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妙啊
涼州城在暮色中褪去了白日的喧囂浮躁,顯出一種邊城特有的、帶著煙火氣的寧靜。
周悍三人踏著青石板路回到客棧時,手裡都提滿了大包小包,臉上雖有疲憊,眼中卻閃著興奮滿足的光芒。
涼州不愧為商賈雲集之地,東西種類繁多,許多物件在老家見所未見,且價格因貨源充足而相對實惠,這一下午的採購可謂收穫頗豐。
周悍買得最多也最雜,他給未出世的孩子挑了幾個精巧的撥浪鼓、彩繪的陶響球,還有一隻憨態可掬的布老虎,雖不知是男是女,但這初為人父的喜悅和期盼,已悄然融在這些小物件裡。
他還選了幾樣涼州特色的乾果蜜餞,想著帶回去給林桑他們嘗嘗鮮。
林柏懷裡除了那件仔細包裹的火狐皮坎肩,還多了幾匹給家裡人買的結實耐用的棉布和一塊給林老二的涼州特產菸絲。
「爹總說咱們那的菸絲不夠勁,這回讓他嘗嘗這個!」他興致勃勃,看到攤子上紫紅髮亮、甜香誘人的葡萄乾,他也想稱上幾斤,卻被周悍攔下了。
「這些乾貨明日我們去進鋪子裡的貨時一併辦,」周悍解釋道,「通遠貨棧那邊這類貨品齊全,成批拿價格更優,到時候從那邊走貨,你回家拿些便是,何必現在零買費事。」
林柏恍然大悟,連連點頭。
蘇文瑾的採購則含蓄許多,他給自己添置了一套品質不錯的狼毫筆和兩塊涼州產的墨錠,又選了兩本講述西域風物的遊記雜談。
在一個賣女子飾物的小攤前,他徘徊良久,最終買下了一支樣式簡潔卻溫潤的玉簪,和一小盒據說西域傳來的、香氣清冽持久的香膏。
玉簪和香膏被他小心包好,收入行囊最裡層,並未多言,但周悍瞥見他耳根微紅,心中瞭然,也只是微微一笑,並不點破。
「東西先放房裡,」回到客棧,周悍將採購的物品歸置好,「一會下樓喫飯,我已吩咐小二燒足熱水,飯後大家都好好泡個熱水澡,解解乏,明日帶你們要去見孫掌櫃,都精神些。」
奔波一日,熱水澡洗去滿身風塵與疲憊,這一夜,三人在客棧溫暖的客房中都睡得格外沉實。
第二日一早,用罷早飯,周悍便帶著林柏和蘇文瑾前往通遠貨棧,貨棧門面開闊,車馬進出頻繁,顯得十分興旺。
夥計通報後不久,一個穿著寶藍色團花綢緞長袍、身材清癯、目光炯炯的中年男子便快步迎了出來,正是孫掌櫃。
「周老闆!哎呀呀,貴客臨門,有失遠迎!」孫掌櫃臉上堆滿熱情的笑容,拱手見禮,「自去年秋日與尊夫人一別,這半年多來書信往來,周老闆生意是越發紅火了!可喜可賀!」周悍的雜貨鋪從他這裡進了不少緊俏貨,雙方合作愉快,孫掌櫃自然樂見其成。
周悍笑著還禮:「孫掌櫃過獎,都是託您的福,貨好路子暢,這次來,除了照例看看您這兒的新鮮玩意兒,還有樁別的事想請您掌掌眼。」
「好說好說!裡面請!」孫掌櫃將他們讓進後院一間雅靜敞亮的客室,吩咐上好茶,又拿出幾樣新到的貨樣——有色彩更鮮豔的異域染料,有造型奇巧的琉璃器皿,還有幾樣中原少見的香料。
周悍仔細看過,挑了幾樣覺得在老家會有銷路的記下,便話鋒一轉,道:「孫掌櫃,今日來,主要是我這位兄弟,」他指了指蘇文瑾,「有樣東西,想請您這位見多識廣的行家給看看。」
蘇文瑾忙從隨身包袱裡取出那個布包,小心展開,露出裡面一疊畫稿,正是他嘔心瀝血繪製的那三分之一故事畫本。
他雙手捧上,略帶緊張地說明:「孫掌櫃,晚生胡亂畫了些東西,是將一些傳奇故事,用連續的畫表現出來,力求不識字的人或看不懂我們文字的外邦人,也能看明白畫中情節,不知……此類畫本,在涼州這等地方,可有銷路?還請掌櫃不吝指點。」
孫掌櫃接過畫稿,起初神色如常,但翻開第一頁後,目光便凝住了,他看得極慢,極仔細。
畫稿上,人物形象雖筆法尚顯稚嫩,但動作表情生動誇張,喜、怒、驚、疑一目瞭然。
場景轉換用日月、樹木、房屋特徵標識得清清楚楚。
關鍵情節更是著力刻畫,比如「酒中下藥」一頁,畫了人物倒酒、藥包掉落、另一人暈厥三個連續動作,即便沒有任何文字說明,觀者也能立刻心領神會。
孫掌櫃一頁頁翻看,時而眉頭微蹙似在思考畫意,時而嘴角上揚顯然被有趣的情節逗樂,時而又點點頭,似乎看懂了某個巧妙的轉折。
他完全沉浸在了這個用畫面講述的故事裡,忘記了客人的存在,也忘記了時間。
客室裡一時靜默,周悍氣定神閒地喝著茶,林柏則有些坐不住,好奇地偷瞄孫掌櫃的臉色。
最緊張的莫過於蘇文瑾,他雙手緊緊交握放在膝上,指節微微發白,心跳如擂鼓,幾次想開口詢問,都被周悍用眼神溫和而堅定地制止了。
彷彿過了許久,孫掌櫃終於長長舒了一口氣,從畫本的世界裡抬起頭來。
他臉上再無初時的客套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現珍寶般的驚喜和鄭重。
「妙!妙啊!」孫掌櫃將畫稿輕輕放在桌上,看向蘇文瑾的眼神充滿了激賞,「蘇先生大才!此畫本構思精巧,雖無隻字片語,然敘事清晰,趣味盎然!人物情態活靈活現,故事脈絡一目瞭然!莫說不識字之人,便是那西域胡商、草原部民,言語不通,憑此畫本,亦能領略其中傳奇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