另一個服下蘇大夫做的藥丸的副將,一直昏迷,病情沒有一點好轉,一直等到大夫去診治了三天之後才慢悠悠轉醒。   那一刻我才知道,我剛娶的這個小妻子,對我留了一手。她並沒有把她的那個神藥的藥方全部告訴我。   她信不過我,也可以說,她和我不一條心。   我想,或許是新婦羞怯,或是江家舊訓森嚴,不肯輕易授人祕方。   等日子久了,她知我待她不薄,晨昏定省未曾苛責,內宅諸事悉數放她手,連庫房鑰匙都交予她掌管……   總有一日,她會把那方子,連同她的心,心甘情願的一併捧到我面前。 番外顧辭修的回憶   直到那一天,我看到顧府門口貼的那張告示時,我只覺得猶如五雷轟頂,我聽見自己牙關咬碎的聲音。   告示上說,顧家現在的將軍夫人江棉棉居然不是和我拜堂的女子,和我拜堂的女子真名叫江臨雪,因為和江家女兒江綿綿長得相似,才設計逼她替嫁。   而真正的江綿綿在成親前就已經和外男私相授受私奔了。   後來,江家人趁著自己帶江臨雪回門的時候,偷偷的把江臨雪和江綿綿調換了。也就是說,現在的將軍夫人只是個曾經和外男私奔過的下賤女人。   那一刻,我怒火中燒,我感覺自己被人耍了,我堂堂宣威將軍,如何能受這種侮辱。   我策馬疾馳去了江家,逼問江綿綿的父母江臨雪的下落。   倒不是我對江臨雪情根深種,實在是她做的藥丸太神奇,若是我得到了她的藥方,做成那種治療傷病效果奇特的藥,那麼以後在戰場上,我受傷的士兵可隨地喫下那種藥,繼續勇猛殺敵。那樣不僅可以減少我軍傷亡,更是能大大提高我軍的得勝機率。   可是,我還沒有得到她的藥方,如何能放她離開?   後來,我找到了死裡逃生江臨雪,想要重新把他娶回家。可是她卻說她並不喜歡我,她要回家,她還說她不屬於這個朝代。   在臨走之前,她要去殺死那個給她下毒的江鶴松。   我幫她活捉了江鶴松,把他綁在樹上,讓江臨雪親自餵他喫了『斷腸散』,讓她給自己報了仇。   為了讓江臨雪心甘情願的嫁給我,我想出來一個主意,偷偷給她喫了失去記憶的藥。   然後我把他帶回家,騙她說她在街上被馬車撞到頭部,是我把她救回家。   我清楚的記得她當時的眼神,茫然,無助,困惑……   她忘記自己的家在哪裡,她在這裡沒有一個親人和朋友,在我每日噓寒問暖的柔情攻勢下,她終於同意嫁給了我。   一年後,她給我生了一個兒子,我給他取名阿元。   然後我開始慢慢引導她回憶那藥方的具體配方,因為她給我的配方自始至終都少一味藥材,蘇大夫曾經化驗過她給我喫的藥丸,裡面有一種東西是她寫出來的藥方裡面所沒有的。   可我給她的失憶藥太厲害,她忘記了之前所有的事。甚至不記得自己曾經做過藥丸。   我心中焦急,雖然這兩年邊關相比之下比較安穩,但是仍有一些異族在蠢蠢欲動,難說什麼時候就會再度引發戰爭,若是得到了藥方,大批量的生產神藥,那麼自己肯定能輕鬆擊退敵軍,自己的仕途也能隨之步步高昇。   我急於想讓江臨雪告訴自己藥方。於是我又給她服下了解開記憶的解藥。   我以為我們已經做了兩年多的夫妻,都有孩子了,她應該會很痛快的把真實的藥方告訴我了吧。   可讓我沒想到的是,她恢復記憶之後,卻對我恨之入骨,說我娶她是趁人之危,她還懷疑她失去記憶也是我給她下藥所致。她一氣之下搬出我的院子,去了另一個偏僻的小院,還要和我和離。   我憤怒於她的不知好歹,卻又不忍心對她動用刑罰逼她說出藥方。   這一天,心中鬱悶的我在街上碰到了我的青梅白依依。   面前的白依依一襲白衣,楚楚動人,她說當初是她父親擔心我醒不過來,逼著她另嫁的,這並不是她的本意。   「當年若非父親以死相逼,我怎會棄你而去?如今我丈夫已經過世,我已然是……自由身。」   說罷,白依依臉頰緋紅,她指尖輕輕劃過我袖口磨出的毛邊,那動作熟稔得令人心顫。   我從白依依眼中看出了濃濃的愛意。我知道她心中還是有我的,想著江臨雪恢復記憶後,對我的冷漠,一次次將我拒之門外,那一刻,我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我要娶白依依進門,讓江臨雪做妾,我看你江臨雪還怎麼高傲清冷。   江臨雪在聽我說我要娶白依依為正妻,要讓她做妾時,我在她的眼中看到一絲震驚,但也只是一閃而過的,隨即她眸子裡的光似乎是徹底熄滅了。   那眼中沒有悲憤,只有冷漠。   然後,她要和我和離,還想帶阿元走……   我冷笑著說,你要走可以,但是阿元是我顧家的嫡子,你不能帶走,   但我低估了她的膽量,她居然趁我迎娶白依依的時候,偷偷的帶著兒子逃跑了,我一怒之下將她抓回,並給她一紙休書,將她一個人趕出顧家,我沒有讓她帶走一文錢。我固執的以為,只要她身無分文,在外面過不下去了,就會哭著回來。   事實證明,我又錯了,她走的乾淨利落,沒留下一絲痕跡。   沒有她的日子,我只覺得自己的心裡突然間空落落的,像是失去了什麼最重要的東西。   午夜夢回時,我總是會想起她攥著那張被揉皺的休書,指節發白,滿眼決絕的樣子…   又過了些日子,我還是沒有等到江臨雪回來向我低頭。可我心中對她的思念卻一天比一天強烈起來。   我一直以為,自己想方設法的娶江臨雪進門,並非是因為喜歡她,只是為了拿到那藥方。   可如今看來,我好像是喜歡上她了。   我之所以那麼快的娶白依依,純粹是為了氣江臨雪,如今江臨雪不在了,我也懶得再去和白依依演戲了。而是開始派人打聽江臨雪的下落。   很快我的侍衛打聽到,江臨雪剛離開顧府後的那些日子,瀘州城裡出現了一個賣起死回生藥藥』的年輕女子,聽說那女子身後還跟著兩隻小猴子。   所以,種種跡象表明,那個女子就是江臨雪。   原來,她根本就沒有忘記自己的藥方的配方,只是不願意告訴自己。   只可惜,現在她已經不知所蹤了,我的高傲自負,讓我一不小心徹底弄丟了她。 番外徹底失去他們了   我派了好多侍衛出去尋找江臨雪,可是卻一無所獲。   而白依依卻對我的意見越來越大,因為我自從把她娶進門,我就一直住在別院,我和她一直沒有同房。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現在的我一看到白依依的那張臉,腦海中就浮現出江臨雪的影子。   可是我和江臨雪明明是沒有感情基礎啊,她是我父母在我昏迷不醒的時候塞給我衝喜的女子,我一直以為我是不喜歡她的,可為什麼她走了之後,我卻對她念念不忘呢?   我喜歡的不應該是和我青梅竹馬的白依依嗎?為什麼我從心底裡拒絕與她親熱呢?   後來,我不止一次的聽母親和家裡的管家說過,自從白依依嫁進來之後,除了在我和我父母面前比較溫順乖巧,她對家裡下人非常的刻薄。   她嫌棄家裡下人的飯菜太豐盛,把它們的夥食標準減半,對身邊伺候的丫鬟也是十分苛刻,一不順心就責罵處罰。   聽到這些人對她的評價,我心中狐疑,這還是我記憶中那個溫柔可人的白依依嗎?   我突然發覺,我好像做錯了一件事,那就是我不該喫白依依這棵回頭草,因為,我好像已經不喜歡她了。   直到那個寒冷的冬日,我接到了皇帝的聖旨,邊關戰事爆發,北狄連破關三城,朝廷震怒,命我即刻點兵北上,扼守雁門關。   我叩首接旨,指尖觸到冰涼地磚,心卻尚存一絲熱望——此戰若勝,封侯可期,阿元幼弱,或可得一蔭補之恩。   誰知那道聖旨,竟是我顧氏滿門傾覆的引信……   一月後,欽差攜抄家的聖旨到了顧家,罪名羅織如網:通敵叛國、貽誤軍機。   我欲辯,大理寺卿只將一紙供詞推至案前,字字皆由我舊部賀霖所籤,墨跡猶新,指印殷紅。   那一刻我恍然徹悟——我在邊關苦戰月餘,那支本該奔赴邊關支援的兵馬,早在離京十裡外便被調轉方向,而我,不過是一枚被棄於棋盤之外的卒子。   我在牢中聽聞看守說,抄家的旨意剛下達,白依依就向官差哭鬧著要和我和離。   失望之下,我也算是徹底看透了她的本性,她這種人,只能同富貴,不能共患難。   於是我同意和她和離,畢竟我已經自身難保了,何苦再纏住她和我一起受苦。   可是,雖然我同意和離了,律法卻不允許,因為律令明載:「凡獲罪之家,妻不得請離,以防借和離脫籍、匿產、避刑……   呵呵,也許這就是天意吧。   邊疆距離幽州足有上千裡,犯人在路上還要戴著枷鎖和腳鐐,而這個季節天寒地凍,發配的路上缺衣少食,能不能活著走到邊疆都難說。   大人倒也罷了,可是我的兒子阿元還不到兩歲啊,他根本就喫不了路上風餐露宿的苦,萬一在路上受了風寒,連藥都沒有。   可是把他送給周圍的鄰居,我們實在是不放心。   就在我焦急萬分的時候,家裡那個姓柳的丫鬟卻站出來,說願意跟著發配的隊伍,護送小少爺去邊疆。   見我們喫驚,那丫鬟卻說我曾經救過她,她這麼做是為了報恩。   可是我卻不記得曾經救過一個被父親賣給債主的女子。   發配的路上,阿元多數時間都是柳姑娘抱著行走。她步履沉穩,臂彎如弓,將阿元嚴嚴實實裹在自己的懷裡,呵出的白氣在睫毛上結霜。   我每每望見,心中疑雲漸聚——她身形修長,肩線利落,行走時腰背挺直如松,竟與江臨雪的身材極其相似。   只可惜那張臉不一樣。   最痛非身苦,乃心懸一線。   在路上第三日,阿元病了,額角漸燙,呼吸短促如風過竹隙。我知道,若再無藥石溫養,不過七日,這團溫熱的小小生命,便將熄於荒原雪夜之中。   但是沒想到下午時分,阿元的燒就退了,也不難受了。柳姑娘說她身上有藥,給阿元服下了……   疑念如藤蔓纏心,越收越緊。   直至那夜宿於驛站,殘雪映月,清冷如霜。母親趁眾人歇息,悄然將我引至後院驢棚。乾草堆旁,她枯瘦的手攥住我衣袖,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錘:   「那柳姑娘……是阿元的生母,江臨雪,她親口告訴我的……」   我脊背一僵,喉頭髮緊。   母親說江臨雪給阿元準備了假死藥,服下半個時辰,就會脈絕息停,面色青灰,與真死無異。   她欲趁阿元假死之際,以『葬入祖墳』為由,帶阿元離開。   那一刻我久久未語,只覺寒風灌入領口,卻燒得五臟俱熱。   次日一早,江臨雪在早飯時給阿元服下假死藥,又故意把驢車趕到了溝渠下面,藉機製造了阿元的假死。   母親跪於雪地,泣不成聲,哀求道:「求大人恩準,讓孫兒的屍身入顧家祖墳——魂歸故土,方得安寧。」   押解官躊躇再三,終允。   風雪愈烈,天地蒼茫。風卷殘雪,撲打在我臉上,冰冷刺骨。   我看著江臨雪將阿元抱在驢車上,轉身沒入茫茫雪野。   那一刻,我有千言萬語想要對她講,可是當著官差的面我卻講不出口,也不能講。   我知道,我以後可能永遠都見不到她們母子二人了。   我以為當初我把她趕出顧府,一文錢也沒有讓她帶出去,她一定恨極了我,只要帶走她的兒子,她就不會再管我們的死活。   但我萬萬沒想到,她居然會用一枚藥丸,把誣告我的宋世安和李文遠送進了大牢,還為我平反昭雪。   在接到無罪釋放,並官復原職的聖旨後,我一個人租了一輛馬車,先一步到達幽州,我在馬背上不停的祈禱,祈禱江臨雪還未曾帶著阿元離開。   可是我,還是晚了一步,我去的時候,幽州的瘟疫已經得到控制,城門已開,江臨雪早就帶著阿元不知去向。   我聽著顧家之前的老僕說,江臨雪託他給我帶個話,讓我不要去尋找他們,她的老家在很遠很的地方……   我知道,這一次我是徹底失去他們了…… 番外我夫人是不是藏在你這裡?   我在書架上找到一幅沒有被損壞的江臨雪以前的畫像,正看的出神,以前跟隨我的侍衛衛千朝走了進來。   我被發配時,他也因為是我的侍衛而受到牽連,被關進大牢,但是沒有波及到他的家人。現在我官復原職了,他自然也被釋放出來。   「顧將軍,屬下聽說您一直在找…江小姐,有沒有線索?」   我搖搖頭:「沒有,之前她只說她的家在很遠的地方,那個城市叫『林海石』,我派人往周圍擴散了好幾百裡的地方打聽,都沒有找到這個地方。」   衛千朝沉默了片刻又道:「顧將軍,您還記不記得,那次我和銀杏春月陪著江小姐一起去蒼雲山給您找解藥的事。」   「記得,怎麼了?」   「其實,那一次少夫人並沒讓我和她一起上山,在山腳下她的恩人家裡,她給我和春月銀杏喝的茶裡下了蒙汗藥,趁我們昏迷之際,她自己一個人去山上找的草藥。」   我瞳孔一震:「有這事?當時回來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衛千朝有些心虛的撓撓頭:「當時,江小姐不讓說,而且,我們也拍您怪罪我們失職……而且,就是那一次進山,她做出來的藥丸治好了您的傷病,後來,您說她給您的藥方裡面缺少了一樣東西,可您有沒有想過,那個東西就在蒼雲山上。」   我點點頭:「她那時的確說過,她沒寫出來的那一味藥是用的蒼雲山上的泉水,後來,我曾經和她一起去過蒼雲山,也用水囊裝回來一些泉水,可是都沒有效果,於是我便以為她是在騙我。」   「我還記得你無意中說過,江小姐之所以不肯告訴你那一味藥方的所在地,是因為那裡是她回家的唯一途徑。