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命運最不可琢磨
# 第550章命運最不可琢磨
也正是因侯府與蘇府聯姻的情分,她才得以兩次三番請託蘇夫人。
依上回卦象,蘇夫人直言,純貴妃命線已併入她人運數,如此方於死劫中掙出一線生機,那一胎可保得母子平安。
尋常人之命數,如溪入河,有岸可依,有跡可循。觀其流勢,便可略窺前程。
但今次蘇夫人為純貴妃所卜,卻如孤舟入海,四顧茫然。
非吉,非兇,無始無終,恰似雲出遠岫,聚散無常,再難覓其定數。
雲夫人當真是忐忑而去,惶恐而歸。
她本有心再託蘇夫人推演孟姝命格,話至唇邊,卻又咽回。
命是命,運是運。既已借「她」人之運續了女兒的命,若再執意深究,只怕未等福澤降臨,反先招致無妄之災。
一道嬌小的身影提著盞兔兒燈,悄悄從門邊探進來。
七小姐唐青璇穿著新裁的鵝黃錦襖,領口雪白的風毛襯得小臉瑩潤。她回頭對乳娘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待僕婦退下後,才踮腳走到雲夫人身邊。
雲夫人正凝望著佛像出神,忽覺衣角被輕輕拉動。低頭一看,小女兒不知何時已跪在身邊,學著她的樣子雙手合十。
「母親,」小七歪著頭,黑亮的眼睛裡盛滿不解,「今日除夕,是因為父親與兄長不在府裡,您才難過的嗎?"
雲夫人輕輕搖頭,伸手替女兒理了理鬢邊碎發。
小七眨眨眼,湊近些壓低聲音:「那母親,是擔心二姐姐在宮裡過得不好嗎?」
見母親不語,她像是想起什麼,小手拽住雲夫人的衣袖:「前日隨母親去睿親王府吃年酒,聽見幾位姐姐說...說瑾妃娘娘如今協理六宮,風頭正盛。」
她學著其中一人的模樣,連聲音也模仿的很像:「她們說,瑾妃娘娘會不會壓二姐姐一頭?」
「胡鬧!」
雲夫人臉色微沉,「誰在你跟前嚼這些舌根?」
「瑾妃娘娘十歲到咱們府邸當差,女兒翻過年就九歲了,並非什麼都不懂。女兒也去宮裡拜見過瑾妃娘娘,她對著二姐姐笑時,眼睛彎彎的,可好看了。」
小七扯著母親衣袖輕輕搖晃,「那母親是擔心,若瑾妃娘娘未來做了皇后,會對二姐姐不好嗎?」
「自然不會。」雲夫人脫口而出。
小七頓時笑開了,頰邊兩個梨渦甜甜漾開:「那母親還擔心什麼呢?瑾妃娘娘待二姐姐這樣好,二姐姐也待瑾妃娘娘好,這不是頂好的事嗎?」
童聲清亮如玉磬,震得佛前燭火微微一晃。
雲夫人千般憂慮一時哽在喉間,靜默良久,她將小七輕輕攬入懷中,下頜輕貼女兒柔軟的發頂。
「小七說得對,是母親...想岔了。」
......
已經過了子時,孟姝在宴上用了幾盞梅子酒,雖未醉人,卻勾得睡意遲遲不來。
她輕輕翻過身,帳外立即傳來窸窣聲響,綠柳帶著睡意的聲音輕問:「娘娘可是渴了?奴婢備著溫水......」
「不必。」她連忙止住,「只是沒有睡意,你好好歇著。」
綠柳卻已清醒,就著紗帳外透進的月光望見孟姝清亮的眸子,索性抱著錦被湊近床沿:「奴婢也醒了,不如陪娘娘說會兒話?」
見她難得這般放鬆,像只收起爪子的貓兒伏在榻邊,孟姝不由莞爾,將軟枕墊在身後,倚著床頭坐起。
「娘娘......」
綠柳剛開口,孟姝已伸手撩開紗帳,對上她的眼睛。
綠柳張了張嘴,終究沒能喚出那個親暱的稱呼,只輕咳一聲低下頭。孟姝輕嘆,指尖在她臉上輕輕一捏:「傻丫頭。」
聲音裡浸著梅子酒的溫潤,「想聊什麼?」
「奴婢今晚在想......」綠柳將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若是當年,貴妃娘娘與您沒有入宮,現在會是什麼光景?」
孟姝驀地怔住。
這個念頭像一顆突然投入靜湖的石子,在她心底漾開圈圈漣漪。
若是沒有隨婉兒入宮,此時的自己會在何處?又會做著什麼?
被繼母賣身為奴,能進唐府當差已是上天垂憐。
若未入宮......
「或許,積攢幾年銀子,可以贖身出府。」
她輕聲道,目光漸漸飄向窗外溶溶月色,「......在臨安亦或是某個城鎮開間繡莊,或是經營書肆......總要憑自己的本事立身。」
就如永秀布莊的祁掌柜一般。
也或許,雲夫人不會放她的身契,隨婉兒作為陪嫁去到尋常官宦之家也說不定。
她頓了頓,聲如耳語:「至於尋親......怕是難了。天地茫茫,若無唐府這些的機緣人脈,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找到舅舅,或許......永遠也尋不到。」
「奴婢卻不這麼想。」
綠柳忽然直起身,眼前浮現的是前些日子孟姝聽聞秦三小姐的選擇時,面上那抹轉瞬即逝的嚮往。
「娘娘教出了冬瓜,也救了奴婢。以您這般慧心,不論在何處都掩不住光華。」
她湊近了些,聲音輕快起來:「說不定啊,娘娘還能成了名動江南的女商人,帶著奴婢和冬瓜巡鋪子、遊山水,把您平日翻的那些地理志,都用腳步丈量一遍......」
孟姝被她說得心頭一暖,仿佛真瞧見了水鄉巷陌、煙雨行舟。
可這縷輕煙似的念想剛升起,便又沉沉落下。
她比誰都清楚,這深宮,進來了,就再難出去了。
既如此,多想亦是徒勞。
這時,綠柳的聲音再度響起,這次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娘娘,奴婢今夜鬥膽說這許多,並非要引得您傷懷。奴婢私心想說,命運最不可琢磨,既然它將您帶到這裡,便不該辜負這番際遇。」
「如奴婢和冬瓜這樣的微末之人都能獨當一面。憑您這般慧心與胸襟,既已身在這九重宮闕,若皇上他日許娘娘那個位置,還望娘娘...坦然受之。」
最後四字如溫玉墜盤,在寢殿裡漾開淺淺餘韻。
說完,綠柳低下頭,不敢看孟姝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