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
林桑站在稍後一些的位置,聽到「自盡」二字,心頭猛地一揪。
昨日……昨日她才見過林嬌兒,雖然她狀態極差,眼中儘是絕望,可林桑萬萬沒想到,她竟會選擇如此決絕的方式,連家人的最後一面都不肯相見。
林福終於從巨大的衝擊中找回一絲神智,他上前一步,聲音嘶啞乾澀得厲害,對著那衙役深深一揖:「差爺……我女兒……她的……遺體,現在何處?能否……能否讓我們,見她最後一面?送她一程……」
衙役見他這般,也生出幾分同情,點點頭:「還在後面斂房停著,沒動,你們跟我來吧。」
王氏和林老二趕緊將幾乎癱軟的林家阿奶攙扶起來,宋金花則被林福半扶半抱地架著,一行人如同行屍走肉般,跟著衙役,腳步沉重地穿過鎮衙側門,走向後面陰森狹小的斂房。
斂房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灰塵、黴味和淡淡血腥氣的冰冷氣味,房間中央,一張簡陋的木板牀上,蓋著一塊發灰的白布,下面依稀顯出一個人形。
衙役上前,將白布輕輕掀開一角,露出了林嬌兒的臉。
那張臉蒼白如紙,毫無生氣,曾經或許還有幾分嬌俏的眉眼緊緊閉著,嘴脣泛著青紫,頭髮散亂,沾著些草屑,額角有一小塊凝固的暗紅血漬。
她身上還是那身骯髒的囚衣,脖頸處隱約能看到簪子還插在上面。
「嬌兒!我的女兒啊——!」宋金花看到女兒遺容的瞬間,爆發出更加撕心裂肺的哭喊,掙脫開林福的攙扶,撲到木板牀前,顫抖著手想去摸女兒的臉,卻又不敢觸碰,只是虛虛地停在半空,哭得幾乎背過氣去。
林家阿奶被王氏和林老二扶著,老淚縱橫,別過臉去,不忍再看,嘴裡反覆唸叨著:「何至於此……何至於此啊……」
林福站在牀邊,死死盯著女兒毫無生氣的臉,這個一向沉默寡言、甚至因女兒行事而覺得蒙羞的男人,此刻眼眶通紅,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卻硬生生將一聲哽咽憋在了喉嚨裡。
他伸出手,極其緩慢地、輕輕地,將女兒散落在臉頰的亂發攏了攏,動作笨拙而僵硬,彷彿觸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這個簡單的動作,卻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林桑站在門口,沒有上前,她看著那具失去生命的軀體,看著悲痛欲絕的大伯母,看著瞬間蒼老的爺奶,看著隱忍痛苦的大伯,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酸楚。
昨日牢中那個癲狂又絕望的身影,與眼前這冰冷僵硬的屍體重疊,所有的恩怨、糾葛、嫉妒與傷害,在這一刻,似乎都隨著生命的逝去而失去了重量,只留下無盡的悲哀和一聲沉重的嘆息。
林嬌兒用這種極端的方式,為自己荒唐而短暫的一生,畫上了一個血色的、倉促的句點,留給生者的,除了傷痛,或許還有那難以言說的、關於命運與選擇的沉重思考。
斂房裡,哭聲壓抑而絕望,在這陰冷的空間裡久久迴蕩。
跟鎮衙管事的衙役打點好,又塞了些辛苦錢後,林老二不敢耽擱,立刻去找了鎮上專做白事的人家,買了一口薄棺,僱了輛驢車拉來。
眾人忍著悲痛,將林嬌兒冰冷僵硬的屍身小心翼翼地裝入棺中,看著那簡陋的棺木,宋金花又是一陣哭天搶地,幾乎昏厥過去,被聽到消息趕來幫忙的桂花嬸子勉強攙扶著。
棺木放上驢車,準備拉回林家老宅,就在眾人準備動身時,一直沉默抽著旱菸、脊背彷彿一夜之間佝僂了許多的林老爺子,卻站在原地沒有挪動腳步。
林老二回頭看見,喊道:「爹,上車吧,該回去了。」
林老爺子狠狠吸了一口煙,煙霧嗆得他咳嗽了兩聲,才啞著嗓子開口,聲音乾澀而固執:「回去?拉回哪兒去?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她早已不是林家的人了,如今……如今這個樣子,怎麼還能拉回老宅去?這不是讓全村人看笑話嗎?找個地方,埋了就是了。」
這話如同冰錐,刺得本就悲憤交加的林福渾身一顫,他猛地抬起頭,看向自己的父親,這個一向孝順、甚至有些愚孝的兒子,眼中第一次迸發出強烈的、不容置疑的反對和痛楚。
「爹!」林福的聲音因為激動和壓抑而嘶啞,卻異常清晰,「她是我的女兒!是您的親孫女!縱使她生前千錯萬錯,丟盡了林家的臉面,可她現在已經死了!死了!難道您要讓她死了以後,連個安身的地方都沒有,去做那荒郊野外的孤魂野鬼嗎?!」
他上前一步,眼圈通紅,胸膛劇烈起伏:「我知道她給家裡蒙羞,我知道爹您心裡有氣!可這份剜心刺骨的痛,誰有我這個當爹的體會得深?我是恨鐵不成鋼,我是覺得沒臉見人!可她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啊!爹,您這話……是在拿刀剜我的心啊!」
林老爺子被他這番話說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嘴脣哆嗦著,卻依舊堅持那套老理:「規矩……規矩就是規矩!哪有出嫁女還葬回孃家祖墳的道理?這不合禮法!祖宗也不會答應!」
「規矩?禮法?」林福慘笑一聲,聲音裡充滿了絕望後的決絕,「如果連自己女兒的屍骨都不能收留,如果連一塊讓她安息的地方都不能給,那我要這規矩、這祖宗、這家族,還有什麼用?!」
他猛地轉身,面向那口薄棺,又轉回來,對著林老爺子,一字一句,斬釘截鐵:「爹,今日我把話放在這兒,嬌兒必須入土為安,必須有個歸宿,如果您執意不讓她進林家祖墳,那我林福,今日就自請出族!我不要這林姓了!我自己去給她尋一塊墳地,我給她立碑!從今往後,她是我的女兒,只是我林福一個人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