她擔心你把那裡封鎖了,所以…」   聽到這話,我的心中猛的一驚,「我想起來了,她帶著阿元離開我的那一天,的確曾對我說過,那藥方的所在地,就在她回家的必經之路,難道……」   衛千朝點點頭,「屬下也是這樣認為,在那蒼雲山上或許能查到她的蛛絲馬跡。」   我猛的起身:「備馬!你去喊上高玄隨我一起去蒼雲山。」   我帶著衛千朝和高玄兩個貼身侍衛一起策馬疾馳,直奔蒼雲山去。   蒼雲山麓,暮色如墨,沉沉壓著山腳下那座青灰色的小院。   我騎馬立於小院門前,玄色披風被山風掀起一角,袖口金線繡的雲雷紋在殘陽餘暉裡泛出冷光。   衛千朝指著面前的小院對我道:「顧將軍,這戶人家,就是江小姐恩人的家,上一次我們陪著江小姐進山找草藥,就是在這戶人家裡歇息的,我們也是在這裡被江小姐下了蒙汗藥。」   「進去看看……」我翻身下馬,把馬的韁繩拴在大門西邊的槐樹上。   衛千朝也下馬上前敲門,不一會兒,一個七十歲左右的老婦人從裡面打開門,正是秦奶奶。   「你們找誰?」秦奶奶剛說完,就認出了衛千朝,「小夥子,是你……」   衛千朝問道:「老人家,您還認得我,那我問您一件事,上次和我一起來上山找草藥的女子,就是我的主人,她最近有沒有來過您這裡?」   秦奶奶心中一驚,隨即眼神有些躲閃的道:「不…不曾來過,」   可是我卻從半敞的門縫裡,一眼就認出了拴在院子裡的那頭驢,那正是江臨雪在陪我們去邊疆的路上買的。   我猛的推開門,不管不顧的走到那頭驢面前,伸手摸了摸驢的腦袋,激動的道:「沒錯,這就是江臨雪的那頭驢。」   我轉頭問老婦:「老人家,這驢是我夫人的,為何會在你家裡?我夫人是不是藏在你這裡?」   秦奶奶嚇得直擺手:「沒有,她不在我這裡……」   她記得江臨雪臨走時對她說的話,不要告訴別人我來過這裡。   可是,方纔秦奶奶聽說我找江臨雪時,她眼中瞳孔驟縮的驚慌,沒有逃過我們三個人的眼睛。   見她不承認,我斂起臉上的笑意,猛的抽出身上的刀,刀尖抵在秦奶奶的咽喉處:「我夫人的驢車就在你家裡,你還敢狡辯,她到底在哪裡,難道被你殺了,埋了?不說我就衙門報案……」   秦奶奶渾身一顫,枯瘦的手指絞緊洗得發白的靛藍圍裙,她抬眼望向大門外的蒼雲山巔,聲音乾澀如砂紙摩擦:「江姑娘……的確來過,不過她把驢車送給我就走了,她說,她的家在山的那一邊,可是……山的那一邊是懸崖啊……」   我鬆開手,我當然不可能真的去傷害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老婦人。   我又問:「她是一個人來的?有沒有帶孩子?」   秦奶奶急忙點頭:「帶了一個男孩,不到兩歲的樣子……」   「果然是她……」我心中的石頭瞬間落地,回頭對高玄和衛千朝:「走,上山……」   我們把馬牽進秦奶奶的院子裡,並給了她一錠銀子作為報酬,然後我們三個人一起上山了。   蒼雲山算不上很高,估計六七百米的樣子,山脈連綿起伏,不過現在是冬季,顯得有些荒涼。   腳下到處都是去年枯敗的樹枝,踩碎時發出細脆的呻吟;兩側灌木虯結,枝條上垂掛蛛網,上面掛著一個個大大小小的僵死的飛蟲。   往前又走了幾裡路,我的耳畔響起極細的水聲,如絲如縷,卻執拗不絕——水聲是山最誠實的語言,它從不撒謊,只忠實地奔向低處,而低處,往往連著人煙。   果然,前面很快出現了一條溪流,溪水潺潺,清澈見底,可週圍並沒有什麼分開的岔路,也沒有柳暗花明的山谷。   就這樣,我們三個在山上轉悠了兩個多時辰,只看到一條通往山上的主路,另外一條是通往一個山坳的小路,進去之後前面根本就沒有路可走了,是條死路。   眼看著天色漸漸的黑了下來,我們沒有帶火把,所以只好匆匆下山去了。   雖然心中萬分失望,但是我不會放棄,既然江臨雪臨走把驢車送給了山下的阿婆,那麼她就一定是上山了,畢竟秦奶奶家距離鎮子上還有好幾裡路,她帶著阿元根本就走不動路。   接下來的時間裡,只要一忙完公務,我就帶人來山上四處尋找其他的路,我甚至還請了兩個山下的村民幫我尋找。   一個是經常上山的獵戶,另一個是經常上山砍柴的樵夫,他們大約都在五十多歲的年紀,從十多歲就在山上討生活,對山上的一草一木都非常熟悉。   可是,他們卻都不知道有哪一條路可以通往另一個遙遠的地方。 番外:江臨雪   自從那天在街頭碰到白旭晨後,我的心中就時不時的會浮現出高中時期和他在一起時的美好時光。   該怎麼說呢?是怨造化弄人,還是怨我們兩人有緣無分?   還記得我在顧辭修的府邸清醒過來之後,我發覺自己居然稀裡糊塗的嫁給了他,並且還給他生了孩子,那一刻我猶如五雷轟頂,不禁又悲憤又惱怒,同時我也知道,我和白旭晨的緣分也到此為止了。   兩年的時光,我不僅僅是失去了上大學的機會,還多了一個孩子,而和我同年紀的白旭晨,卻已經步入了大學校門,我們倆已經各自走向了不同的人生軌道。   是的,那天我見他胸前就戴著××大學的校徽。   我能感受到當他聽我說起,我手裡牽著的阿元是我的兒子時,他眼中的那份錯愕和震驚,以及深深的痛楚……   我和他兩個人的世界已經相差了十萬八千裡,一個風華正茂的大學生,如何會娶一個高中沒畢業,並且還生過孩子的女人呢?   更何況,他的家境並不差。   既然沒有可能了,那倒還不如裝作不認識的樣子,擦肩而過。   我並沒有立即回養父母家,而是在林海市又逗留了一段時間。   我要把那些我從古代帶回來的首飾賣掉一半,因為接下來的日子,我是不可能帶著兒子住在養父母家裡。   畢竟我在還不滿二十歲的年紀就有了孩子的事,若是被養父母村裡的人知道了,還指不定怎麼在背地裡罵我呢。   我必須帶阿元獨自出去生活,不給他們添麻煩。   首飾都裝在那隻青灰布包裡,沉甸甸壓在我肩膀上。   不過那些珠寶我只打算賣一半,剩下的一些樣式別致的首飾,我要留著等阿元長大了留給他,畢竟這些東西都是古董級別的,有可能時間越長越值錢……   上次我帶回來的珠寶因為著急出手變現成錢,加上我自己心中有事牽掛著,所以就隨隨便便的把首飾賣掉了,後來想想,自己賣的價格有些太便宜了。   這一次,我列了七家店:南市「鑑古軒」、東巷「瑞麟閣」、外灘新開了不久的「雲岫雅集」……   我帶著阿元,一家家走,詢問我手中首飾的價格。   我在「瑞麟閣」櫃檯前將一枚嵌紅寶石的步搖和瓔珞等四種首飾輕輕推過去,指尖穩得沒有一絲顫。   我聽老闆和一個夥計談成色、論包漿、查圖錄;我沉默,卻把每句質疑記在心裡。可能看我年輕,不像懂行的樣子,那老闆眼神中透著一絲算計:「色澤過於光亮,看起來不像正品……」   「你說我的珠寶不像正品?」我微笑:「老闆莫不是看我年輕,好誆騙?您看內壁接榫處的魚鱗焊痕,這可是古代內廷造辦處獨有的『疊浪焊』。」   我從老闆手裡取出放大鏡:「還有著這塊玉佩,這是和田籽料經地下水沁染三百年後的『春水色』。」   老闆面露尷尬,正要加錢,我起身帶著阿元就離開:「既然不識貨,我去找識貨的老闆……」   老闆在後面焦急的喊:「姑娘,先別急著走,咱們再商量……」   第七家珠寶店,是藏在老洋房夾層裡的「觀寶齋」。   店主姓沈,五十上下,腕上一串沉香,指腹有常年摩挲玉器留下的薄繭。   他請我坐下,親手沏了一盞碧螺春。茶煙嫋嫋中,他打開恆溫恆溼的玻璃櫃,取出一方紫檀託盤,又用鹿皮手套,將我帶來的金鑲玉等珠寶禁步一件件鋪陳開來。   他看了很久,邊看邊思索,是看紋樣走向、看金絲嵌口的弧度、看玉片背面極細微的擦痕。   末了,他抬眼:「江小姐,您這批東西,不是『古董』——是『斷代標尺』。尤其這枚銀鎏金銜珠鸞鳥釵,鳳喙所銜的東珠,光澤含蓄如初凝露,產自康熙朝封禁的烏蘇裏江老坑。市面上,已十年未見同品級。」   我有些愕然,我不懂什麼「斷代標尺」,我只關心能賣多少錢。   他報出數字時,聲音很輕:「一百萬八千元。現金,今日交割。」   我心中震驚,卻喉間微緊,一時間沒說話,心中卻樂的開了花,   「成交……」我聲音微顫。這珠寶我只賣了一半,就得到了一百多萬,夠我買房子的了。   我數了三遍錢款到帳的簡訊,發覺無誤後,便安心的牽起阿元的手,拐進街角那家開了三十年的糖水鋪。   我要了一碗桂花酒釀圓子,又多加一勺琥珀色的蜜汁山楂糕。   阿元喫了一口,昂起臉:「媽媽,好甜……」   我寵溺的摸了摸他圓滾的腦袋,笑了笑。回來這兩日,我早就已經讓阿元把對我的稱呼改過來了。   阿元忽然道:「媽媽,你剛才笑得真好看。」   我低頭吻了吻他額角:「快些喫吧……」   說著我把裝著餘下首飾的絨布包,悄悄壓進了我揹包最裡層——等他十八歲生日那天,再打開。   這時,我的手機鈴聲突然響了起來。   我一看,是我的生母米蘭。   我猶豫了片刻,劃過了接聽鍵。   「臨雪,你的電話終於接通了,你是不是已經回來了。」   「是,」我淡淡的道。   「你現在在哪裡,為什麼不回家來……」   「我不回去了,我要帶著我兒子去另外一個城市住。」   「臨雪,你說什麼呢,我和你爸纔是你的親生父母,你不回家住,你要去哪裡住?對了,你的孩子帶回來了,那孩子的親生父親呢,他拐賣囚禁你,你有沒有把他送進監獄裡去?」   「媽,孩子父親的事,我已經處理好了,我以後也不會再聯繫他了。還有,我現在還是未婚的身份,我不希望我的孩子因為這個受到委屈,所以,我打算遠離我之前的生活圈子,重新開始新的生活。」   電話那邊沉默了片刻,接著傳來米蘭難過的聲音:「臨雪,你這是什麼意思?你不打算認我和你爸爸了嗎?」 番外從前種種,皆是虛幻…   我深吸一口氣道:「我沒有不認你們,我只是不想見到你們,我一見到你們,一回到原來的那個家,我就會想起之前我在那個家裡所受到的種種委屈和不公……   你親生的女兒莫名其妙的墜樓昏迷,你們作為親生父母不報案,卻偏聽偏信一個養女的一面之詞,就認定是我先動手傷害她不成,自己墜樓的。若不是我命大,僥倖活了下來,恐怕我現在就是一個冤死的鬼了。」   「臨雪,是我們對不起你……」   聽到母親在電話那頭輕聲的啜泣著,我面無表情的掛了電話。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呢?苦我喫了,罪我也受了,我的人生也已經不再圓滿。   第二天,我退了房子,帶著兒子回到了養父母老家那邊的縣城,聯繫了好幾家房產中介,終於花了五十多萬在一座新小區買了一套兩居室。   那房子是裝修好了交付的,所以只需要簡單的買了些傢俱就可以入住了。   至於那兩隻猴子大聖和二聖,我原本想著繼續餵養的,可是思來想去,兩隻猴子的餵養也要浪費不少精力,畢竟每天都要想辦法給它們準備食物。   而我自己光是照顧阿元就已經分去了我的大半精力了,若是再加上兩隻猴子,就更喫力了。   現在還好些,等阿元上幼兒園了,我終究還是要去找一份工作的,那時候就更沒有精力飼養它們了。   所以,我心中雖然不捨得,但還是把它們送到了市裡的動物園裡,我會每個月帶著阿元來看望它們兩三次。   做完了這一切,我帶著阿元去了養父母家,聽說我回來了,我的哥哥也帶著他的女朋友一起回去了,養母特意準備了一大桌子豐盛的飯菜。   估計是哥哥已經提前告訴了他的女朋友我的事情,所以哥哥的女朋友一直沒有問過我的丈夫,只是時不時的逗一逗阿元,給他夾一些他喜歡喫的菜。   看著家裡人和藹可親的面孔,我不禁感慨,假如當初我沒有跟著親生父母離開,那麼我就不會被黃勇推下山洞,也就不會穿越到另外一個世界裡去。   那樣的話,現在我應該也讀大學了,每逢假期回來和養父母一起聚一聚,一家人其樂融融,日子過的平凡卻也快樂。   可是,生活中哪有那麼多的假如啊,事情已經發生了,自己的生活也因為親生父母的到來,而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大學讀不成了,還變成了一個單親媽媽。   是的,在這個世界,我的身份還是未婚,可是我卻有了一個孩子。   我對養父母說,若是村裡人問起來,就說我去了親生父母那邊,結婚後又離婚了,其他的事一概不要多說。   反正以後我也不會住在村裡,他們議論一段時間應該也就忘記了。   在養父母家裡小住了兩日,我又回到了我在縣城買的那套房子裡,和兒子過著平淡的生活。   因為阿元還小,所以我暫時也沒打算上班,等到他可以上幼兒園了,我再出去找一份工作。   我賣首飾的錢,除去買房子花掉的五十多萬,我手裡還有將近五十萬,暫時不上班還是夠我和兒子花銷的。   可是平淡的日子過了不到半個月,我就突然接到一通來自凌霄山景區管理處的電話。   對方語氣謹慎而遲疑,稱近日有遊客在我租的那個山洞附近,隱約聽見洞內傳來低沉、斷續的男性呼喊聲,似是在竭力呼喚著什麼人的名字,聽起來有些嚇人。   因該洞此前登記在我名下,租期為一年,用途申報為「生態養殖試驗」,故工作人員特來電核實——問我近期是否曾入洞作業?是否在洞裡面關押了什麼人?   