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7章可惜不能再回臨安(大結局)

鬢花顏:陪嫁丫鬟生存手冊·桃子不摸魚·27,611·2026/5/18

# 第647章可惜不能再回臨安(大結局) 純貴妃其實並不知曉太多。   她只知道,到了如今這個地步,若父親仍執迷不悟,侯府休矣。   那些朝堂上的風浪和暗地裡的博弈,她不願問,也不想問。可不問,不等於不存在。   次日一早,純貴妃出宮。   貴妃省親,雖不比皇后,卻也排場隆重。一頂八人抬的翟轎,金頂朱帷,四角垂著鎏金香球。前有內侍開道,後有宮人相隨,儀仗綿延半條長街。   轎隊在侯府門前停下時,雲夫人領著闔府上下在門外跪迎。   純貴妃下了轎,親手扶起母親。她穿著一身絳紫色蹙金繡宮裝,頭戴白玉鑲金花釵,面若芙蓉,眉目含威,往那裡一站,便讓滿院的人都不自覺地低了頭。   唐顯由人攙扶著,在廊下候著。他病了兩日,人瘦了一圈,兩鬢竟添了許多白髮。見女兒望過來,他跪下行禮。   純貴妃急走兩步,扶住他的胳膊。   「父親,進去說話。」   書房裡,門掩上。   唐顯靠在椅背上,望著女兒,目光複雜。他有太多話想說,又不知從何說起。   純貴妃卻沒有繞彎子。   「父親,」她開口,「女兒今日求了恩典回來,只為一件事。」   唐顯看著她。   「收手吧。」   這三個字,輕得像一片落葉,卻重重砸在唐顯心上。   純貴妃望著他,目光坦然,沒有怨,沒有求,只有一種讓人無法迴避的清醒。   「女兒在宮裡這些年,冷眼看著,早就明白了。皇上容不下父親的那些心思。從前容不下,自姝兒做了皇后,往後更容不下了。父親若再執迷不悟,侯府休矣。」   唐顯的臉色微微發白。   「還有,」純貴妃繼續道,「康哥兒是女兒生的,女兒早便和母親說過,斷不會讓他生出不該有的心思。他是皇子,往後做個富貴王爺,遊山玩水安穩一生,便是我最大的期待了。」   唐顯望著她,張了張嘴。   純貴妃迎上他的目光,既是打斷他想說的話,也是發出承諾:「有女兒在,有姝兒在,保侯府兩代興盛,還是可以的。」   唐顯看了夫人一眼,他忽然有些恍惚。如今女兒坐在他面前,目光清澈,語氣篤定,像一棵已經長成的大樹,穩穩地立在那裡。這些年,他以為自己在護著她,可到頭來,是她長成了能護住這個家的人。   從書房出來,純貴妃沒有多待。   她去了福安居,給祖母點了三炷香,在蒲團上跪了許久。   出了福安居,大姐姐和幾個妹妹都迎了上來。   純貴妃一一打量,和她們說了些話,最小的七妹妹也有十三歲了,她摸了摸她的腦袋。   「好好聽母親的話。」她說,「往後有什麼難處,託人給二姐姐往宮裡帶話。」   小七點點頭,眼淚撲簌簌地落。   純貴妃看了她們一眼,分別送了禮物。   在侯府待了三個時辰,她扶著夢竹的胳膊出了府門,轉身上了轎。   轎簾垂下的那一刻,她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淡去,只剩下一片沉靜的安然。   她原就沒打算著留宿。   就這樣,匆匆的來,又匆匆的走了。   雲夫人站在府門口,望著儀仗漸漸遠去,消失在長街盡頭。   她轉過身回府,走到內院,看見丈夫站在廊下。陽光下,他的兩鬢白得刺眼,那雙眼睛裡,多了一些她很久沒有見過的東西。像是終於放下什麼的釋然,又像是疲憊到極點後的平靜。   「終於肯放棄了?」雲夫人走上前,輕聲問。   唐顯無聲嘆了口氣,「籌謀十餘年,一朝放棄談何容易。可不放棄又如何,終究是我的野心連累了你們......」   沉默了許久,他向夫人伸出手。   雲夫人握住,夫妻二人並肩走下迴廊,在院子裡緩緩漫步。唐顯道:「鄭山他們正趕回來,我打算放他們自由,這些年出生入死,也該去過自己的日子了。還有......那些沒能回來的夥計們,家裡也要照顧到......活著的,死了的,都不能虧待。」   雲夫人握緊他的手,輕輕點了點頭。   院子裡很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兩隻手交握著,慢慢往前走。   又到一年秋日。   雲夫人抬頭望天,天高雲淡,一行大雁正往南飛。耳邊聽唐顯說,「北地秋來蕭瑟,不如臨安養人。夫人早已讓兒媳掌家,正好陪為夫回臨安調養調養如何?」   ......   周府。   在唐顯收到密函的第二日,周柏也收到了陳林委託商行帶來的信。   信上寥寥數語,只說平安,已隨船返航,不日抵京。周柏反覆看了幾遍,這才長舒一口氣。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繡雲這下也放心了。   到了下半晌,得知貴妃省親只待了半日便回宮去了,周柏沉吟片刻,讓繡雲準備些補品,他準備明日去侯府探望一番。   繡雲一怔,抬頭看他:「這個時候去?不用避諱了嗎?」   「眼下,」周柏說,聲音裡透著一絲感慨,「侯爺怕是一時半會兒,不會有什麼別的心思了。」   果然。   沒隔幾日,唐顯遞了告假摺子,言辭懇切,道身子不適,想攜夫人回臨安舊居靜養些時日。皇上當即便批覆了。   經此一事,皇上對純貴妃倒有了一絲敬重。   他忽然覺得,這些年,他或許看輕了她。   ......   到了十一月,諸事告一段落。   後宮。   眾嬪妃照例來仁明殿請安,結束後,純貴妃留了下來。   孟姝與她一同往後殿走。兩人之間的話仿佛永遠說不盡,若不是天氣太冷,沒準兒還要在外面逗留一會兒。   到了寢殿,孟姝吩咐綠柳取了棋盤出來,就打發她們下去歇著。   