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此生再不踏入宮門半步
# 第495章此生再不踏入宮門半步
靈粹宮。
粹玉堂內,透著與外面截然不同的閒適。
窗欞敞開著,春日的風攜著淡淡的花香漫進來,宮人們捧著茶盤、整理書卷,腳步輕緩,神色氣定神閒的做著各自的差事,無半分被流言擾了心緒的慌亂。
窗邊的軟榻前,一張梨花木小几上擺著副黑白棋盤。孟姝透過窗子看到純貴妃進來,起身走到門口迎她:「婉兒莫慌。」
純貴妃一踏進殿門,見著這副悠然光景,嗔怪地瞥了孟姝一眼:「你倒是沉得住氣!外頭流言都快把靈粹宮的頂掀了,你還有工夫擺著棋盤等我,竟半分不急?」
她在軟榻上坐下,接過綠柳遞來的茶盞,眉頭仍緊緊蹙著,全無半分弈棋的心思。
孟姝在她對面坐下,緩緩解釋:「我並非故作鎮定。你仔細想想,這事本就不是完全針對於我,『妖妾亂宮』不過是個幌子,重點在『犯紫微後宮』這幾個字。」
她抬眼看向純貴妃,眼底掠過一絲銳利:「想必皇后與鎮北侯府定是要在這裡做文章,借旱情與天象示警,讓朝臣們覺得『皇后不在其位,才致後宮亂象引動天罰』,好『逼迫』皇上解除對皇后的幽禁,讓她重掌後宮。」
「可即便如此,也的的確確是將你置在了風口浪尖上,若皇上真聽進去半分可怎麼是好。」
孟姝將一盒白子放在純貴妃身前,「坐實了這天象豈不是更好。」
......
仁明殿。
皇后名義上是「幽禁」,但未被褫奪鳳印,除了不可隨意離開寢殿外,實則與禁足別無二致。
起初,她倒未太過恐慌——畢竟是中宮皇后,縱使失了聖心,也有父兄撐著體面,朝臣也會為她進言,料想皇上不過是一時動怒,待風頭過了,總能尋機會挽回。
可自周太后崩逝,這份底氣便一點點散了。
喪儀那幾日,宮中上下縞素,連低位份的嬪妃都能去壽康宮靈前祭拜,唯有她這位嫡後,遞了三道摺子求見,都被皇上駁回,連太后的最後一面都未能見著。那日她立在殿內,聽著遠處傳來的喪鐘,徹骨的慌亂才真正攥住了她的心臟。皇上這是連「中宮」的體面都不肯給了,仿佛後宮之中,從沒有過她這位皇后。
殿外傳來輕急的腳步聲,隔著一道殿門,知雪難掩急切的情緒,快速稟道:「娘娘,方才宮裡頭出了件事,侯爺安排的後招還未展開行動,風向竟已經大變了......」
門內,皇后倏然起身:「仔細說。」
「是。」知雪應著,將外頭的傳聞一一稟明,「先前咱們按侯爺和娘娘的吩咐,散布的瑾妃娘娘乃『妖妾亂宮』的流言,本就是提前鋪墊一二。可轉眼間也不知怎的,竟風向突變,眼下宮裡都在傳,春禧殿的曲充媛才是『災厄之源』,說三皇子臉上的胎記愈發紅了,都是她母子引動的天罰,說得有板有眼,甚至...伺候三皇子的乳母...方才竟發了瘋......」
皇后靜靜聽了半晌,神色忽明忽暗,末了吩咐道:「雖有些打亂了原本的布局,但也未必不能成,傳話出去,讓父親依舊按原定好的計劃繼續推進。」
知雪應道:「是,估摸著明日便有御史進言了,娘娘暫且忍耐一段時日。」
宮裡流傳的關於孟姝的流言,無非是兩條由頭:
其一,說太后喪儀期間,按祖制百日之內皇帝不御內殿,可皇上卻屢次駕臨靈粹宮,全因瑾妃姝色惑主,不知規勸皇上守喪;
其二,便是說即便皇后暫幽禁仁明殿,上頭還有純貴妃在,輪不到瑾妃協理六宮,這是『越制』,壞了後宮規矩。
但這些由頭,不僅不打緊,還經不起細究。
先說喪儀之事,皇上去靈粹宮並未留宿,也未召孟姝侍寢,多是看望大皇子,嚴格來說並非『耽於美色』。再說協理六宮,純貴妃身子弱,孟姝是皇上親點的協理之人,持著皇上的手諭,如何能算『越制』?」
皇后讓人把這些當把柄傳,並非是想借流言打壓孟姝,最重要的是在前朝。
欽天監與諸位御史和鎮北侯府拉攏的朝臣,很快就會聯合上奏。秦監正會將關於瑾妃的流言撇清,皇上心神必然鬆懈下來,隨後便可直陳進諫,稱皇后為國母,值此天象示警之際,帝後和睦,後宮安定方能順天意、安天命......
與孟姝的推測幾乎一致。
可如今風向突變,若坐實了曲充媛是『災厄之源』,那就稍稍有些麻煩了。畢竟三皇子臉上的胎記,的確會讓人聯想起『厄難之相』,與天象的聯繫也更緊密。到了那時,饒是欽天監再如何自圓其說,也會有些站不住腳了......
再說春禧殿。
曲充嬡面色慘白,如坐針氈。
她宮裡接二連三丟了東西,掖庭派人去查,很快揪出了作案的乳母。
那乳母被押到殿前時,起初還抵死不認,可不知怎的,待被拖到受審時,竟突然瘋了般掙脫內侍,跪在地上放聲呼喊,其言形無狀,嘴裡不住念叨著「三皇子是災星,乃不詳之人」等大逆不道之言。
太醫院的太醫趕來診脈,稱「痰迷心竅,已然瘋癲」。
這瘋病反倒一下子便坐實了流言,讓春禧殿徹底被推到了風口浪尖。
這日傍晚,翠屏發現殿內竟燃起了檀香,
曲充媛卸了滿頭的釵環珠翠,沐浴更衣,只著一身半舊的素色布裙,連鞋子都換成了軟底的布鞋。她抱著襁褓中的三皇子,略帶不甘的,一步步走出春禧殿。
「主子...」翠屏在她身後輕喊。
曲充媛並未回頭,她木然著一張臉,冷聲道:「誰都不必跟著。」
她緩緩走在宮道上,路過昭慶殿,接著過了甘露殿,沿途宮人見狀連連避開。她在靈粹宮前稍稍停了停腳步,看向靈粹宮高高翹起的簷角,而後挪步邁了進去。
一刻鐘後。
綠柳與紅玉送她出來,曲充媛舒了一口氣,繼續往前最終在福寧殿門前的漢白玉石階上站定,雙膝一彎,穩穩跪了下去。
彼時暮色已濃,宮燈剛點亮,昏黃的光落在她單薄的身影上。
曲充媛抱著孩子,聲音帶著連日焦灼熬出的沙啞,泣聲道:「皇上,臣妾...特來請罪。」
守在殿外的內侍忙進去通稟,景明聞聲趕來上前攙扶,卻被她擺手拒絕。
她跪在石階上,拗哭不止,卻半句沒提「流言是假」,也沒辯解三皇子與天象無關,反而將額頭抵在冰涼的石階上,哽咽著道:
「臣妾自知福薄,未能為三皇子擋去災厄,反倒讓流言擾了聖心、亂了後宮。
今只求皇上開恩,準許臣妾帶三皇子離宮,往普救寺祈福修行,此生...再不踏入宮門半步,臣妾只願能保孩兒平平安安度過餘生,也為大周消弭幾分災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