我握著手機的手指驟然收緊,面色瞬時褪盡血色,耳畔嗡鳴如潮:我租的那個山洞裡……有男人的聲音?   我按捺住心中的狂跳急忙說道:「不,不可能,那個山洞上方我蓋了一座小房子,已經被我鎖死了,沒有人能進得去。」   景區人員道:「我們也過去看了,確實是鎖著的,可是那兩個女遊客說,真真切切的聽到裡面有男人呼喊的聲音,我們還以為是有人被囚禁在裡面。所以,你明日還是來看一看吧。」   我白著臉道:「好,我明日去看看。」   看著在客廳裡玩積木的阿元,我不禁思緒如刃,層層剖開腦中的記憶。   那處山洞位於凌霄山北麓,雖然不不隱蔽,但是已經被我給上鎖鎖死了,所以我篤定的認為肯定不是從這邊進去的人。   唯一的可能就是從顧辭修的那個世界進去的人發出的聲音。   我走之前已經為顧辭修洗清冤屈,且陛下已經下旨讓他官復原職。   顧辭修素來縝密果決,一旦理清我離開那裡回家的必經之路與蒼雲山有關聯,必會派人去蒼雲山尋找。   那個世界的洞口,雖入口被嶙峋青石與垂掛藤蔓半掩,尋常遊人難發現,但若是特意尋找還是能找到的。   更讓我疑惑的是,有人聽到的那個聲音,究竟是顧辭修本人?還是他派來的親信發出的聲音?   若他真的尋到了那處山洞,冬寒未退,山泉刺骨,他是否會想到跳進山泉裡面,任寒流裹挾軀體,撞向未知維度的裂隙?   不可能,若不是切身體會,沒有人會想到那泉眼會是一條能穿越時空的水中隧道。當初自己也不過是因為身受重傷,頭暈目眩的不小心掉進去,才誤打誤撞的穿越到了那個世界去。   而顧辭修絕對不可能在大冷天的跳進去的。   這天晚上,我睡的很沉,並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夢中一個鬚髮皆白的老頭,靜靜的看著我道:「這個世界上生老病死乃天地常律,每個人都有他的命數。如四季輪轉、草木榮枯,自有其不可違逆的節序。   那神泉雖可治百病,若是用它來幹預生命進程,強求延壽或阻斷自然衰亡,實為逆天而行。唯有心懷敬畏,順應天時,安於本分,方得生命真諦與內在安寧。 從前種種,皆是虛幻……   讓你遇到神泉,是因為你命不該絕,借神泉指給你一條生路。可是你用神泉強行改變了好多人的命數,已是擾亂陰陽平衡、破壞生態和諧,即日起,那神泉消失,」   早上醒來後,我竟然清楚的記起了夢中那個老頭的話,不禁驚出一身冷汗。   夢中的那個老頭居然提起了神泉?而且他話裡話外似乎都在指責我不該用神泉去改變別人的命數。   可是,我治病救人難道也是錯的嗎?   天亮後,我將阿元送至養母家中讓她幫忙照看著,說我要回凌霄山一趟。   九點鐘,我獨自登上駛往林海市的大巴車,到了林海市,我又租車去了凌霄山。   車在盤山道上一圈一圈的往上走,霧氣漸濃,從車窗上能看到山上的松針上凝著細霜。   車到了「鳳棲民宿」門前下車,因為再往上都是崎嶇小路,車就開不上去了。   我下車步行,踏過層層石階,穿過枯藤纏繞的隘口,終於立於那個山洞上面的那座低矮的小房子面前。   鎖未損,門未撬,不鏽鋼的小房子整體完整,門前落葉青草無踐踏痕跡,這也排除了本地人擅闖的可能。   山風忽烈,吹得我鬢髮飛揚。我從包裡掏出鑰匙,將鑰匙緩緩旋入。   推開門,我站在洞口往下看,黑乎乎的,莫名的讓我的心中一陣陣驚懼。   不知為什麼,現在我一看到這個洞口,就從心底裡對它有牴觸,之前阿元還留在另外那個世界的時候,我進這個洞時一點也不害怕,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趕緊走到泉眼處,跳進去穿越到那個世界,把阿元救出來。   可是現在我的阿元已經回來了,我再來看這個山洞時,卻莫名的覺得它神祕驚悚,並且感到一陣寒意自脊背悄然爬升。   感覺它好像是一具半張著口的古老顱骨,在暮色裡無聲凝視著我。   我想要順梯子下去,可腦海中卻反覆閃回兩個畫面:一個是嶙峋石壁後猝然撲出來一個不可名狀的黑影怪物;二是顧辭修那雙沉靜卻毫無溫度的眼睛,正從幽暗盡頭緩緩抬起,鎖住我的退路。   我終究沒敢獨自踏入。   我轉身折返景區管理辦公室,我要找兩個工作人員陪我一起進山洞,正好也讓他們看看我的山洞裡面到底有沒有囚禁人。   接待員遞來登記表,我在「事由」一欄停頓半秒,最終寫下:「核實洞內安全狀況,排除人員滯留可能。」   十分鐘後,兩名身著深藍工裝的男性工作人員隨我抵達洞口。   他們胸前別著印有景區徽標的金屬牌,一人手持強光手電,另一人腰間掛著對講機,神情是職業性的警覺,卻難掩眉宇間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很顯然,「有遊客在附近聽到洞中有男人的呼喊聲」的流言,已如藤蔓般悄然纏繞進他們的日常認知,可是,我一個弱女子,如何能囚禁一個男人?   打開不鏽鋼小屋上面的掛鎖,金屬摩擦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梯子是不鏽鋼製的,很結實,我踩上去時,梯子和山洞的內壁撞擊,發出沉悶的「叮噹」聲,驚的山洞底下幾隻老鼠四散逃竄。   我落定於洞底,鞋底觸到微涼潮溼的碎石。   身後,那兩名男工作人員跟在我身後下了梯子,他們手裡的手電光束急促地掃過四壁:嶙峋怪石投下巨大而扭曲的陰影,光暈所及之處,唯餘粗糲巖層與凝結水珠的黝黑石縫。   沒有繩索,沒有衣物殘片,沒有人為活動的任何痕跡。   只有風,從某個不可見的罅隙裡持續低吟,如同大地深處未癒合的傷口在呼吸。   「沒……沒人被囚禁。」其中一名工作人員聲音略發乾,手電光本能地朝頭頂洞壁高處晃了晃,彷彿那裡會突然垂下一隻手。   我頷首,未作回應,只是穩步向記憶中的泉眼位置行去。   腳步聲在空曠中激起清晰迴響,彷彿每一步都像踏在繃緊的鼓面上。   越往裡,空氣愈發陰冷,巖壁滲出細密水珠,在光線下如無數細小的眼睛。   待我走到那個泉眼附近時,我驟然止步,繼而睜大了眼睛,一臉的不可思議。   那裡本該是一泓清冽的橢圓形水潭的,水面平滑如鏡,曾經倒映過我驚惶的受傷的身影。   可此刻,只剩下一個黑洞洞的豎穴赫然嵌在巖基之上——邊緣參差,深不見底,彷彿大地被誰用巨斧劈開後,又粗暴地剜去了一塊血肉。   幽暗的底部,連一絲反光也無,只有純粹的、吞噬光線的虛無。   誰呢?裡面的泉水呢?   「你怎麼了?」其中一個年輕些的工作人員見我發愣,急忙追上來問我。   我喉頭髮緊,聲音卻竭力維持平穩:「這裡……原先有一處泉眼,水很滿。」   我蹲下身,指尖無意識撫過身旁一塊凸起的鐘乳石,觸感冰涼粗糲,「現在,幹了。」   「哦,這個啊。」他鬆了口氣,語氣恢復慣常的篤定,「山洞水位變化大得很。上遊降雨少了,或者地下徑流改道,泉水就容易枯。前年西區那個『龍吟洞』,水位降了三米多,專家報告裡寫得明明白白。」   他用手電照了照洞壁幾處乾涸的淺凹,「你看,這些舊水痕,都是證據。」   他的話邏輯嚴密,符合常識。   可我的血液卻像被那黑洞吸走溫度,一寸寸冷下去。   我忽然想起了昨夜在夢中,那個白鬍子老頭看著我時眼中洞悉一切的悲憫與嚴厲,以及他字字如刻的宣判:「你用神泉強行改變了好多人的命數,已是擾亂陰陽平衡、破壞生態和諧,即日起,那神泉消失,」   此刻,每一個音節都帶著冰稜般的重量,狠狠戳進我的太陽穴。   虛幻?怎麼可能是虛幻,我穿越到古代是虛幻?顧辭修給我一紙休書是虛幻?還是我讓宋世安和李文遠兩家患上瘟疫,也是虛幻?   我的後背已是冷汗琳琳。 番外大結局   不,不可能,我那個肉嘟嘟的兒子阿元可以證明,這一切都是真真切切的發生過的。   「裡面沒人,我們上去吧。」工作人員收起手電,聲音裡透出如釋重負。   就在轉身剎那,我突然想起來一件事。   我丟下的那件衣服呢?   我上次帶阿元從泉眼裡面穿越過來,自己換下了一身溼衣服,因為嫌棄溼漉漉太重不好帶,就扔在了這泉眼前面的。   可是如今,我的那身衣服怎麼不見了?   那可是一身厚厚的棉衣啊,我清楚記得我就把衣服放在泉眼附近的。   可是如今,它卻不見了。   我帶著兒子從這個泉眼裡面回來也不過一個月,山洞裡面的氣溫又低,衣服不可能這麼快就爛掉。   就算是被老鼠啃噬了,那麼大的一堆衣服,幾隻老鼠也不可能全喫了,再怎麼也得留下一些碎布下來,怎麼可能一點痕跡也沒有呢。   這個山洞我之前看過好幾遍,除了那個泉眼,再也沒有其他的洞口,那麼,我的衣服去哪裡了呢?   我看著那個空蕩蕩的泉眼,心中閃過兩個猜測,第一就是我的衣服被老鼠叼著丟進泉眼裡了,被泉水裹挾著流向了另外一頭。   第二就是,有人來過山洞,看到我的衣服,給帶走了。   是誰來過這裡?是顧辭修嗎?   還有,這泉眼裡面的泉水又是從哪一天消失的呢?   倘若我夢中的那個老人對我說的「即日起,神泉消失……」的那些話是真的,那麼泉水應該就是從昨天夜裡開始才消失的。   若真是這樣,那麼在昨天夜裡之前,這裡的泉水應該還是存在的,顧辭修極有可能誤打誤撞順著泉眼走進來,在發現我的衣服後,在山洞裡面大聲的喊叫,從而讓聲音傳到洞口上面的。   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跟在兩位工作人員身後上了山洞,去了景區辦公室。   兩個工作人員和領導匯報說我租的山洞裡面沒有囚禁的人,也沒有其他生物。   景區辦公室領導聽到工作人員說起山洞裡面除了石頭,其他的什麼都沒有,頓時疑惑的問我:「你租山洞不是說為了搞養殖,為什麼裡面什麼也沒有?」   我怔了怔,開口道:「我剛開始的確是打算搞養殖的,可是後來我發現,裡面有好多老鼠,還有……蛇,我心裡有些害怕,可是我的租金已經付了,所以就想著等到租金到期後就不租了……」   那領導疑惑的看了看我,沒有再說話。   從凌霄山坐車下來的時候,我的腦海裡一直在不停的思索著山洞的事,我在想,既然那泉眼裡面的泉水消失了,是不是就失去了穿越的功能了?   那兩個遊客說曾經聽到山洞裡面有男人的聲音,如果真的是顧辭修找來了,那麼,憑他的身手,自己找人做的那個不鏽鋼小屋肯定是攔不住他的,為何他沒有破門而出呢?   既然他沒有破門而出,那就說明,他根本就沒有找到這裡。   想到這裡,我心中突然想出一個主意,我要找人把那個乾涸了的泉眼用水泥板封鎖起來。   不把那泉眼封鎖起來,我永遠無法安心。   畢竟顧辭修對阿元這個長子看的非常重要,一旦他大權在手,他是不可能不出來尋找阿元的。   於是在我下山以後,我立刻聯繫了兩個做建築的民工,又買了兩袋水泥,幾塊鐵板,帶著他們來到山洞裡。   我讓他二人將鐵板嚴絲合縫地覆於泉眼之上,再以水泥層層澆築、壓實、封邊,直至整片巖面渾然一體,再不見半點水痕滲出。   水泥凝固前,我親手抹平最後一道接縫,指尖沾滿灰色漿液,冷而滯重。   做完這一切,我倚著洞壁靜立良久,終於緩緩吐納,氣息悠長而沉定。   那一聲嘆息,不是疲憊,而是決斷落地的迴響。   自此,這處連通兩個世界的隘口,徹底湮滅於塵世經緯之中,這樣以來,我再也不用擔心被顧辭修找到了。   我本就不曾愛他,第一次和他成婚,純屬陰差陽錯,只是一場替嫁導致的誤入、是一場被人錯換花轎的將錯就錯。   第二次成婚,則發生在我記憶全失之際:我的意識如霧中孤舟,性名、過往、身份皆成空白,只是本能般的順從於他。   我恢復記憶後,曾經發瘋般的質問他是不是他給我服下了讓我失去記憶的藥,可是他死活不承認。   但是我知道我的失憶絕對是和他脫不了幹係。   後來我也漸漸明白:顧辭修執意迎娶我,並非出於情愫,而是因我能做出來可以治療疑難雜症的藥丸。   此藥丸可續斷骨、消沉痾、解奇毒,甚至令瀕死之將重獲戰力。   他那時正執掌邊軍調度,和敵軍交戰,士兵傷亡是常事。而我的藥,恰是他仕途道路上最鋒利的一把刀。他要的從來不是我這個人,而是我手中能救死扶傷、扭轉戰局的『神藥』。   我並非怨懟,只是清醒,我知道,夫妻之間的感情若只需依附於效用而存,便早已失去其本真質地。   一旦他得到了我的藥方,或者知道了那山泉的確切地址,我這個沒有背景沒有權勢的外地女子,在他眼中也不過就是一枚廢棄的棋子。   至於我的封洞之舉,絕非倉皇避逃,而是對於個人主權的鄭重收回。   那泉眼曾是我被動捲入另一個世界的入口,是他追蹤而來的路徑。   如今水泥覆鐵,巖層閉合,時空的褶皺被物理之力強行封死。   從此,我不再是任何人的棋子和利刃。   我只是我,一個卸下所有附加身份的、獨立行走於現世的個體。   至於山腰那間小屋,待合同屆滿,我會將鑰匙交予景區管理處,若工作人員覺得那小屋留著無益,亦可請人拆解了,運下山去。   我轉身下山,步履平穩,心中一片坦然。   耳畔山風呼嘯而過,拂過凌霄山的沉默。   世界很大,人生很長,而我,終於可以只為自己而活。   (全文完)