綠柳將書房安置好,笑著福了福身,拉著夢竹和蕊珠退了下去。   對弈,品茗。   時光消磨,仿佛回到了臨安閨中的那些日子。   純貴妃近來棋力見長,贏了一局後,擱下棋子,說起收到林先生近日來信。   「先生可好?」孟姝執壺為她添茶。   純貴妃望著窗外,目光悠遠。   她細細說與孟姝聽。   林先生當年離開京城後,帶著一張琴、幾卷書,去了家鄉真定府附近的青虛觀修行。那是一座小小的道觀,隱於山林之間,晨鐘暮鼓,松風明月。先生在那裡尋了間靜室,每日讀書撫琴,與白云為伴。   「有一件事,」純貴妃轉過頭,眸中帶著幾分笑意,「姝兒可還記得,寶蓮求我寫了封信,之後便去投奔先生了。」   孟姝自然記得。   「她如今是先生的弟子了。」純貴妃語氣裡帶著欣慰。   「先生是大自在了,」她輕聲道,「寶蓮也得了大自在。真好。」   孟姝看她,唇角彎了彎:「你是替她高興,還是羨慕她?」   純貴妃想了想,笑了:「都有。」   兩人對視一眼,窗外日光正好,照得滿室明亮。   棋盤上的棋子靜靜躺著,黑白分明,一如這許多年來,她們走過的路。   「可惜不能再回臨安。」   孟姝沒來由的嘆了一句。   純貴妃含笑望著她,「等康哥兒他們長大了,替我們回去看看吧。」   孟姝抬眼,與她相視一笑。   ——全文完——   ......   終於,也是時候和文中的她們說再見了。   感謝大家長達一年多時間的陪伴,寫連載很辛苦,追連載的你們也辛苦啦~   這本書,本質上我想寫的是girlshelpgirls,在封建皇權的底色下,女性之間的互助、成長。   但其實,前後有兩次我調整了大綱,都是對二小姐唐青婉的改動。   一開始,在她剛出場時,這個角色就註定是要死亡的。   可寫著寫著,我的初衷變了。   這本書脫胎於【宋福金逆襲】的脈絡,可我心底一直同情小姐王氏。所以在寫二小姐唐青婉時,我極盡偏愛,我想把她寫得鮮活、寫得溫潤,想讓所有人都捨不得她,都不捨得她「死」。   在最初的大綱裡,玉蟬碎,就昭示了角色下線。這是第一次改動。第二次是她生下二皇子時,原本的結局是難產而死。但我又改了,我比讀者,比孟姝還捨不得她了。   這大概就是寫作的魅力,你以為你在寫她們,其實也是她們在陪你走這一段路。   洋洋灑灑百餘萬字,其實細數下來,只是孟姝她們幾個女孩子最鮮活的十三年。從孟姝十歲寫起,敲下全文完這三個字時,她也才二十三歲。   還有很多劇情可以寫,但在這裡結束也很合適。   關於番外,大家想讓我寫哪些角色或者故事,可以在這一條下評論。番外大概3月月底前更新完。   關於新書,還在構思中,這次開書打算提前存稿,順利的話會在六月,希望大家繼續支持!~   好啦,再次感謝大家陪伴(完結這天也是桃子的生日!求看到這裡的讀者大大,給桃子補一個五星好評!)   希望大家都不要熬夜,祝萬事順意,咱們後會有期!   2026.03.番外雲夫人(一)   【各位小可愛們關於番外的評論我都翻過啦,陸續在寫ing。因為工作+修養,更新可能慢,大家見諒哈】   【第一篇當然要獻給雲夫人】   ******   世人都道我是臨安侯府的侯夫人,是宮裡頭純貴妃的母親。為人妻、為人母,這兩個身份,倒也概括了我的大半個人生。   我叫雲堇。   我的人生,說來也簡單。從京城「灰頭土臉」遠嫁臨安,又在二十年後的某一個清晨,從臨安回到京城。   可若細細回想,又覺得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走過來,竟也走了幾十年。   ......   我是雲家四房的嫡女,因著母親早逝,父親不成器,從小我便養在祖父母膝下。   祖父歷經兩朝,做了三十餘年戶部尚書。直到我七八歲時,他老人家才卸職告老。   天家恩情,再加上當時的皇后娘娘素來與小姑姑情誼深厚,聖上便將大伯父提拔到戶部,如此過了幾年,又擢為戶部侍郎。那時,小姑姑已病逝多年。等到大伯父升任侍郎,真正在朝堂上坐穩時,祖父祖母也相繼駕鶴仙去。   祖父母去時,大概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我了。   母親是生我時難產走的,同年父親就續了弦。繼母進門次年便添了女兒,我那同父異母的妹妹,只比我小一歲。   我這個繼妹讓她母親教壞了。自小掐尖要強,見不得我好。她們母女既妒我承歡祖父母膝下,吃穿用度樣樣精緻,卻又不願花心思去討祖父母歡心。   繼妹也總是學我。   祖父為我請了女先生,教我讀書識字,她便也吵著要跟著學。我今日穿粉色,不出半日,她定要換一身同樣的。   起初,我只當是小孩子心性,後來才發覺,這已成了病態。   就連名字,她甚至都想要我的。   我名字中的這個「堇」字,是祖父親自取的。   取的是草木之美。   堇菜是一種開淡紫色小花的小草,全株都可入藥。祖父說,因為我出生起就沒了母親,更要像堇菜一樣堅韌,無人護著,也要自己能活。   繼妹出生在海棠花盛開的四月,父親為她取名「雲棠」。   不過她嫌「棠」字不好,十歲那年,硬是將「棠」改成了「錦」。   錦繡的錦。同音,不同字。   草和錦,自然是不一樣的。   我也是直到許久之後才知曉,正因她改了名字,外人都以為雲家四房只有一位獨女,全然不知四房是有兩個年紀相仿的女兒。   ......   因著這個繼妹在,祖母在我十五歲時,便親自替我想著往後的路。   那時祖父母的身子已經不大好了,她怕等不到我出嫁,早早替我說定了一門親事。   父親科舉不成,大伯父也還只是在戶部擔一個六品小官,幸有祖父積累的好官聲,祖母只是辦了場宴會,京城官眷們便知道,已致仕的雲老尚書有心要為他喜愛的孫女尋一門婚事。   