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年少時的心之所向
兩日後,是林家為林嬌兒選定的下葬日子,這天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彷彿也在為這個早逝而命運多舛的女子默哀。
宋金花和林家阿奶都強撐著從炕上起來了,宋金花像是驟然老了十歲,頭髮凌亂,眼窩深陷,穿著一身素色舊衣,被兩個本家婦人攙扶著,腳步虛浮,整個人如同失了魂的木偶,只有紅腫的眼睛裡,偶爾滾下大顆大顆渾濁的淚滴,證明她還活著。
林家阿奶則拄著一根柺杖,腰背佝僂得更厲害,她拒絕攙扶,執意自己走著,每一步都沉重異常,目光始終落在那口薄棺上,彷彿要將孫女的樣子刻進心裡。
送葬的隊伍並不長,除了林家自家人和幾個必須到場幫忙的本家親戚,再無他人。
一口薄棺由林福和林老二抬著,後面跟著悲慟欲絕的宋金花、沉默蒼老的林家阿奶和林老爺子,再後是王氏和幾個婦人。
沒有吹打的樂班,沒有繁複的儀式,只有漫天飄灑的粗糙紙錢,在陰冷的風中打著旋,更添悽涼。
隊伍緩緩穿過村子,走向村後山腳下的林家祖墳,沿途,不少村民站在自家門口或院牆邊,沉默地看著,低低的議論聲不可避免地在人羣中散開。
「唉,真是造孽……好好一個姑娘家,怎麼就……」
「誰說不是呢?從小看著也挺伶俐的,心氣太高,走岔了路。」
「林福家這下……真是臉面丟盡又痛失骨肉,可憐吶。」
「聽說是在牢裡自盡的?嘖,也是個狠心的……」
「行了行了,人都沒了,少說兩句吧,看看林福那樣子……」
「不過林老爺子能讓葬進祖墳邊兒上,也算仁至義盡了,按老規矩這可不行。」
「還不是林福以死相逼?到底是親爹……」
「要我說,那林嬌兒也是自作自受,就是苦了她爹孃……」
議論聲中,有嘆息,有憐憫,有不解,也有幾分事不關己的淡漠與評判,人情冷暖,世態炎涼,在這一刻顯露無疑。
在送葬隊伍必經之路不遠處的一棵老槐樹後,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色長衫、身形瘦削的男子,正隱在樹幹後,目光複雜地望著那口薄棺和悲慼的人羣,來人正是張明遠。
他聽到林嬌兒的死訊時,正在家中給人抄書。手中的筆掉在了紙上,洇溼了一大片紙張,半晌沒回過神來。
那個曾經鮮活地闖入他生活、帶給他悸動與虛榮、也曾與他共度一段混亂不堪歲月的女子,就這麼……沒了?還是以那樣不堪的方式?
此刻,看著那口薄棺,張明遠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感受,酸澀、空洞,又帶著一絲遲來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愧怍。
林嬌兒也曾是他年少時的心之所向啊,初見時,她嬌俏活潑,大膽熱情,像一束灼人的野火,吸引了他這個自負又壓抑的窮秀才。
他曾以為,掙脫了與林桑的婚約,選擇了自己「喜愛」的女子,是明智的,是對抗庸常生活的勝利,他也曾對與林嬌兒的未來,有過模糊的、關於紅袖添香或是夫榮妻貴的期待。
可後來呢?期待在柴米油鹽和屢試不第的現實中迅速褪色,她的虛榮聒噪變得令人難以忍受,他的清高孤傲在她眼裡成了無用的酸腐。
爭吵、冷戰、互相怨懟,直至那場導致她小產的劇烈衝突……再後來,她鬼迷心竅的跟了吳癩子,回來逼他和離……
張明遠痛苦地閉了閉眼,他也不知道,明明開始的時候,彼此眼中都有光,怎麼就走到了今天這一步,一個慘死牢獄,一個落魄滾倒,兩敗俱傷,徒留笑柄與傷痛。
他們都不是對方想像中的良人,卻在命運的陰差陽錯和各自的私心慾念中,捆綁著走向了毀滅。
送葬的隊伍漸漸遠去,隱入通往山腳的土路,紙錢還在風中零落飄散,張明遠靠在粗糙的樹幹上,望著空蕩蕩的村路,半晌,才緩緩直起身。
他來時靜悄悄,無人知曉;去時亦如是,像一個不存在的幽靈,只在自己心裡留下了一道更深、更冷的刻痕。
那些年少的情愫、曾經的糾葛、後來的怨憎,都隨著那口薄棺的遠去,被埋入了黃土,再也無法言說,只剩下一聲沉重的、唯有他自己能聽見的嘆息。
他轉身,悄無聲息地離開了老槐樹,背影蕭索,融入了村莊灰暗的背景裡。
山腳下,林家祖墳的邊緣,緊挨著界石的地方,已經挖好了一個淺淺的土坑。
沒有隆重的法事,只有最簡樸的儀式,棺木被緩緩放入坑中,黃土一鏟一鏟地覆蓋上去,逐漸掩去了那暗淡的木質顏色。
宋金花終於再也支撐不住,撲倒在墳坑邊,用手徒勞地扒拉著泥土,發出撕心裂肺的、幾乎不成調子的哀嚎:「嬌兒!我的嬌兒啊!你讓娘怎麼活啊!你回來啊!娘錯了!娘不該不管你……你回來啊……」哭聲悽厲絕望,聞者心酸。
林家阿奶拄著柺杖,站在一旁,渾濁的眼淚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無聲滑落,她嘴脣翕動,卻發不出聲音,只是死死盯著那不斷增高的土堆。
白髮人送黑髮人的心酸,也只有自己知道了。
林福跪在墳前,沒有哭喊,只是重重地、額頭抵在冰冷的泥土上,肩膀劇烈地顫抖。
這個沉默了一輩子的莊稼漢,用最原始的方式,宣洩著內心無處安放的巨大悲痛和自責。
林老爺子別過臉去,抬袖狠狠擦了把眼睛,王氏和林老二一邊流淚,一邊死死拉住幾近癲狂的宋金花,防止她跌入坑中。
土,終於填平了,一個小小的、毫不起眼的土包,立在了林家祖墳最邊緣的角落,沒有石碑,只插了一塊簡陋的木牌,上面用炭筆歪歪扭扭地寫著「林氏嬌兒之墓」。
寒風嗚咽著掠過墳頭新土,捲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更顯孤寂荒涼。
林福最後抓起一把黃土,輕輕撒在墳頭上,聲音嘶啞得幾乎破碎:「嬌兒……安息吧,爹……對不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