下午三點多鐘,一輛計程車在青磚灰瓦的小院門前剎住,車門推開,江臨雪牽著阿元的手下了車。

  好幾個月沒有回來了,屋子裡到處都蒙上了一層浮塵,竈臺冷硬,家裡什麼喫的都沒有。

  江臨雪低頭看看自己和兒子身上穿的衣服,不倫不類的,和現在這個世界格格不入,於是便打算帶著兒子去了商場,先喫飯,再買兩身衣服。

  她放下行李,帶著兒子和兩隻猴子去外面叫了一輛網約車,帶他們去了市裡最大的一座商場「百麗達商場」。

  阿元剛從古代來到現代,對看到的一切事物都感到很稀奇。

  商場穹頂流光溢彩,自動門無聲打開,旋轉樓梯上流動的LED光帶,看著玻璃幕牆外漸次亮起的霓虹……各種各樣的好喫的,好玩的,看的阿元眼花繚亂,手舞足蹈。

  她帶著阿元喫了番茄牛腩飯,大塊的燉的軟爛入味的牛腩香氣撲鼻,阿元喫的津津有味。

  當然她也沒忘了那兩隻猴子,她給它們買了香蕉玉米等喫食放在塑膠袋裡,讓猴子自己提著喫。

  喫過飯,她又去童裝店給阿元買了兩身衣服,又給自己買了一身衣服。

  看到商場裡也有理髮店,於是又進去把兒子的長頭髮給剪短了,理成了現在這個世界男孩子留的那種短髮。

  阿元看著商場裡面小孩子玩的玩具車,嚷嚷著非得要上去玩。那種玩具車是需要投硬幣的,因為身上沒有硬幣,江臨雪就和工作人員兌換了一個一元硬幣投進去,然後把阿元抱上去,笑盈盈的看著他坐在車上的用力的轉動著方向盤。

  過了一會兒,江臨雪取出手機,撥通了養母的電話號碼,聽筒裡傳來母親熟悉而溫厚的聲音:「臨雪?真是你?你可算回來了……你大哥前兩天剛帶女朋友回家,那姑娘在製藥廠上班的,溫柔又懂事,我們都喜歡得不得了!你快回來,咱們一起喫頓團圓飯。」

  「哥哥有女朋友了,那太好了,我這邊再有一兩天,把手裡的事忙完了就能回去了,我也有好多話要告訴你們呢。」

  江臨雪的心中還是有些擔憂的,養父母畢竟是農村人,思想保守,若是他們得知自己居然在外面有個孩子,不知道他們會怎麼看待自己,只說自己在外面結婚生子了,村裡人怕也不會相信她,畢竟她現在才剛二十歲。

  算了,如果他們覺得自己會給他們丟了,那麼自己就帶著阿元,去另外一個城市生活。

  掛斷電話,她繼續翻看手機,看到了之前的那些未接來電與簡訊提示——都是親生父母發給她的。

  她一條條點開那些簡訊:

  「臨雪,回來了嗎?你媽媽病了,一直在問你。」

  「法院通知已送達。錦衣因為不滿十八歲,還未成年,只判十五年,錦衣的母親被判了無期……」

  江臨雪沒有回覆,腦海裡卻回想起自己剛被找回江家的那段日子,江錦衣總是設計陷害自己,污衊自己偷父母和哥哥名貴首飾和手錶。

  可自己的親生父母卻查都不查,就認定了是自己是個小偷,甚至在自己被江錦衣推下樓摔成植物人時,也沒有報警調查,仍舊相信了江錦衣的一面之詞。

  想到這些,江臨雪眼中閃過一絲冷漠,心口那一處舊傷,早已結痂成痂。如今再度掀開,不見血,只餘寒鐵般的鈍痛。

  她關掉簡訊界面,鎖屏,動作乾脆利落,彷彿合上一本早已讀完的舊書。

  帶著兒子走出商場時,外面已是華燈初上。她剛要攔車,目光卻猝然凝住——

  路邊一輛黑色轎車旁,一名年輕俊朗的男子正解下安全帶,推門下車。他身形頎長,穿深灰襯衫與黑色長褲,在路燈下泛著沉靜光澤。

  他抬眸的一瞬,江臨雪只覺得自己的呼吸驟停,一顆心不受控制的怦怦亂跳起來。

  是他,白旭晨,自己高中時候的同班同學。

  那張臉,比記憶裡更沉毅,下頜線條分明,眉目依舊清雋如松,只是一向清亮的眼眸中似乎添了一道憂慮。

  他顯然也看見了江臨雪,腳步頓住,瞳孔驟然收縮,嘴脣微張,聲音破開喧囂的人流,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顫:「臨雪?你……回來了?」

  江臨雪僵立原地,只覺得耳畔嗡鳴,思緒紛雜。

  高三教室的陽光,他遞來的習題冊扉頁上那句「願共赴山海」……

  畢業照裡兩人隔著三排座位卻目光相接的剎那,那份悸動和喜悅……

  所有畫面奔湧而至,幾乎將她撕裂。

  就在此時,阿元仰起小臉,清亮地喊了一聲:「娘親——」

  白旭晨聞言,臉色霎時慘白,如遭雷擊。他踉蹌半步,喉結劇烈滾動,聲音嘶啞:「臨雪……這孩子……喊你什麼?」

  江臨雪猛地吸了一口氣,將翻湧的酸楚死死壓回胸腔深處。

  「這是,我兒子……」江臨雪的聲音平靜而疏離,甚至帶著一絲刻意為之的陌生。

  她的目光掠過白旭辰胸前那枚紅色的某大學的校徽,艱難的開口道:「還有,我不是江臨雪,你……認錯人了。」

  話音剛落,她已牽起阿元的手,轉身匯入川流不息的人潮,背影挺直,步伐堅定。

  身後,白旭晨站在原地,手指深深掐進掌心,卻渾然不覺疼。

  他望著那抹漸行漸遠的背影,忽然想起高二那年,她在物理競賽頒獎臺上接過獎盃,馬尾辮在風裡飛揚,笑容明亮得能灼傷人眼。

  那時他想,若能與她並肩走過此生,該是何等幸事。

  可是突然有一天,她墜樓了,一直昏迷不醒,聽說成了植物人。

  他偷偷的去醫院,站在病房門外看過她,看她一個人悄無聲息的躺在那裡,心痛卻又無能為力。

  後來聽說她醒了,被父母送到山上靜養,他正打算等到週日那天去山上尋她,卻又得知了一個更讓他震驚的消息,江臨雪在山上失蹤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她的家人也報案了,可是一直也沒有找到。

  沒想到今日她突然出現了,卻裝作不認識自己的樣子,一臉的冷漠與疏離。

  更讓他絕望的是,有個小男孩喊她『娘親』,剛開始,他看到江臨雪和那孩子穿著古人的衣服,還以為她進了某個影視劇團,在拍電影。

  可是,她卻親自告訴自己,那個孩子是她的兒子……

  那句話,像是一把鋒利的匕首狠狠的扎進了他的胸膛……

  那一刻,他終於明白了,命運從不輕易允諾圓滿,它只予人驚鴻一瞥,便匆匆收走所有的伏筆……

  江臨雪牽著阿元的手,穿過霓虹與人聲,走向一處無人的銀行門口,停下了腳步。

  她強忍住沒有回頭,卻早已經是淚流滿面。

  有些事,有些人,錯過了,就不再是緣分。

  有些路,只能獨自走完。

  有些人,註定只能活在回憶裡。

  而人生真正的成熟,不是恨,不是原諒,也不是遺忘,而是要在廢墟之上,親手栽種屬於自己的春天。

  (全文完)