那時我雖年幼,但曾隨大伯母參加過不少京城的宴會。   賞花、烹茶、觀雪、吟詩、鬥茶、掛畫,大大小小的宴會下來,竟也博了些許才名。再加上有祖父這尊大佛,有心結親的人家著實不少。   選來選去,最後,是祖母替我選定了榮興伯爵府。   不久後,懵懵懂懂的我便與鄒家的嫡子定下了婚約。   說出來,在當時算是我雲家高攀了,榮興伯爵府正是顯赫的時候。   對此,祖父其實並不十分滿意,他老人家曾私下與祖母提過懷安侯的嫡子。   說「懷安侯府勢微,空剩下一個侯府的名頭。堇丫頭若嫁過去,給她多多的陪嫁,將來等夫君襲爵,不僅侯夫人的身份有了,懷安侯府的人也不敢看輕了她去。」   但祖母很是看不上懷安侯府坐吃山空的做派。   她點著祖父的額頭說:「多多的陪嫁?你做了一輩子清官,莫說咱們沒有給堇丫頭十裡紅妝的能力,就算是有,陪嫁多少身家過去,也填不上懷安侯府的窟窿。」   不怪祖母瞧不上,懷安侯府是根子上就爛了。當下的侯夫人是何等豐厚的嫁妝進的門,十幾二十年這麼花用下去,也不剩下什麼了。   一個男人,護不住妻子的嫁妝,已經是讓人戳脊梁骨的事了。若還靠著變賣妻子的嫁妝來過日子,那便不只是窩囊,簡直是連最後一點體面都不要了。   甚至,懷安侯府還苛待同族旁支。前兩年竟傳出將孤兒寡母欺凌出京城的事來。   這般不留餘地,哪還有半點世家望族該有的氣度?   可榮興伯爵府就好嗎?   我當時不知。   甚至定下婚約時,都未曾真正與那位鄒家公子見上一面。只隔著一層薄紗,模模糊糊瞧了個大概。   有時候想想,嫁人,其實和賭博無異。   我只記得,魏媽媽(之後的魏嬤嬤)和梅蘭竹菊四個跟著祖母和大伯母、繼母去伯爵府交換庚帖。回來後,秋菊這樣和我說,「小姐,伯爵府很有些奢靡,比咱們雲府大多了。奴僕成群,人來人往瞧著有些複雜。」   琦蘭性子溫和,人最周全,她說得更細緻:「伯爵府人丁興旺,鄒伯爺有兩個嫡子,一個庶子,另有三個女兒。奴婢和香梅(之後的梅姑姑)趁著這回過去,使了些銀子,倒也打聽出不少消息,聽說...聽說大公子院裡......」   若竹是個性子急的,忍不住插話,「院裡早有兩個通房。因著與小姐您訂下婚約,伯夫人做主將那兩個通房提前發賣了。這事做得隱秘,是以還沒有閒話傳出來。」   魏媽媽在一旁總結:「小姐,這在世家大族裡原也尋常。小姐您嫁過去,是正室娘子,將來還是伯夫人,到時將那些礙眼的打發了就是。」   我聽著,輕輕嘆了一口氣。   說的雖是打發了通房的事,可我心裡想的卻是另一層。正值讀書上進的年紀,鄒家公子卻已耽於女色。   連這點心性都克制不住。   這樣的人,縱使將來能靠祖蔭襲爵、謀個一官半職,又能有什麼出息?   可這份隱隱的不願,我終究沒有說出口。這已經是祖父祖母為我謀算的最體面的親事了,我如何能開口拒絕?   婚約定下後,祖母便拘著我不讓再出門。   她拖著病軀,親自為我張羅嫁妝。好在這些東西從我出生起便開始積攢,十幾年下來,倒也攢了滿滿一屋子。家具、布匹、首飾、幾間鋪子和田莊的契書、祖父母私下給的私房,林林總總算下來,總也有七八千兩銀子。   我本來覺著成親這事,還很遙遠。可看著府上這麼一通忙亂,我這顆心也跟著亂起來。   香梅、琦蘭、若竹、秋菊,她們四個從小陪著我,自是要隨我陪嫁過去的。魏媽媽是我的乳娘,當年家鄉遭災,她一家十幾口逃到京城,是祖父救下的。如今他們一家,也要作為我的陪房跟著過去。   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預備著。   繼妹她們母女眼睜睜看著,現在想來,她們定然是眼紅得要發狂了。   也許,在我與伯爵府訂下婚約的那一刻,她們就開始籌謀著奪取這門親事了。   我那時年少,哪裡看得透這些。   ....番外雲夫人(二)   姝兒那丫頭曾跟我說,她不信命。   我卻是篤信的。   在閨中時我便與問辭相識,雖不常走動,但及笄前,她也曾隨其他好友一道來雲府送我及笄禮物。   那時我便央著她,為我起一卦。   問得自然是姻緣。   問辭推託不過,就隨手以我房外廊下擺著的海棠問了一卦。   她以海棠之數定爻,以花開方向辨位,以枝影長短分陰陽,得卦《漸》之《觀》。   我屏息聽著。   「漸者,女歸吉也,利貞。初爻動,曰:『鴻漸於幹,小子厲,有言,無咎。』鴻雁徐徐落於水涯,雖有小子之危,言語之擾,終無咎害。然,變卦為《觀》,風行地上,可觀而不可即。且卦氣南行,應於離位。」   離者,南方之卦也。主火,主目,主中女。   我愣住了。   我自幼長在京城,連京城都沒出過幾回,南方唯一去過的,只曾去過三伯父任知州的滁州。   問辭當年還很靦腆,她沒有多說,臨走時只道「卦象如此,信不信由你。」   我後來常常想起那日。   那會兒我已經與榮興伯爵府定親。也許冥冥中,我的內心也是極不情願這門親事的,才會在那一刻生出卜卦的念頭。   我也渾沒想到,有一日,我真的會遠嫁南方。   ......   在繼母和繼妹眼中,榮興伯爵府大公子不僅家世顯赫,也有真才實學。鄒英憑著一首花團錦簇的好詩文,在京城公子之中,也是一位極有風採的人物。   這樣的人,這樣的婚事,她們日思夜想,挖空了心思想要從我手中奪去。   為此,她們母女背地裡蓄謀良久,主導了一場風波。   也是在那場風波裡,自小伴我長大、忠心不二的琦蘭和秋菊,生生賠上了性命。   那是一場春日宴。   是當下最受寵的淑妃娘家,陸將軍府上的大小姐辦的。   我剛及笄不久,本不欲參加。