番外顧辭修

  我叫顧辭修,少時習武,十七歲從軍。

  二十二歲那年,金殿賜劍,封我為宣威將軍,也是大乾開國以來最年輕的武將。

  那時每次我策馬出徵,自幼相熟的青梅白依依總在城門柳下送我,青絲綰成雙環,指尖捻著一枚褪色的平安符。

  她說:「辭修哥哥,你打完這一仗,就回來娶我。」

  最後一仗,是北境朔州城之戰,敵軍佯退百裡,誘我深入狼牙谷。伏兵起時,箭如驟雨,我左肩中三矢,右膝被狼牙棒和四根箭矢擊中,砸得骨裂聲清晰可聞。

  昏迷前最後看見的,是親兵撕下戰袍裹住我血流不止的腿,而朔風卷著雪粒,刮過我半睜的眼——像極了白依依十二歲那年,在顧府後園撲蝶時揚起的素絹。

  再睜眼,已是初春。我居然在牀上躺了三個多月。

  帳頂垂著靛青雲紋錦,藥氣混著沉香,濃得化不開。我動了動手指,竟覺指尖發麻,喉間乾裂如砂紙摩擦。

  「將軍醒了!將軍醒了!」照看我的小廝嘶喊著衝出去,聲音劈了叉。

  隨後,府醫蘇大夫來了,試脈,摸骨,診斷,隨後,讓小廝端來湯藥。

  我將湯藥一口氣飲盡,掙扎著想要起牀,可是卻全身疼痛,兩條腿使不上一點力氣。

  絕望之下我推翻了牀頭的藥碗,碎裂聲驚飛了屋外簷下的兩隻燕子。

  我卻感到了自己胸腔裡密密麻麻的痛痛和絕望,難道我顧辭修從今往後,就要纏綿病榻,再也不能徵戰沙場了?

  後來,我才從聞訊趕來的父親低啞的嘆息裡拼湊出真相:我昏迷九十三日,太醫院首席太醫陳鶴齡親自診脈三次,斷言「雙腿經絡盡損,髓枯筋萎」,若無神跡,此生恐難立於人前。

  而白家,在他未醒時,便遣了管家登門,奉上一封素箋退婚書。墨跡端方,卻字字如刀:「……白氏女依依年餘二十,婚期不可再延;而顧將軍沉痾未起,生死未卜。兩家長輩體恤,解此婚約,各不相負。」

  我盯著父親遞過來的退婚文書,上面那「各不相負」四字,喉頭湧上腥甜,被我硬生生嚥了回去。

  我知道,那個曾經滿心滿眼都是我,說非我不嫁的白依依,已經徹底背棄我了。

  次日,父親又支吾道:「你母親…為了給你衝喜,聘了江家獨女江綿綿為妻,並在你昏迷之際迎娶進門。」

  我怔住。

  江綿綿,這個名字陌生得如同隔世。不曾聽過,也不曾見過。

  我閉目幻想著成親那日,人事不省的我躺在紫檀拔步牀上,蓋著繡百子千孫的赤金被,外頭嗩吶高亢,鞭炮炸裂,喜娘唱著「一拜天地」。

  然後一個下人抱著一隻公雞和江小姐拜堂……

  記得第一次見江綿綿的時候,她挺直了腰板大步走進我的臥房,全然不似白依依走路時蓮步輕移、弱柳扶風。

  是的,白依依是江南煙雨養出的梨花,清豔逼人。

  而江綿綿眉目舒展,鼻樑秀挺,脣色淡而勻,像一幅工筆小品,雖不奪目,卻耐看。

  她直直的盯著我看了看,然後又垂眸理了理袖口一道細褶,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顧將軍,我知道,在這之前我們也沒有見過面,也沒有感情基礎,不過你放心,如果以後你有了喜歡的人,我也不會阻攔你,我隨時可以給她讓位置……」

  那一刻,我被她的坦率驚呆了,我從來也沒有見過說話如此直白的女子,剛成親就打算給丈夫的新夫人騰地方。

  後來,她自告奮勇要去蒼雲山為我尋找能止痛的草藥。

  可是,讓我萬萬沒想到的是,那藥丸不僅能止痛,還徹底治好了我的傷病。

  我至今仍記得我服下那藥丸之後,有一股奇異的暖意自丹田升起,緩緩遊走至雙腿。那處曾如凍土般僵冷麻木的膝蓋,竟隱隱發癢。

  我當即便能下牀,扶著牀柱,顫巍巍站起走了兩步,雖然還有些頭暈目眩,但是我知道,這是因為我長時間臥牀不起的緣故。

  果然,在我接連服下她給我的藥丸兩日後,就已經能在院子裡來去自如了。

  那一刻,我激動的看著春陽落在青磚地上,溫熱得令人眩暈。我望著廊下新抽的嫩柳,忽然想笑,又想哭。

  原來所謂絕境,不過是光在抵達之前,必經的幽長黑暗甬道。

  後來我問她,當初為何敢嫁我?就不怕我再也醒不過來了。

  她思索片刻,垂眸低語道:「我本該嫁去吏部侍郎府,可那宋世安早就有了喜歡的女子,想讓我做妾,便買通轎夫,調換花轎……他想先壞我名聲,再逼我做妾。」

  「所以……」她終於抬眸,直視我:「宋世安要我低頭,顧將軍,嫁給你可以讓我抬頭。」

  我讓她寫出藥方,然後喚來府醫蘇大夫,命他照方抓藥製作藥丸,可是蘇大夫照著她的藥方做出來的藥,藥效卻不及她做的藥效的十分之一。

  校場演武,副將肋骨斷裂,血浸透三層繃帶,蘇大夫帶去了江綿綿做的藥丸,給他服下,他幾乎是立馬就能持槍策馬;邊關急報,兩名士兵箭鏃深嵌肩胛,腐肉潰爛見骨。

  從戰場上擡回來之後,蘇大夫拿著兩顆藥,一顆是蘇大夫照著江綿綿所寫的藥方做的藥丸,一顆是江綿綿自己做的藥丸。

  可是兩個受傷情況差不多的士兵,那個服下江綿綿的藥丸的士兵很快就醒來,身上的傷幾乎立刻收口結痂,並且可以自己起來走路。

  而另一個服下蘇大夫做的藥丸的副將,一直昏迷,病情沒有一點好轉,一直等到大夫去診治了三天之後才慢悠悠轉醒。

  那一刻我才知道,我剛娶的這個小妻子,對我留了一手。她並沒有把她的那個神藥的藥方全部告訴我。

  她信不過我,也可以說,她和我不一條心。

  我想,或許是新婦羞怯,或是江家舊訓森嚴,不肯輕易授人祕方。

  等日子久了,她知我待她不薄,晨昏定省未曾苛責,內宅諸事悉數放她手,連庫房鑰匙都交予她掌管……

  總有一日,她會把那方子,連同她的心,心甘情願的一併捧到我面前。

番外顧辭修的回憶

  直到那一天,我看到顧府門口貼的那張告示時,我只覺得猶如五雷轟頂,我聽見自己牙關咬碎的聲音。

  告示上說,顧家現在的將軍夫人江棉棉居然不是和我拜堂的女子,和我拜堂的女子真名叫江臨雪,因為和江家女兒江綿綿長得相似,才設計逼她替嫁。

  而真正的江綿綿在成親前就已經和外男私相授受私奔了。

  後來,江家人趁著自己帶江臨雪回門的時候,偷偷的把江臨雪和江綿綿調換了。也就是說,現在的將軍夫人只是個曾經和外男私奔過的下賤女人。

  那一刻,我怒火中燒,我感覺自己被人耍了,我堂堂宣威將軍,如何能受這種侮辱。

  我策馬疾馳去了江家,逼問江綿綿的父母江臨雪的下落。

  倒不是我對江臨雪情根深種,實在是她做的藥丸太神奇,若是我得到了她的藥方,做成那種治療傷病效果奇特的藥,那麼以後在戰場上,我受傷的士兵可隨地喫下那種藥,繼續勇猛殺敵。那樣不僅可以減少我軍傷亡,更是能大大提高我軍的得勝機率。

  可是,我還沒有得到她的藥方,如何能放她離開?

  後來,我找到了死裡逃生江臨雪,想要重新把他娶回家。可是她卻說她並不喜歡我,她要回家,她還說她不屬於這個朝代。

  在臨走之前,她要去殺死那個給她下毒的江鶴松。

  我幫她活捉了江鶴松,把他綁在樹上,讓江臨雪親自餵他喫了『斷腸散』,讓她給自己報了仇。

  為了讓江臨雪心甘情願的嫁給我,我想出來一個主意,偷偷給她喫了失去記憶的藥。

  然後我把他帶回家,騙她說她在街上被馬車撞到頭部,是我把她救回家。

  我清楚的記得她當時的眼神,茫然,無助,困惑……

  她忘記自己的家在哪裡,她在這裡沒有一個親人和朋友,在我每日噓寒問暖的柔情攻勢下,她終於同意嫁給了我。

  一年後,她給我生了一個兒子,我給他取名阿元。

  然後我開始慢慢引導她回憶那藥方的具體配方,因為她給我的配方自始至終都少一味藥材,蘇大夫曾經化驗過她給我喫的藥丸,裡面有一種東西是她寫出來的藥方裡面所沒有的。

  可我給她的失憶藥太厲害,她忘記了之前所有的事。甚至不記得自己曾經做過藥丸。

  我心中焦急,雖然這兩年邊關相比之下比較安穩,但是仍有一些異族在蠢蠢欲動,難說什麼時候就會再度引發戰爭,若是得到了藥方,大批量的生產神藥,那麼自己肯定能輕鬆擊退敵軍,自己的仕途也能隨之步步高昇。

  我急於想讓江臨雪告訴自己藥方。於是我又給她服下了解開記憶的解藥。

  我以為我們已經做了兩年多的夫妻,都有孩子了,她應該會很痛快的把真實的藥方告訴我了吧。

  可讓我沒想到的是,她恢復記憶之後,卻對我恨之入骨,說我娶她是趁人之危,她還懷疑她失去記憶也是我給她下藥所致。她一氣之下搬出我的院子,去了另一個偏僻的小院,還要和我和離。

  我憤怒於她的不知好歹,卻又不忍心對她動用刑罰逼她說出藥方。

  這一天,心中鬱悶的我在街上碰到了我的青梅白依依。

  面前的白依依一襲白衣,楚楚動人,她說當初是她父親擔心我醒不過來,逼著她另嫁的,這並不是她的本意。

  「當年若非父親以死相逼,我怎會棄你而去?如今我丈夫已經過世,我已然是……自由身。」

  說罷,白依依臉頰緋紅,她指尖輕輕劃過我袖口磨出的毛邊,那動作熟稔得令人心顫。

  我從白依依眼中看出了濃濃的愛意。我知道她心中還是有我的,想著江臨雪恢復記憶後,對我的冷漠,一次次將我拒之門外,那一刻,我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我要娶白依依進門,讓江臨雪做妾,我看你江臨雪還怎麼高傲清冷。

  江臨雪在聽我說我要娶白依依為正妻,要讓她做妾時,我在她的眼中看到一絲震驚,但也只是一閃而過的,隨即她眸子裡的光似乎是徹底熄滅了。

  那眼中沒有悲憤,只有冷漠。

  然後,她要和我和離,還想帶阿元走……

  我冷笑著說,你要走可以,但是阿元是我顧家的嫡子,你不能帶走,

  但我低估了她的膽量,她居然趁我迎娶白依依的時候,偷偷的帶著兒子逃跑了,我一怒之下將她抓回,並給她一紙休書,將她一個人趕出顧家,我沒有讓她帶走一文錢。我固執的以為,只要她身無分文,在外面過不下去了,就會哭著回來。

  事實證明,我又錯了,她走的乾淨利落,沒留下一絲痕跡。

  沒有她的日子,我只覺得自己的心裡突然間空落落的,像是失去了什麼最重要的東西。

  午夜夢回時,我總是會想起她攥著那張被揉皺的休書,指節發白,滿眼決絕的樣子…

  又過了些日子,我還是沒有等到江臨雪回來向我低頭。可我心中對她的思念卻一天比一天強烈起來。

  我一直以為,自己想方設法的娶江臨雪進門,並非是因為喜歡她,只是為了拿到那藥方。

  可如今看來,我好像是喜歡上她了。

  我之所以那麼快的娶白依依,純粹是為了氣江臨雪,如今江臨雪不在了,我也懶得再去和白依依演戲了。而是開始派人打聽江臨雪的下落。

  很快我的侍衛打聽到,江臨雪剛離開顧府後的那些日子,瀘州城裡出現了一個賣起死回生藥藥』的年輕女子,聽說那女子身後還跟著兩隻小猴子。

  所以,種種跡象表明,那個女子就是江臨雪。

  原來,她根本就沒有忘記自己的藥方的配方,只是不願意告訴自己。

  只可惜,現在她已經不知所蹤了,我的高傲自負,讓我一不小心徹底弄丟了她。

番外徹底失去他們了

  我派了好多侍衛出去尋找江臨雪,可是卻一無所獲。

  而白依依卻對我的意見越來越大,因為我自從把她娶進門,我就一直住在別院,我和她一直沒有同房。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現在的我一看到白依依的那張臉,腦海中就浮現出江臨雪的影子。

  可是我和江臨雪明明是沒有感情基礎啊,她是我父母在我昏迷不醒的時候塞給我衝喜的女子,我一直以為我是不喜歡她的,可為什麼她走了之後,我卻對她念念不忘呢?

  我喜歡的不應該是和我青梅竹馬的白依依嗎?為什麼我從心底裡拒絕與她親熱呢?

  後來,我不止一次的聽母親和家裡的管家說過,自從白依依嫁進來之後,除了在我和我父母面前比較溫順乖巧,她對家裡下人非常的刻薄。

  她嫌棄家裡下人的飯菜太豐盛,把它們的夥食標準減半,對身邊伺候的丫鬟也是十分苛刻,一不順心就責罵處罰。

  聽到這些人對她的評價,我心中狐疑,這還是我記憶中那個溫柔可人的白依依嗎?

  我突然發覺,我好像做錯了一件事,那就是我不該喫白依依這棵回頭草,因為,我好像已經不喜歡她了。

  直到那個寒冷的冬日,我接到了皇帝的聖旨,邊關戰事爆發,北狄連破關三城,朝廷震怒,命我即刻點兵北上,扼守雁門關。

  我叩首接旨,指尖觸到冰涼地磚,心卻尚存一絲熱望——此戰若勝,封侯可期,阿元幼弱,或可得一蔭補之恩。

  誰知那道聖旨,竟是我顧氏滿門傾覆的引信……

  一月後,欽差攜抄家的聖旨到了顧家,罪名羅織如網:通敵叛國、貽誤軍機。

  我欲辯,大理寺卿只將一紙供詞推至案前,字字皆由我舊部賀霖所籤,墨跡猶新,指印殷紅。

  那一刻我恍然徹悟——我在邊關苦戰月餘,那支本該奔赴邊關支援的兵馬,早在離京十裡外便被調轉方向,而我,不過是一枚被棄於棋盤之外的卒子。

  我在牢中聽聞看守說,抄家的旨意剛下達,白依依就向官差哭鬧著要和我和離。

  失望之下,我也算是徹底看透了她的本性,她這種人,只能同富貴,不能共患難。

  於是我同意和她和離,畢竟我已經自身難保了,何苦再纏住她和我一起受苦。

  可是,雖然我同意和離了,律法卻不允許,因為律令明載:「凡獲罪之家,妻不得請離,以防借和離脫籍、匿產、避刑……

  呵呵,也許這就是天意吧。

  邊疆距離幽州足有上千裡,犯人在路上還要戴著枷鎖和腳鐐,而這個季節天寒地凍,發配的路上缺衣少食,能不能活著走到邊疆都難說。

  大人倒也罷了,可是我的兒子阿元還不到兩歲啊,他根本就喫不了路上風餐露宿的苦,萬一在路上受了風寒,連藥都沒有。

  可是把他送給周圍的鄰居,我們實在是不放心。

  就在我焦急萬分的時候,家裡那個姓柳的丫鬟卻站出來,說願意跟著發配的隊伍,護送小少爺去邊疆。

  見我們喫驚,那丫鬟卻說我曾經救過她,她這麼做是為了報恩。

  可是我卻不記得曾經救過一個被父親賣給債主的女子。

  發配的路上,阿元多數時間都是柳姑娘抱著行走。她步履沉穩,臂彎如弓,將阿元嚴嚴實實裹在自己的懷裡,呵出的白氣在睫毛上結霜。

  我每每望見,心中疑雲漸聚——她身形修長,肩線利落,行走時腰背挺直如松,竟與江臨雪的身材極其相似。

  只可惜那張臉不一樣。

  最痛非身苦,乃心懸一線。

  在路上第三日,阿元病了,額角漸燙,呼吸短促如風過竹隙。我知道,若再無藥石溫養,不過七日,這團溫熱的小小生命,便將熄於荒原雪夜之中。

  但是沒想到下午時分,阿元的燒就退了,也不難受了。柳姑娘說她身上有藥,給阿元服下了……

  疑念如藤蔓纏心,越收越緊。

  直至那夜宿於驛站,殘雪映月,清冷如霜。母親趁眾人歇息,悄然將我引至後院驢棚。乾草堆旁,她枯瘦的手攥住我衣袖,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錘:

  「那柳姑娘……是阿元的生母,江臨雪,她親口告訴我的……」

  我脊背一僵,喉頭髮緊。

  母親說江臨雪給阿元準備了假死藥,服下半個時辰,就會脈絕息停,面色青灰,與真死無異。

  她欲趁阿元假死之際,以『葬入祖墳』為由,帶阿元離開。

  那一刻我久久未語,只覺寒風灌入領口,卻燒得五臟俱熱。

  次日一早,江臨雪在早飯時給阿元服下假死藥,又故意把驢車趕到了溝渠下面,藉機製造了阿元的假死。

  母親跪於雪地,泣不成聲,哀求道:「求大人恩準,讓孫兒的屍身入顧家祖墳——魂歸故土,方得安寧。」

  押解官躊躇再三,終允。

  風雪愈烈,天地蒼茫。風卷殘雪,撲打在我臉上,冰冷刺骨。

  我看著江臨雪將阿元抱在驢車上,轉身沒入茫茫雪野。

  那一刻,我有千言萬語想要對她講,可是當著官差的面我卻講不出口,也不能講。

  我知道,我以後可能永遠都見不到她們母子二人了。

  我以為當初我把她趕出顧府,一文錢也沒有讓她帶出去,她一定恨極了我,只要帶走她的兒子,她就不會再管我們的死活。

  但我萬萬沒想到,她居然會用一枚藥丸,把誣告我的宋世安和李文遠送進了大牢,還為我平反昭雪。

  在接到無罪釋放,並官復原職的聖旨後,我一個人租了一輛馬車,先一步到達幽州,我在馬背上不停的祈禱,祈禱江臨雪還未曾帶著阿元離開。

  可是我,還是晚了一步,我去的時候,幽州的瘟疫已經得到控制,城門已開,江臨雪早就帶著阿元不知去向。

  我聽著顧家之前的老僕說,江臨雪託他給我帶個話,讓我不要去尋找他們,她的老家在很遠很的地方……

  我知道,這一次我是徹底失去他們了……

番外我夫人是不是藏在你這裡?

  我在書架上找到一幅沒有被損壞的江臨雪以前的畫像,正看的出神,以前跟隨我的侍衛衛千朝走了進來。

  我被發配時,他也因為是我的侍衛而受到牽連,被關進大牢,但是沒有波及到他的家人。現在我官復原職了,他自然也被釋放出來。

  「顧將軍,屬下聽說您一直在找…江小姐,有沒有線索?」

  我搖搖頭:「沒有,之前她只說她的家在很遠的地方,那個城市叫『林海石』,我派人往周圍擴散了好幾百裡的地方打聽,都沒有找到這個地方。」

  衛千朝沉默了片刻又道:「顧將軍,您還記不記得,那次我和銀杏春月陪著江小姐一起去蒼雲山給您找解藥的事。」

  「記得,怎麼了?」

  「其實,那一次少夫人並沒讓我和她一起上山,在山腳下她的恩人家裡,她給我和春月銀杏喝的茶裡下了蒙汗藥,趁我們昏迷之際,她自己一個人去山上找的草藥。」

  我瞳孔一震:「有這事?當時回來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衛千朝有些心虛的撓撓頭:「當時,江小姐不讓說,而且,我們也拍您怪罪我們失職……而且,就是那一次進山,她做出來的藥丸治好了您的傷病,後來,您說她給您的藥方裡面缺少了一樣東西,可您有沒有想過,那個東西就在蒼雲山上。」

  我點點頭:「她那時的確說過,她沒寫出來的那一味藥是用的蒼雲山上的泉水,後來,我曾經和她一起去過蒼雲山,也用水囊裝回來一些泉水,可是都沒有效果,於是我便以為她是在騙我。」

  「我還記得你無意中說過,江小姐之所以不肯告訴你那一味藥方的所在地,是因為那裡是她回家的唯一途徑。她擔心你把那裡封鎖了,所以…」

  聽到這話,我的心中猛的一驚,「我想起來了,她帶著阿元離開我的那一天,的確曾對我說過,那藥方的所在地,就在她回家的必經之路,難道……」

  衛千朝點點頭,「屬下也是這樣認為,在那蒼雲山上或許能查到她的蛛絲馬跡。」

  我猛的起身:「備馬!你去喊上高玄隨我一起去蒼雲山。」

  我帶著衛千朝和高玄兩個貼身侍衛一起策馬疾馳,直奔蒼雲山去。

  蒼雲山麓,暮色如墨,沉沉壓著山腳下那座青灰色的小院。

  我騎馬立於小院門前,玄色披風被山風掀起一角,袖口金線繡的雲雷紋在殘陽餘暉裡泛出冷光。

  衛千朝指著面前的小院對我道:「顧將軍,這戶人家,就是江小姐恩人的家,上一次我們陪著江小姐進山找草藥,就是在這戶人家裡歇息的,我們也是在這裡被江小姐下了蒙汗藥。」

  「進去看看……」我翻身下馬,把馬的韁繩拴在大門西邊的槐樹上。

  衛千朝也下馬上前敲門,不一會兒,一個七十歲左右的老婦人從裡面打開門,正是秦奶奶。

  「你們找誰?」秦奶奶剛說完,就認出了衛千朝,「小夥子,是你……」

  衛千朝問道:「老人家,您還認得我,那我問您一件事,上次和我一起來上山找草藥的女子,就是我的主人,她最近有沒有來過您這裡?」

  秦奶奶心中一驚,隨即眼神有些躲閃的道:「不…不曾來過,」

  可是我卻從半敞的門縫裡,一眼就認出了拴在院子裡的那頭驢,那正是江臨雪在陪我們去邊疆的路上買的。

  我猛的推開門,不管不顧的走到那頭驢面前,伸手摸了摸驢的腦袋,激動的道:「沒錯,這就是江臨雪的那頭驢。」

  我轉頭問老婦:「老人家,這驢是我夫人的,為何會在你家裡?我夫人是不是藏在你這裡?」

  秦奶奶嚇得直擺手:「沒有,她不在我這裡……」

  她記得江臨雪臨走時對她說的話,不要告訴別人我來過這裡。

  可是,方纔秦奶奶聽說我找江臨雪時,她眼中瞳孔驟縮的驚慌,沒有逃過我們三個人的眼睛。

  見她不承認,我斂起臉上的笑意,猛的抽出身上的刀,刀尖抵在秦奶奶的咽喉處:「我夫人的驢車就在你家裡,你還敢狡辯,她到底在哪裡,難道被你殺了,埋了?不說我就衙門報案……」

  秦奶奶渾身一顫,枯瘦的手指絞緊洗得發白的靛藍圍裙,她抬眼望向大門外的蒼雲山巔,聲音乾澀如砂紙摩擦:「江姑娘……的確來過,不過她把驢車送給我就走了,她說,她的家在山的那一邊,可是……山的那一邊是懸崖啊……」

  我鬆開手,我當然不可能真的去傷害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老婦人。

  我又問:「她是一個人來的?有沒有帶孩子?」

  秦奶奶急忙點頭:「帶了一個男孩,不到兩歲的樣子……」

  「果然是她……」我心中的石頭瞬間落地,回頭對高玄和衛千朝:「走,上山……」

  我們把馬牽進秦奶奶的院子裡,並給了她一錠銀子作為報酬,然後我們三個人一起上山了。

  蒼雲山算不上很高,估計六七百米的樣子,山脈連綿起伏,不過現在是冬季,顯得有些荒涼。

  腳下到處都是去年枯敗的樹枝,踩碎時發出細脆的呻吟;兩側灌木虯結,枝條上垂掛蛛網,上面掛著一個個大大小小的僵死的飛蟲。

  往前又走了幾裡路,我的耳畔響起極細的水聲,如絲如縷,卻執拗不絕——水聲是山最誠實的語言,它從不撒謊,只忠實地奔向低處,而低處,往往連著人煙。

  果然,前面很快出現了一條溪流,溪水潺潺,清澈見底,可週圍並沒有什麼分開的岔路,也沒有柳暗花明的山谷。

  就這樣,我們三個在山上轉悠了兩個多時辰,只看到一條通往山上的主路,另外一條是通往一個山坳的小路,進去之後前面根本就沒有路可走了,是條死路。

  眼看著天色漸漸的黑了下來,我們沒有帶火把,所以只好匆匆下山去了。

  雖然心中萬分失望,但是我不會放棄,既然江臨雪臨走把驢車送給了山下的阿婆,那麼她就一定是上山了,畢竟秦奶奶家距離鎮子上還有好幾裡路,她帶著阿元根本就走不動路。

  接下來的時間裡,只要一忙完公務,我就帶人來山上四處尋找其他的路,我甚至還請了兩個山下的村民幫我尋找。

  一個是經常上山的獵戶,另一個是經常上山砍柴的樵夫,他們大約都在五十多歲的年紀,從十多歲就在山上討生活,對山上的一草一木都非常熟悉。

  可是,他們卻都不知道有哪一條路可以通往另一個遙遠的地方。

番外:江臨雪

  自從那天在街頭碰到白旭晨後,我的心中就時不時的會浮現出高中時期和他在一起時的美好時光。

  該怎麼說呢?是怨造化弄人,還是怨我們兩人有緣無分?