是繼母託了大伯母到祖母跟前說項,說是一則待我嫁了人,就再沒有這樣自在的日子。二則是將軍府既給雲府發了帖子,就不好平白折損陸家的面子,祖母便鬆了口。   我只當是尋常赴宴,雖也堤防著這對母女,卻半點未敢想到,那日她們竟是要置我於死地。   說來,她們用的招數,極簡單,卻也極狠毒。   春日宴在山上的莊子裡辦的。宴上群芳雲集,男女賓客隔著一堵牆,各自宴飲遊玩。   陸家大小姐因有淑妃這位姑母,性子異常跋扈,最是個喜歡出風頭的。   投壺她要奪魁,射覆她要猜中最多,待到聯句遊戲時,更是提前做了準備。場上有人朝我這邊望了一眼,我知自己素日也有些才名,再待下去,免不了要被人挑起事端。便與幾位交好的同伴遞了個眼色,一道避去水榭那邊觀魚。   走過迴廊時,一個端著茶盤的丫鬟忽然撞了上來,茶水潑了我一裙擺。她嚇得跪地求饒,一個管事婆子過來,連扇了那丫鬟幾個耳光,又低著頭連聲向我賠罪。那丫鬟可憐,我忙和同伴一同說情。管事婆子訕訕笑著,說帶我去換衣裳。我見她是將軍府的管事,便沒多想。   琦蘭說去車架上拿備用的衣裙,我與秋菊跟著那管事往偏院走。   剛過一道月亮門,腦後便是一記悶響。   那一下極重,我只覺眼前發黑,整個人往前栽去。秋菊是練過的,她一把扶住我,回頭去看,一個小廝正拿著棍棒撲上來。   秋菊不與人纏鬥,架著我就要往外衝。   我昏沉間聽見她在喊,喊什麼聽不真切。   後來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再醒來時,我躺在陸府的花廳裡,香梅和若竹守在榻邊,滿臉是淚。此事自然也驚動了祖父,他冷著臉質問陸家人。   後來我才知道那日發生了什麼。   原是陸家一個姨娘所出的庶子,早就在暗處盯上了我。或者說,在祖母有意為我找一門親事時,就盯上了我「雲家嫡女」這個身份。那日的事,從頭到尾就是一個局,他想要人,繼母想要我的命。   千算萬算,唯一沒算到的是秋菊死命護著我。她見我暈倒,立時紅了眼,發了狠,抄起只花盆砸向那小廝。   陸府的僕人怕出人命,這才慌了,趕忙去報主家。   院子處得偏,那陸家庶子見此也不再遮掩,待他走出來,什麼都分明了。   秋菊唯恐我受辱,拼了命將他和那小廝一併打殺了。   而同一時刻,宴席那頭也出了事。   有人喊「雲家的堇小姐落水了」。   繼妹不知怎的掉進了湖裡。一牆之隔,鄒家大公子聞聲趕去,跳進湖裡救人。兩個人溼淋淋地被撈上來,抱在一起,滿園的人都看見了。   ......   我醒來那一刻,秋菊已經死了。那陸家庶子雖是個花架子,也正經學過兩年武,秋菊與之以命相搏,拼到力竭才倒下的。   祖父看著我,眼裡滿是無力。陸家出了位淑妃,那淑妃剛為聖上誕下三皇子,陸家正如日中天。再加上那庶子已死,這個公道,我們雲家不僅討不回,還差點被陸家反咬一口。   我萬念俱灰。事後細細回想,才拼湊出她們的局。那丫鬟婆子是安排好的,偏院是那庶子準備好的,落水的「堇姑娘」是繼妹自導自演的一場戲。   若沒有秋菊拼死護著,我自是活不成了。而繼妹那邊,被鄒家大公子當眾救下,又有那麼多雙眼睛看著,這門親事,自然就成了她,這個同樣叫雲錦的雲家姑娘身上。   而琦蘭呢?   那日她去車架上拿衣裳,這一去,就再沒回來。   若竹和香梅找了許久,只從陸家園子裡尋到一支珠釵,是我送與她們四個的,一人一支,一模一樣的。   出了這等事,不知怎的,京城裡竟傳出了我與陸家那庶子的閒話。傳得有鼻子有眼,仿佛我真與他有什麼,祖母聽了傳言氣的一病不起。   繼母跪在祖母院裡,一跪就是整整一日。   她哭,她求,她說堇姐兒的名聲已經壞了,總不能連累整個雲家。她說錦兒那日被鄒公子救下,滿園的人都看見了,若伯爵府那邊鬆了口,讓錦兒嫁過去,這門親事總歸還是落在雲家頭上。她是要祖母認下,當初和榮興伯爵府訂下婚約的,不是我,是她的女兒雲錦。   不出幾日,榮興伯爵府當真來人。伯夫人話裡話外都還承認這門婚事,只是,她口中說得兒媳,變成了我那繼妹。   名聲毀了,婚事沒了,自小跟著我的秋菊琦蘭也死了。似乎短短一日,我雲堇在京城竟沒了立錐之地。   祖父母憐我,說要回青州老家榮養,打算帶我離開京城避一避風頭。   就是在這個時候,唐顯出現了。   他們孤兒寡母被人欺凌出京城時,誰都不看好,不出兩年,他已在臨安站穩了腳跟。他說這次來京城,是專門為著我來。   我不知道他從哪裡聽說我的事。   我只知道,那日我們的馬車剛出雲府,便被他當街攔了下番外雲夫人(三)   我那時渾渾噩噩,終日想著如何復仇。既恨毒了那對母女,恨毒了陸家,也恨毒了那個只會躲在後院裝聾作啞的父親。   唐顯像一束光。   他不僅當街向祖父求親,還帶了百餘名夥計和幾位掌柜,抬著一眼望不到頭的聘禮箱子。   那陣仗,把祖父都弄懵了。他老人家倒確實考慮過懷安侯府,可想的是嫡支那一脈,哪裡是唐顯這個旁的不能再旁的旁支?   可眼下,我的名聲已然受損,他還能當街求娶,祖父瞧著這年輕人似乎也不錯。   他問我:堇丫頭,這後生祖父倒打探過,品行端正,就是家世弱了些,你可有意?   若應下,祖父言外大抵是提醒我,今生怕是永遠都回不了京城了。祖父其實覺著,離開也好。   我不顧香梅攔著,下了馬車,走到唐顯跟前。   人群熙攘,長街喧鬧。   我看他的眼睛。   他也定定的看向我。   那雙眼極亮,像是深夜裡燒著的一團火。   那雙眼神,我永遠也不會忘。   那是從泥裡爬出來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我忽然就懂了。   他來求親,未必是因為什麼一見傾心。   他是來找同類的。   