  還記得我在顧辭修的府邸清醒過來之後,我發覺自己居然稀裡糊塗的嫁給了他,並且還給他生了孩子,那一刻我猶如五雷轟頂,不禁又悲憤又惱怒,同時我也知道,我和白旭晨的緣分也到此為止了。

  兩年的時光,我不僅僅是失去了上大學的機會,還多了一個孩子,而和我同年紀的白旭晨,卻已經步入了大學校門,我們倆已經各自走向了不同的人生軌道。

  是的,那天我見他胸前就戴著××大學的校徽。

  我能感受到當他聽我說起,我手裡牽著的阿元是我的兒子時,他眼中的那份錯愕和震驚,以及深深的痛楚……

  我和他兩個人的世界已經相差了十萬八千裡,一個風華正茂的大學生,如何會娶一個高中沒畢業,並且還生過孩子的女人呢?

  更何況,他的家境並不差。

  既然沒有可能了,那倒還不如裝作不認識的樣子,擦肩而過。

  我並沒有立即回養父母家,而是在林海市又逗留了一段時間。

  我要把那些我從古代帶回來的首飾賣掉一半,因為接下來的日子,我是不可能帶著兒子住在養父母家裡。

  畢竟我在還不滿二十歲的年紀就有了孩子的事,若是被養父母村裡的人知道了,還指不定怎麼在背地裡罵我呢。

  我必須帶阿元獨自出去生活,不給他們添麻煩。

  首飾都裝在那隻青灰布包裡,沉甸甸壓在我肩膀上。

  不過那些珠寶我只打算賣一半,剩下的一些樣式別致的首飾,我要留著等阿元長大了留給他,畢竟這些東西都是古董級別的,有可能時間越長越值錢……

  上次我帶回來的珠寶因為著急出手變現成錢,加上我自己心中有事牽掛著,所以就隨隨便便的把首飾賣掉了,後來想想,自己賣的價格有些太便宜了。

  這一次,我列了七家店:南市「鑑古軒」、東巷「瑞麟閣」、外灘新開了不久的「雲岫雅集」……

  我帶著阿元,一家家走,詢問我手中首飾的價格。

  我在「瑞麟閣」櫃檯前將一枚嵌紅寶石的步搖和瓔珞等四種首飾輕輕推過去,指尖穩得沒有一絲顫。

  我聽老闆和一個夥計談成色、論包漿、查圖錄;我沉默,卻把每句質疑記在心裡。可能看我年輕,不像懂行的樣子,那老闆眼神中透著一絲算計:「色澤過於光亮,看起來不像正品……」

  「你說我的珠寶不像正品?」我微笑:「老闆莫不是看我年輕,好誆騙?您看內壁接榫處的魚鱗焊痕,這可是古代內廷造辦處獨有的『疊浪焊』。」

  我從老闆手裡取出放大鏡:「還有著這塊玉佩,這是和田籽料經地下水沁染三百年後的『春水色』。」

  老闆面露尷尬,正要加錢,我起身帶著阿元就離開:「既然不識貨,我去找識貨的老闆……」

  老闆在後面焦急的喊:「姑娘,先別急著走,咱們再商量……」

  第七家珠寶店,是藏在老洋房夾層裡的「觀寶齋」。

  店主姓沈,五十上下,腕上一串沉香,指腹有常年摩挲玉器留下的薄繭。

  他請我坐下,親手沏了一盞碧螺春。茶煙嫋嫋中,他打開恆溫恆溼的玻璃櫃,取出一方紫檀託盤,又用鹿皮手套,將我帶來的金鑲玉等珠寶禁步一件件鋪陳開來。

  他看了很久,邊看邊思索,是看紋樣走向、看金絲嵌口的弧度、看玉片背面極細微的擦痕。

  末了,他抬眼:「江小姐,您這批東西,不是『古董』——是『斷代標尺』。尤其這枚銀鎏金銜珠鸞鳥釵,鳳喙所銜的東珠,光澤含蓄如初凝露,產自康熙朝封禁的烏蘇裏江老坑。市面上,已十年未見同品級。」

  我有些愕然,我不懂什麼「斷代標尺」,我只關心能賣多少錢。

  他報出數字時,聲音很輕:「一百萬八千元。現金,今日交割。」

  我心中震驚,卻喉間微緊,一時間沒說話,心中卻樂的開了花,

  「成交……」我聲音微顫。這珠寶我只賣了一半,就得到了一百多萬,夠我買房子的了。

  我數了三遍錢款到帳的簡訊,發覺無誤後,便安心的牽起阿元的手,拐進街角那家開了三十年的糖水鋪。

  我要了一碗桂花酒釀圓子,又多加一勺琥珀色的蜜汁山楂糕。

  阿元喫了一口,昂起臉:「媽媽,好甜……」

  我寵溺的摸了摸他圓滾的腦袋,笑了笑。回來這兩日,我早就已經讓阿元把對我的稱呼改過來了。

  阿元忽然道:「媽媽,你剛才笑得真好看。」

  我低頭吻了吻他額角:「快些喫吧……」

  說著我把裝著餘下首飾的絨布包,悄悄壓進了我揹包最裡層——等他十八歲生日那天,再打開。

  這時,我的手機鈴聲突然響了起來。

  我一看,是我的生母米蘭。

  我猶豫了片刻,劃過了接聽鍵。

  「臨雪,你的電話終於接通了,你是不是已經回來了。」

  「是,」我淡淡的道。

  「你現在在哪裡,為什麼不回家來……」

  「我不回去了,我要帶著我兒子去另外一個城市住。」

  「臨雪,你說什麼呢,我和你爸纔是你的親生父母,你不回家住,你要去哪裡住?對了,你的孩子帶回來了,那孩子的親生父親呢,他拐賣囚禁你,你有沒有把他送進監獄裡去?」

  「媽,孩子父親的事,我已經處理好了,我以後也不會再聯繫他了。還有,我現在還是未婚的身份,我不希望我的孩子因為這個受到委屈,所以,我打算遠離我之前的生活圈子,重新開始新的生活。」

  電話那邊沉默了片刻,接著傳來米蘭難過的聲音:「臨雪,你這是什麼意思?你不打算認我和你爸爸了嗎?」

番外從前種種,皆是虛幻…

  我深吸一口氣道:「我沒有不認你們,我只是不想見到你們,我一見到你們,一回到原來的那個家,我就會想起之前我在那個家裡所受到的種種委屈和不公……

  你親生的女兒莫名其妙的墜樓昏迷,你們作為親生父母不報案,卻偏聽偏信一個養女的一面之詞,就認定是我先動手傷害她不成,自己墜樓的。若不是我命大,僥倖活了下來,恐怕我現在就是一個冤死的鬼了。」

  「臨雪,是我們對不起你……」

  聽到母親在電話那頭輕聲的啜泣著,我面無表情的掛了電話。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呢?苦我喫了,罪我也受了,我的人生也已經不再圓滿。

  第二天,我退了房子,帶著兒子回到了養父母老家那邊的縣城,聯繫了好幾家房產中介,終於花了五十多萬在一座新小區買了一套兩居室。

  那房子是裝修好了交付的,所以只需要簡單的買了些傢俱就可以入住了。

  至於那兩隻猴子大聖和二聖,我原本想著繼續餵養的,可是思來想去,兩隻猴子的餵養也要浪費不少精力,畢竟每天都要想辦法給它們準備食物。

  而我自己光是照顧阿元就已經分去了我的大半精力了,若是再加上兩隻猴子,就更喫力了。

  現在還好些,等阿元上幼兒園了,我終究還是要去找一份工作的,那時候就更沒有精力飼養它們了。

  所以,我心中雖然不捨得,但還是把它們送到了市裡的動物園裡,我會每個月帶著阿元來看望它們兩三次。

  做完了這一切,我帶著阿元去了養父母家,聽說我回來了,我的哥哥也帶著他的女朋友一起回去了,養母特意準備了一大桌子豐盛的飯菜。

  估計是哥哥已經提前告訴了他的女朋友我的事情,所以哥哥的女朋友一直沒有問過我的丈夫,只是時不時的逗一逗阿元,給他夾一些他喜歡喫的菜。

  看著家裡人和藹可親的面孔,我不禁感慨,假如當初我沒有跟著親生父母離開,那麼我就不會被黃勇推下山洞,也就不會穿越到另外一個世界裡去。

  那樣的話,現在我應該也讀大學了,每逢假期回來和養父母一起聚一聚,一家人其樂融融,日子過的平凡卻也快樂。

  可是,生活中哪有那麼多的假如啊,事情已經發生了,自己的生活也因為親生父母的到來,而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大學讀不成了,還變成了一個單親媽媽。

  是的,在這個世界,我的身份還是未婚,可是我卻有了一個孩子。

  我對養父母說,若是村裡人問起來,就說我去了親生父母那邊,結婚後又離婚了,其他的事一概不要多說。

  反正以後我也不會住在村裡,他們議論一段時間應該也就忘記了。

  在養父母家裡小住了兩日,我又回到了我在縣城買的那套房子裡,和兒子過著平淡的生活。

  因為阿元還小,所以我暫時也沒打算上班,等到他可以上幼兒園了,我再出去找一份工作。

  我賣首飾的錢,除去買房子花掉的五十多萬,我手裡還有將近五十萬,暫時不上班還是夠我和兒子花銷的。

  可是平淡的日子過了不到半個月,我就突然接到一通來自凌霄山景區管理處的電話。

  對方語氣謹慎而遲疑,稱近日有遊客在我租的那個山洞附近,隱約聽見洞內傳來低沉、斷續的男性呼喊聲,似是在竭力呼喚著什麼人的名字,聽起來有些嚇人。

  因該洞此前登記在我名下,租期為一年,用途申報為「生態養殖試驗」,故工作人員特來電核實——問我近期是否曾入洞作業?是否在洞裡面關押了什麼人?

  我握著手機的手指驟然收緊,面色瞬時褪盡血色,耳畔嗡鳴如潮:我租的那個山洞裡……有男人的聲音?

  我按捺住心中的狂跳急忙說道:「不,不可能,那個山洞上方我蓋了一座小房子,已經被我鎖死了,沒有人能進得去。」

  景區人員道:「我們也過去看了,確實是鎖著的,可是那兩個女遊客說,真真切切的聽到裡面有男人呼喊的聲音,我們還以為是有人被囚禁在裡面。所以,你明日還是來看一看吧。」

  我白著臉道:「好,我明日去看看。」

  看著在客廳裡玩積木的阿元,我不禁思緒如刃,層層剖開腦中的記憶。

  那處山洞位於凌霄山北麓,雖然不不隱蔽,但是已經被我給上鎖鎖死了,所以我篤定的認為肯定不是從這邊進去的人。

  唯一的可能就是從顧辭修的那個世界進去的人發出的聲音。

  我走之前已經為顧辭修洗清冤屈,且陛下已經下旨讓他官復原職。

  顧辭修素來縝密果決,一旦理清我離開那裡回家的必經之路與蒼雲山有關聯,必會派人去蒼雲山尋找。

  那個世界的洞口,雖入口被嶙峋青石與垂掛藤蔓半掩,尋常遊人難發現,但若是特意尋找還是能找到的。

  更讓我疑惑的是,有人聽到的那個聲音,究竟是顧辭修本人?還是他派來的親信發出的聲音?

  若他真的尋到了那處山洞,冬寒未退,山泉刺骨,他是否會想到跳進山泉裡面,任寒流裹挾軀體,撞向未知維度的裂隙?