他喚我一聲雲姑娘,說「往日暗沉,你我攜手,終有一日,光明正大重回京城。」   我想起問辭那一卦。移步到他跟前將他扶起來,應了他。   記得是從春明門離開的京城。   城門洞開,馬車轆轆駛過,我掀開帘子回頭望了一眼。京城的輪廓漸漸模糊,最後只剩天邊一抹灰濛濛的影子。也是在那一日,繼妹如願嫁進了榮興伯爵府。   春末乘船南下,等到了臨安碼頭時,已是夏初。   臨安,是一座極美麗的城池。滿城煙柳,水巷縱橫,連風都帶著溫潤的氣息。我在船頭站了許久,心想,往後就要在這裡生活了。   嫁入唐家,唐顯幾乎沒讓我受過片刻委屈。就連婆母待我,起初都有一絲小心。   大約是因著祖父的關係,婆母私下與幾位老夫人閒話,說他兒子是撞了潑天大運,才娶回來雲老尚書的嫡孫女。   可婚後與閨中到底不同。   我雖沒有「一生一世一雙人」那樣的痴念,對入府最早的那位柳姨娘,依舊心存芥蒂。   我知唐顯對柳姨娘並無愛意,柳姨娘出身微末,其父只是唐家鋪子一名掌柜,只因在外行商時他曾救過唐顯一命,受於臨終託付,才納了她。   但這樣的恩情,他要償還的太多了。   除了文姨娘是婆母娘家的旁支親戚。納陸姨娘,也是因著恩情。   陸姨娘也算是一位奇女子,擅制香,與唐顯在臨安結識,唐顯最初也是靠一間香料鋪子發的家。   好在除了文姨娘有幾分小心思,後宅治理起來倒也不難。   懷著臨兒時,唐家商行的生意日益壯大,唐顯見我有幾分天賦,便將部分生意交予了我。也是在那時,他親手為我制了信物,取名為「雲裳佩」。   我將半數嫁妝投去了津南,起初派了若竹過去做內掌柜,先開辦了牙行,另置了幾處永字號商鋪。   人手都是周娘子訓練出來的,個個得力。最要緊的不是做生意。是盯著京城,盯著榮興伯爵府和陸將軍府。   我那繼妹嫁入榮興伯爵府,只過了一年好日子。接二連三的小妾姨娘進府,都是我的手筆。我本想讓人暗害了她,可後來想著,我要留著她們性命,讓她們看著我,是怎樣再回京城。   為了那一日,我將住的院子改了名字,叫作「雲歸院」。   乾元三十三年,婉兒出生了。   周歲時,唐顯為我們第一個女兒辦了抓周宴。   紅綢鋪地,擺滿了筆墨紙硯、算盤繡繃、金銀錁子、胭脂花粉,一樣一樣整整齊齊列著。可婉兒哭鬧不止,對眼前那些玩意兒一個都不肯多瞧,蹬著小腿,扭著身子,鬧得乳母滿頭是汗。   也不知是如何起的念頭,我讓魏媽媽去取妝匣來。   匣子最底下一層,有一枚五尾鳳釵。那是姑姑的遺物。   結果,一連三次,婉兒都選中了它。   我抬頭與唐顯相視,都看到彼此眼中有一絲驚喜。我知道他那時已經趁在外行商,與年幼的九皇子搭上了關係。   有了目標,我們夫妻便一點點開始籌謀。   等婉兒長到八歲,我和唐顯特意去了一趟京城,憑著祖父那點情分,請了林先生來教她。   我事先讓人打聽過了,九皇子待慶國公府的大小姐有幾分情愫。若想讓婉兒入他的眼,總得有些拿得出手的才情。   因為春日宴發生的事,我對婉兒身邊伺候的人格外在意。夢竹是魏媽媽的侄女,知根知底,最是信得過。之後又陸續選了蕊珠,又委託周娘子教幾個女孩子學武,將來讓婉兒選一個調到身邊做貼身丫鬟。   慢慢的,婉兒長到了十歲。   這最後一個丫鬟,我與婆母挑了上百個,總沒有十分合意的。最後還是鄭東家,將一個小丫頭帶到了我們面前。   她叫孟姝,那年才十歲。   雖有春風樓那段波折,我還是囑意她。僅僅三個月,這個才十歲的小姑娘就讓我覺得一陣陣驚奇。   待人接物,往來分寸,拿捏的比成年人還要妥帖。且又機靈,不過去琅琊院當差才半月,就勘破了一樁帳本案子。若要說缺點,就是顏色太好。   我讓人悄悄查了她的身世。   查到的那些事,讓我心裡暗暗疼了一下。怪不得這孩子眼神裡總比別人多一層東西,是那種打小就知道靠別人靠不住,只能靠自己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我冷眼瞧著,她待綠柳那小丫頭,還有一同在春風樓受過難的春丫,是個心地善良,又果決狠斷的。   縱然後來懷疑她父親的死,魏媽媽都為之膽寒。可我不但不討厭,反而有些欣賞。在這世上活著,不狠一點,怎麼行?   我開始留心她,將她調到婉兒住的雲意院。   她照顧婉兒,周到妥帖,允她和林先生學東西,她竟還過目不忘。我當時就覺得,這丫頭,不是一般人。   接下來便是施恩,收服。不過是花費些銀子,多派出去些人手,能換來她的感激,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讓我欣慰的是,婉兒也極欣賞她,待她比自幼在一起的夢竹還要好上幾分。這樣的緣分,難道就因她生的太好看,就放棄嗎?   不。直到孟姝成為皇后,我都不後悔。哪怕,眼下外人都將臨安侯府看成了一個笑話。   ......   回憶太多,太沉。   且回到當下。   此刻,我與唐顯乘船回臨安去。   我最擔心的人,從婉兒,也變成了他。   船行江上,暮色四合。我看著船窗外流逝的江水,想起那年從離開京城,一晃幾十年,走過的路,經過的事,一樁樁一件件,都沉在這江水底下。   我握緊他的手。   他靠在我肩頭睡著了,眉頭還皺著。我伸手撫平那幾道深紋,心裡想著,往後的日子,足夠我慢慢教他,何謂釋番外臨安侯(一)   江水潺潺,夕陽碎成萬點金鱗,晃得人眼熱。   這條水路,在過去年年都要走上幾趟。   記憶裡最遠的那次,是母親帶著我們去臨安。全部家當,除了隨身那點行李,便是母親變賣最後幾件首飾換來的銀子。   說是離京,實則是被我們這一支其餘兩房掃地出門。   母親想必也沒想過有朝一日還能回來,臨走前便想著遣散僅剩下的幾個下人,將身契還與她們。   安媽媽帶著個閨女,在廚房做事,說什麼也不肯離開母親。另外的那幾個家僕,大都是母親的陪房,受母親庇護多年,也都跪著不願離開。   好在父親事先有所預料,早些年在臨安郊外置了處農莊。我們這主僕十來人倒不怕沒地可去。   後來,這些家僕在我做生意時也都成了我的左膀右臂,尤其是同我一起長大的鄭山,幫我太多。他們曾隨我踏遍大周十餘個州府,可最終,跟我最久的阿勝,還有年紀最小的餃子,都折在了去年那場海難裡......   人老了,就容易往回想,想那些陳年舊事。   離開京城那一年,我多大來著?   是了,十五歲。   剛束髮。   我記得母親還為此糾結了好多天。   在她眼裡,兒子束髮是正經重要的日子。   但族裡那些人......孤兒寡母的誰把你當回事?又有哪位「德高望重」的長輩願意屈尊降貴,為我這麼個小輩操持?   可母親把希望都壓在了我身上,她變賣本就不多的嫁妝,逼我早也讀書,晚也用功,盼的就是有朝一日我能考科舉、出人頭地。也正因如此,她格外看重我十五歲的生辰。   臨近那幾日,我見她收拾了幾樣禮物準備出門,便知她要去求兩個伯父了。   我便跪在她面前,自己把頭髮挽起來,一梳,一紮,就這麼成了。   她站在那兒,流著淚,半晌沒說話,   想到這兒,我苦笑了一下。   母親的腰,為我們姐弟彎得夠久了。   ……   我輕輕闔上眼,將頭靠在夫人肩上。   船隻輕輕搖動,堇兒溫軟的手掌,緩緩撫上我額間,一下,又一下,像是要把我眉間這些年攢下的皺紋都撫平。   她這些日子總說我皺眉太多,勸我放下。   我應當是睡著了。   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我回到十五歲,跟著幾個同窗去赴宴。   宴上,我遠遠望見一個女子,比我小兩三歲的樣子。她穿一身杏色春衫,俏生生站在花樹下與身邊的幾個丫鬟說話。旁人告訴我,那是雲家四房的嫡女,雲老尚書最疼愛的孫女。   我多看了兩眼。   起初只是覺得她生得好看,那日春光明媚,花影落在她臉上,格外惹眼。可看得久了,便覺出些不一樣來,她的眼睛很亮,眸子底下卻像藏著什麼。   她偶然朝這邊望了一眼,與我目光相觸,又淡淡移開。我看到那眼神裡有疏離,有戒備,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清冷。   也正是這一眼,讓我心裡忽然動了一下。   後來我悄悄打聽她的消息。   知道她生母沒了,繼母不慈,是祖父母將她接去膝下養著。再細留意,便曉得她那個繼妹,連名字都刻意與她相近,想來是個不好相與的,怕是處處都要與她相爭。因此也就揣度著,她在雲府雖得祖父母疼愛,可在那深宅大院裡,日子大約也並不舒心。   她和我一樣,處境都有幾分艱難。   這一點點相似之處,除了憐惜,還讓我對她暗暗生出幾分好感。   那年我還不懂什麼叫喜歡。只是從那以後,偶爾見到她時,總會忍不住多看幾眼。其實也沒什麼機會再見到她。   她應當是不會留意到我的。   我不過是懷安侯府一個旁支的子弟,父親生前只做過幾日不入品的小官,這樣的身份,在京城遍地都是。   那時的京城,於我而言是另一番光景。   囿於出身,便是在書院讀書,也處處要看人眼色。   父親去後,不出月餘,族中就容不下我們這一房了。父親是庶出,祖父在時尚且受些冷落,等他一走,大伯二伯兩房便不再遮掩,明裡暗裡地擠兌。我每回忍不住回嘴,換來的便是兩位伯母愈發不加遮掩地欺負母親和兩個姐姐。我至今記得母親垂淚的樣子,記得姐姐們躲在屋裡不敢出聲的那些日子。   後來,連住的院子也要收回去。   本來就沒正經分過家,嫡支說收回去就能收回去,族裡也沒人站出來說句話。母親也是氣狠了,念著有臨安那處莊子,不至於真箇流落無依,索性帶著我和兩個姐姐,離開了那座住了十幾年的院子。   臨離開京城前,我其實有去過雲府附近。   也是巧了,正趕上雲家老太太生病。想必她定是日夜守著祖母,近日不會出門了。   ......   到了臨安,我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稟明母親,不想再走讀書科考這條路了。   父親走過這條路,近四十年日夜用功,最後也不過謀了個芝麻小官。就算是我受苦受累再過三五年得以高中,但依出身背景,怕也是只能謀一個外任,等將來可以庇護母親姐姐,要到猴年馬月了。   況且眼下只有莊子上這點出息,如何夠一大家子嚼用?兩個姐姐也都相繼到了該出嫁的年紀,嫁妝總得備得像模像樣,不能讓她們到了夫家受委屈。   母親自是不願,可她素來知道我的脾氣,一旦決定了,幾難更改。最後還是點了頭,甚至把最後剩下的二百兩銀子都給了我,做生意的本錢。   多年以後,皇帝尚還是九皇子時奉旨南下辦差,我與他早已搭上關係,便喬裝隨行,一路為他打點庶務。   當時我們乘船往揚州去,在艙中對坐小酌。   他曾問我,唐家何以在短短數年內,便將生意做得這般大。   我放下酒盞,想了想。答他,亦是提醒:「無非是認準了的事,便不回頭。」   退路已經沒了。   不往前闖,就只有死路一番外臨安侯(二)   皇帝與堇兒提的那句「半師之誼」,便是說的南巡的這半年。   彼時九皇子年方十五,恰是我當年離開京城時的年歲。那樣年輕,渾身上下都是蓬勃的少年意氣。   卻也正是不諳世事的時候。一肚子學問全是從書卷裡看來的,說起治國理政頭頭是道,卻不知地方上的事遠比書上寫的複雜得多。   我先教他看帳本,教他怎麼從看似平整的數字裡看出貓膩。   從帳本再說到人情世故。