  不可能,若不是切身體會,沒有人會想到那泉眼會是一條能穿越時空的水中隧道。當初自己也不過是因為身受重傷,頭暈目眩的不小心掉進去,才誤打誤撞的穿越到了那個世界去。

  而顧辭修絕對不可能在大冷天的跳進去的。

  這天晚上,我睡的很沉,並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夢中一個鬚髮皆白的老頭,靜靜的看著我道:「這個世界上生老病死乃天地常律,每個人都有他的命數。如四季輪轉、草木榮枯,自有其不可違逆的節序。

  那神泉雖可治百病,若是用它來幹預生命進程,強求延壽或阻斷自然衰亡,實為逆天而行。唯有心懷敬畏,順應天時,安於本分,方得生命真諦與內在安寧。

從前種種,皆是虛幻……

  讓你遇到神泉,是因為你命不該絕,借神泉指給你一條生路。可是你用神泉強行改變了好多人的命數,已是擾亂陰陽平衡、破壞生態和諧,即日起,那神泉消失,」

  早上醒來後,我竟然清楚的記起了夢中那個老頭的話,不禁驚出一身冷汗。

  夢中的那個老頭居然提起了神泉?而且他話裡話外似乎都在指責我不該用神泉去改變別人的命數。

  可是,我治病救人難道也是錯的嗎?

  天亮後,我將阿元送至養母家中讓她幫忙照看著,說我要回凌霄山一趟。

  九點鐘,我獨自登上駛往林海市的大巴車,到了林海市,我又租車去了凌霄山。

  車在盤山道上一圈一圈的往上走,霧氣漸濃,從車窗上能看到山上的松針上凝著細霜。

  車到了「鳳棲民宿」門前下車,因為再往上都是崎嶇小路,車就開不上去了。

  我下車步行,踏過層層石階,穿過枯藤纏繞的隘口,終於立於那個山洞上面的那座低矮的小房子面前。

  鎖未損,門未撬,不鏽鋼的小房子整體完整,門前落葉青草無踐踏痕跡,這也排除了本地人擅闖的可能。

  山風忽烈,吹得我鬢髮飛揚。我從包裡掏出鑰匙,將鑰匙緩緩旋入。

  推開門,我站在洞口往下看,黑乎乎的,莫名的讓我的心中一陣陣驚懼。

  不知為什麼,現在我一看到這個洞口,就從心底裡對它有牴觸,之前阿元還留在另外那個世界的時候,我進這個洞時一點也不害怕,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趕緊走到泉眼處,跳進去穿越到那個世界,把阿元救出來。

  可是現在我的阿元已經回來了,我再來看這個山洞時,卻莫名的覺得它神祕驚悚,並且感到一陣寒意自脊背悄然爬升。

  感覺它好像是一具半張著口的古老顱骨,在暮色裡無聲凝視著我。

  我想要順梯子下去,可腦海中卻反覆閃回兩個畫面:一個是嶙峋石壁後猝然撲出來一個不可名狀的黑影怪物;二是顧辭修那雙沉靜卻毫無溫度的眼睛,正從幽暗盡頭緩緩抬起,鎖住我的退路。

  我終究沒敢獨自踏入。

  我轉身折返景區管理辦公室,我要找兩個工作人員陪我一起進山洞,正好也讓他們看看我的山洞裡面到底有沒有囚禁人。

  接待員遞來登記表,我在「事由」一欄停頓半秒,最終寫下:「核實洞內安全狀況,排除人員滯留可能。」

  十分鐘後,兩名身著深藍工裝的男性工作人員隨我抵達洞口。

  他們胸前別著印有景區徽標的金屬牌,一人手持強光手電,另一人腰間掛著對講機,神情是職業性的警覺,卻難掩眉宇間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很顯然,「有遊客在附近聽到洞中有男人的呼喊聲」的流言,已如藤蔓般悄然纏繞進他們的日常認知,可是,我一個弱女子,如何能囚禁一個男人?

  打開不鏽鋼小屋上面的掛鎖,金屬摩擦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梯子是不鏽鋼製的,很結實,我踩上去時,梯子和山洞的內壁撞擊,發出沉悶的「叮噹」聲,驚的山洞底下幾隻老鼠四散逃竄。

  我落定於洞底,鞋底觸到微涼潮溼的碎石。

  身後,那兩名男工作人員跟在我身後下了梯子,他們手裡的手電光束急促地掃過四壁:嶙峋怪石投下巨大而扭曲的陰影,光暈所及之處,唯餘粗糲巖層與凝結水珠的黝黑石縫。

  沒有繩索,沒有衣物殘片,沒有人為活動的任何痕跡。

  只有風,從某個不可見的罅隙裡持續低吟,如同大地深處未癒合的傷口在呼吸。

  「沒……沒人被囚禁。」其中一名工作人員聲音略發乾,手電光本能地朝頭頂洞壁高處晃了晃,彷彿那裡會突然垂下一隻手。

  我頷首,未作回應,只是穩步向記憶中的泉眼位置行去。

  腳步聲在空曠中激起清晰迴響,彷彿每一步都像踏在繃緊的鼓面上。

  越往裡,空氣愈發陰冷,巖壁滲出細密水珠,在光線下如無數細小的眼睛。

  待我走到那個泉眼附近時,我驟然止步,繼而睜大了眼睛,一臉的不可思議。

  那裡本該是一泓清冽的橢圓形水潭的,水面平滑如鏡,曾經倒映過我驚惶的受傷的身影。

  可此刻,只剩下一個黑洞洞的豎穴赫然嵌在巖基之上——邊緣參差,深不見底,彷彿大地被誰用巨斧劈開後,又粗暴地剜去了一塊血肉。

  幽暗的底部,連一絲反光也無,只有純粹的、吞噬光線的虛無。

  誰呢?裡面的泉水呢?

  「你怎麼了?」其中一個年輕些的工作人員見我發愣,急忙追上來問我。

  我喉頭髮緊,聲音卻竭力維持平穩:「這裡……原先有一處泉眼,水很滿。」

  我蹲下身,指尖無意識撫過身旁一塊凸起的鐘乳石,觸感冰涼粗糲,「現在,幹了。」

  「哦,這個啊。」他鬆了口氣,語氣恢復慣常的篤定,「山洞水位變化大得很。上遊降雨少了,或者地下徑流改道,泉水就容易枯。前年西區那個『龍吟洞』,水位降了三米多,專家報告裡寫得明明白白。」

  他用手電照了照洞壁幾處乾涸的淺凹,「你看,這些舊水痕,都是證據。」

  他的話邏輯嚴密,符合常識。

  可我的血液卻像被那黑洞吸走溫度,一寸寸冷下去。

  我忽然想起了昨夜在夢中,那個白鬍子老頭看著我時眼中洞悉一切的悲憫與嚴厲,以及他字字如刻的宣判:「你用神泉強行改變了好多人的命數,已是擾亂陰陽平衡、破壞生態和諧,即日起,那神泉消失,」

  此刻,每一個音節都帶著冰稜般的重量,狠狠戳進我的太陽穴。

  虛幻?怎麼可能是虛幻,我穿越到古代是虛幻?顧辭修給我一紙休書是虛幻?還是我讓宋世安和李文遠兩家患上瘟疫,也是虛幻?

  我的後背已是冷汗琳琳。

番外大結局

  不,不可能,我那個肉嘟嘟的兒子阿元可以證明,這一切都是真真切切的發生過的。

  「裡面沒人,我們上去吧。」工作人員收起手電,聲音裡透出如釋重負。

  就在轉身剎那,我突然想起來一件事。

  我丟下的那件衣服呢?

  我上次帶阿元從泉眼裡面穿越過來,自己換下了一身溼衣服,因為嫌棄溼漉漉太重不好帶,就扔在了這泉眼前面的。

  可是如今,我的那身衣服怎麼不見了?

  那可是一身厚厚的棉衣啊,我清楚記得我就把衣服放在泉眼附近的。

  可是如今,它卻不見了。

  我帶著兒子從這個泉眼裡面回來也不過一個月,山洞裡面的氣溫又低,衣服不可能這麼快就爛掉。

  就算是被老鼠啃噬了,那麼大的一堆衣服,幾隻老鼠也不可能全喫了,再怎麼也得留下一些碎布下來,怎麼可能一點痕跡也沒有呢。

  這個山洞我之前看過好幾遍,除了那個泉眼,再也沒有其他的洞口,那麼,我的衣服去哪裡了呢?

  我看著那個空蕩蕩的泉眼,心中閃過兩個猜測,第一就是我的衣服被老鼠叼著丟進泉眼裡了,被泉水裹挾著流向了另外一頭。

  第二就是,有人來過山洞,看到我的衣服,給帶走了。

  是誰來過這裡?是顧辭修嗎?

  還有,這泉眼裡面的泉水又是從哪一天消失的呢?

  倘若我夢中的那個老人對我說的「即日起,神泉消失……」的那些話是真的,那麼泉水應該就是從昨天夜裡開始才消失的。

  若真是這樣,那麼在昨天夜裡之前,這裡的泉水應該還是存在的,顧辭修極有可能誤打誤撞順著泉眼走進來,在發現我的衣服後,在山洞裡面大聲的喊叫,從而讓聲音傳到洞口上面的。

  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跟在兩位工作人員身後上了山洞,去了景區辦公室。

  兩個工作人員和領導匯報說我租的山洞裡面沒有囚禁的人,也沒有其他生物。

  景區辦公室領導聽到工作人員說起山洞裡面除了石頭,其他的什麼都沒有,頓時疑惑的問我:「你租山洞不是說為了搞養殖,為什麼裡面什麼也沒有?」

  我怔了怔,開口道:「我剛開始的確是打算搞養殖的,可是後來我發現,裡面有好多老鼠,還有……蛇,我心裡有些害怕,可是我的租金已經付了,所以就想著等到租金到期後就不租了……」

  那領導疑惑的看了看我,沒有再說話。

  從凌霄山坐車下來的時候,我的腦海裡一直在不停的思索著山洞的事,我在想,既然那泉眼裡面的泉水消失了,是不是就失去了穿越的功能了?

  那兩個遊客說曾經聽到山洞裡面有男人的聲音,如果真的是顧辭修找來了,那麼,憑他的身手,自己找人做的那個不鏽鋼小屋肯定是攔不住他的,為何他沒有破門而出呢?

  既然他沒有破門而出,那就說明,他根本就沒有找到這裡。

  想到這裡,我心中突然想出一個主意,我要找人把那個乾涸了的泉眼用水泥板封鎖起來。

  不把那泉眼封鎖起來,我永遠無法安心。

  畢竟顧辭修對阿元這個長子看的非常重要,一旦他大權在手,他是不可能不出來尋找阿元的。

  於是在我下山以後,我立刻聯繫了兩個做建築的民工,又買了兩袋水泥,幾塊鐵板,帶著他們來到山洞裡。

  我讓他二人將鐵板嚴絲合縫地覆於泉眼之上,再以水泥層層澆築、壓實、封邊,直至整片巖面渾然一體,再不見半點水痕滲出。

  水泥凝固前,我親手抹平最後一道接縫,指尖沾滿灰色漿液,冷而滯重。

  做完這一切,我倚著洞壁靜立良久,終於緩緩吐納,氣息悠長而沉定。

  那一聲嘆息,不是疲憊,而是決斷落地的迴響。

  自此,這處連通兩個世界的隘口,徹底湮滅於塵世經緯之中,這樣以來,我再也不用擔心被顧辭修找到了。

  我本就不曾愛他,第一次和他成婚,純屬陰差陽錯,只是一場替嫁導致的誤入、是一場被人錯換花轎的將錯就錯。

  第二次成婚,則發生在我記憶全失之際:我的意識如霧中孤舟,性名、過往、身份皆成空白,只是本能般的順從於他。

  我恢復記憶後,曾經發瘋般的質問他是不是他給我服下了讓我失去記憶的藥,可是他死活不承認。

  但是我知道我的失憶絕對是和他脫不了幹係。

  後來我也漸漸明白:顧辭修執意迎娶我,並非出於情愫,而是因我能做出來可以治療疑難雜症的藥丸。

  此藥丸可續斷骨、消沉痾、解奇毒,甚至令瀕死之將重獲戰力。

  他那時正執掌邊軍調度,和敵軍交戰,士兵傷亡是常事。而我的藥,恰是他仕途道路上最鋒利的一把刀。他要的從來不是我這個人,而是我手中能救死扶傷、扭轉戰局的『神藥』。

  我並非怨懟,只是清醒,我知道,夫妻之間的感情若只需依附於效用而存,便早已失去其本真質地。

  一旦他得到了我的藥方,或者知道了那山泉的確切地址,我這個沒有背景沒有權勢的外地女子,在他眼中也不過就是一枚廢棄的棋子。

  至於我的封洞之舉,絕非倉皇避逃,而是對於個人主權的鄭重收回。

  那泉眼曾是我被動捲入另一個世界的入口,是他追蹤而來的路徑。

  如今水泥覆鐵,巖層閉合,時空的褶皺被物理之力強行封死。

  從此,我不再是任何人的棋子和利刃。

  我只是我,一個卸下所有附加身份的、獨立行走於現世的個體。

  至於山腰那間小屋,待合同屆滿,我會將鑰匙交予景區管理處,若工作人員覺得那小屋留著無益,亦可請人拆解了,運下山去。

  我轉身下山,步履平穩,心中一片坦然。

  耳畔山風呼嘯而過,拂過凌霄山的沉默。

  世界很大,人生很長,而我,終於可以只為自己而活。

  (全文完)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