我告訴他,這世上沒有白紙黑字的事,正因為所有的帳都是人做的,所有的規矩都是人定的,所以要辦成事,得先看懂人。哪些人是真心為你辦事,哪些人是看風向行事,哪些人面上恭敬實則另有打算......   他聽得認真,時而點頭,時而追問。   論說人情世故自然避免不了提及「人心」二字。我說,這世上最難測的,就是人心。你待人以誠,未必能換來誠。你施恩於人,未必能換來回報。   可你若連這些都不做,便什麼都換不來。   他問我:「那先生是如何做的?」   我說:殿下,治國和做生意其實是一個理。一是待人以誠、用人不疑,二是眼光要遠,三是該狠的時候不能心軟。   他聽了,沉默半晌,然後點了點頭。   那時我想,這少年將來必成大器。他雖最不受寵,卻最擅偽裝。才不過十五,便已刻意營造出閒雲野鶴的假象,將那些虎視眈眈的兄弟們騙得團團轉。可骨子裡,他聽得進話,沉得住氣,眼睛裡藏著一股狠勁。   如今想來,有些諷刺。   那股狠勁,終究還是用在了我身上。   不知他說「半師之誼」的時候,可還記得那個在船頭問東問西的少年?可還記得那些他不懂的事,是我一件件掰開揉碎了講給他聽的?   我想,他如今坐在御座上俯視眾生,大約是不記得了。   ......   從通縣出發,客船經過的第一站便是津南。   夫人在此地經營許久,我問她要不要靠岸下船隨意走走?她搖了搖頭,擺手說不必。   我明白她的心思,大抵是覺著若要下船,親家那邊必然知曉,不上門拜訪反倒失禮。   霜姐兒嫁入宋家這些年,人卻長居京城,與姑爺兩地分居,也不曾在津南持家侍奉婆母,說來實在不該。好在親家不怪,夫人又維繫的周到,這些年兩家走動得也算頻繁。   再說,秦家小子早已調到京城做官,如今的津南縣令是皇帝一手提拔的寒門,素無交情。船靠岸容易,行事卻要思量再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終究是不想節外生枝了。   「承銳去北疆駐守也快三年了吧?」   我問夫人。   夫人點點頭,看著我勸道:「皇上納韓家女兒入宮,對韓家既是施恩,也是制衡。但也存著讓韓家與姑爺相互掣肘的意思。估摸著姑爺會長駐北疆,侯爺還是給霜姐兒去封信,讓她隨軍去吧。若捨不得孩子,就留在侯府或是送到津南宋家養著。」   大姑爺宋承銳娶了霜姐兒後,這些年沒有通房,也沒納妾室,的確是該讓霜姐兒隨軍。   除了涉及人品教養,夫人素來不太管教府中的庶子庶女。這話估摸著早憋在心裡思量過,我趕忙應允。   對於夫人,我始終是有虧欠的。   我這一路坎坷,多承貴人相助。受的恩愈多,要報的也愈多。有些恩,是我欠下的,有些恩,是唐家欠下的,樁樁件件,卻都要夫人陪著我一起還。   這第一樁,便是如此。   迎娶夫人的第一年年末,我無奈納了柳姨娘。她父親於我有救命之恩,臨終託付,柳姨娘哭哭啼啼跪在我跟前,我推脫不得。夫人知曉後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將她的住處安排在偏院,一應吃穿用度都按著規矩來,從未苛待過。   後來是陸姨娘。陸珍兒與我相識最早,她的制香天賦幫了我大忙,說是唐家的發家之本也不為過。我待她雖不至於全無情意,但為了悠悠眾口,也是為了不讓跟著我的人寒心,便鬆口納了她進府。夫人依舊是那樣,不鬧不爭。   再後來,母親開了口,讓我收下文家那個遠房表妹。母親念著當年文家曾予過的那點情分,話說到那份上,我也實在推不掉。   就是那一次,我看見夫人眼底有些東西暗了暗,她卻依舊什麼都沒說。   我清楚夫人在我心中的份量,可現實便是這般無奈。壓住我的,不是這些恩情,是我明知道對不起她,卻還要一次又一次地讓她受委屈。   夫人見我答允,面上也沒什麼旁的表情,只道:「侯爺若覺心中苦悶,不如靜下心來理理家事。」   見我有些詫異,夫人緩緩道:「咱們最初想讓臨兒為官,是盼他能光耀門楣、為朝廷效力。後來生意做得越來越大,大到富可敵國也不為過,那些年日夜怕的便是護不住這份家業。因此才要搭上九皇子,後來他從皇子到成為晉王,再到登基,婉兒得以入宮,唐家更是一朝封侯。」   我沒接話,握住她的手。望著窗外流淌的江水,仿佛看到這十幾年一幕幕晃過。   「一個家族要傳下去,根基要厚,家風要正。咱們掙下的這份基業,足夠子孫富貴幾十輩子了。這大半輩子,該爭的爭過了,該贏的也贏過了。   眼下不如著眼微處,修心養性,守好這個家,別給婉兒和臨兒他們添亂了。」   守好這個家。   夫人說完這句話,輕輕靠過來。我伸手攬住她,將她攏在身側。她比年輕時還要瘦許多,肩胛骨硌著我的手臂。   夕陽從窗格漏進來,在她鬢邊鍍了一層淡淡的光。有一縷白髮,一根一根的,不知什麼時候長出來的。   「堇兒。」我叫她。   「嗯?」   「這些年......」我張了張嘴,「委屈你了。」   她沒有應,只是將頭靠在我肩上。船身輕輕晃著,江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水汽。   「不委屈。」   過了很久,她才說,「跟著你,不算委屈。」   我收緊手臂。   那些放不下的,好像也沒那麼重番外冬瓜(一)   我打出生起就胖墩墩的,喝涼水都嗖嗖長肉。為這個,沒少挨爹娘的罵,說我費衣裳。可我穿的都是上頭姐姐傳下來的,她們也沒給我做過新衣裳。   除了打罵,被冤枉的次數,更是數都數不清。   不是冤枉我做飯時偷吃,就是冤枉我偷拿了弟弟的零嘴。   弟弟哭了,是我欺負的,弟弟摔了,是我推的。   橫豎什麼錯都是我的。   可我覺著,我最大的錯就是投生在娘的肚子裡。   被人牙子帶走那天,村裡人都擠在村口看熱鬧。   牙都沒了的阿奶癟著一張臭嘴,湊到馬車邊上朝我喊:「墩子,墩子,天下無不是的父母。你爹你娘可不是把你賣了,這是讓你去大戶人家享福呢。等以後領了月銀,你得託人將孝敬送回來。」   真不怕風大把她的老舌頭閃了。   倒春寒的天,我只穿了件單衣。   我望著那對「無不是的父母」,他們一人捧著五兩碎銀子,一人手裡捧著襖子,笑的見牙不見眼。   襖子是剛從我身上剝下來的。   那是我攢了一整個秋天的蘆葦,又連著上山採了兩年野棉花,好不容易才湊夠的。甚至,穿在身上還沒幾天。   就挺遭笑的。   不過我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大姐在她七八歲的時候就被賣了,輪到我的時候,因為力氣大,才多養了兩三年。   ......   姝姝也在人牙子的馬車裡。   真好,我後來時常想,命運待我也不薄,讓我們在這一天相遇了。   一開始,我都不敢瞅她。   她太好看了,比我見過的所有人都好看。不冷著臉的時候像菩薩坐下的童女。一冷起臉來,滿車的孩子大氣都不敢出。   她不光長得好看,穿著件半新的薄襖,臉上和手上一個凍瘡都沒有。我偷偷瞄了好幾眼,心裡想,這人,怕不是跟我們一個活法的,倒像人牙子拐騙或是半路擄來的。   後來在車上聽她自報家門,我才知曉,原來是被惡毒後娘給賣了。   也是個苦命的人。   到了鄰村,車上來了一個長得好看的男童,叫木頭。和我這「墩子」的名兒還挺相配,都一樣難聽。   我娘先後生了我和大姐,才盼來個帶把兒的,眼下又懷一個,心心念念想再生個兒子。瞧瞧,原來也有把男孩子當賠錢貨給賣了的。   我看著在車廂一角什麼話都不說的木頭,覺得他和孟姝一樣可憐。   我可不是什麼都不懂。長得越好看,賣價越高,而且都不是賣到好地方去。   去牙行的路上,好像是我挑起的頭,互相說起我們幾個都是被賣了五兩。輪到姝姝開口時,她突然就冷下臉來,我估摸著是比我們貴多了。她那麼好看,十五兩也有的是牙婆出手。   幸好,菩薩保佑,她和木頭都有好去處。   ......   在牙行時,我還要慶幸沒有被杜員外家的管家選中。員外府的後院灶上需要幾個燒火丫頭,春月姐姐將我帶了過去,管家許是嫌棄我身材太圓潤,怕我吃太多,愣是沒看上。   天可憐見,我吃得並不多,還不如明月的一半呢。   也虧得沒被選中,我才能和姝姝一道被賣進唐家。   在臨安唐家那些年,我和姝姝真是掉進了蜜罐子裡,日日都是好日子,快活的不得了。   我認了位好師傅,姝姝就更不必提了,不僅得了老太太和夫人的賞識,二小姐也與她極為投緣,夫人甚至特意傳下話來,允她和二小姐一同在林先生跟前學習。   那時我什麼都不懂,只替姝姝高興。一個丫鬟能和主子一樣學琴棋書畫,這是多大的殊榮?姝姝也是真聰慧,一點就透一學就會。除了亂彈琴,林先生實在教不會,再不讓她碰琴了。   我聽過兩回,確實難聽。   姝姝為了練梳頭髮的手藝,常把我喊去,我的腦袋大頭髮多,隨她揉捏。在她的啟發下,我還初露面案上的天賦,做出的茶酥得了老太太誇獎,夫人也讓魏媽媽賞了豐厚的荷包。   就是這般回想,我都忍不住要落淚,那段日子,真真讓人懷念的緊。   對了,還認識了綠柳。   說起綠柳,我一開始不太喜歡她。性子太弱,被家裡拿捏的死死的。賣進府裡三四年,身上竟沒積攢下半分銀子,月例全讓家裡人給騙走了。有時候我真想一個大耳刮子把她打醒,有幾次我見姝姝也有這個意思。   綠柳真是個傻的,傻透腔子了。   後來聽她哭訴,我和姝姝才知曉。原來這個小傻子,就因為小時候得過半顆糖,便一直惦記著那點甜,巴巴地盼著那點連影子都沒有的親情。   多可笑。都被賣過一次了,還這樣天真呢。   唐家月例豐厚,主子們還時有打賞。三等丫鬟月例三百文,三年就是三十六個月,十兩銀子是有的。這些銀子全買了糖,能把一嘴牙全吃掉窟窿。   不過,綠柳之後的轉變也是我意想不到的。   ......   從臨安到京城,隨著姝姝自願更名花顏,我也琢磨出一點味道了。我至今不願叫出這個名字,可人的命運就是這樣,我和姝姝、夢竹、蕊珠、明月,我們一同被侯府裹挾著,隨二小姐進了晉王府。   我心疼姝姝,她和我們這些人不一樣。二小姐成了王府側妃,她就是陪嫁丫鬟,在王府冊子上登過名的。若將來晉王登基,她入宮的身份也就自然而然成了選侍。   我們這些人,將來或配人,或放出去。可她不一樣。她從一開始,就走的是另一條路。這條路走得再好,也不過是從一個籠子換到另一個籠子。   姝姝就是不願讓我困在宮裡頭,那時她已經是瑾妃了,她問我可有中意的人選。   有。   我說,有。   姝姝笑了,笑得很好看。她說,那行,我幫你。   ——————   (冬瓜的番外最好寫,想到哪兒寫到哪兒哈哈,下一章還有小劇番外冬瓜(二)   也許是姝姝給我的底氣。雖然簡太醫是正經官身,可我從不覺得他有多麼高不可攀。   但我和簡止的婚事消息傳出去時,宮裡頭還是有些細碎的流言。   可真要說起來,他是六品官,那我也不差什麼。梅姑姑在聽到風聲後,還特意將我帶到跟前,說我是皇上欽封的正六品司膳!又有貴妃娘娘和瑾妃娘娘兩座靠山,區區太醫,怎麼就嫁不得了?   我也過了懵懂不自知的年紀。   對簡止,一是早有所屬,二也是知道他對我也有那個意思。那些流言,我也絲毫沒往心裡去。   我至今還記得第一回見簡止時的情景。   那時還在臨安,記得是端午前後,陸姨娘中毒那回。二小姐隨老太太和夫人去了莊子上的祠堂,姝姝當時忙著看管錦書,就讓我去風隱院傳話,順便留在那兒盯梢。   說來慚愧,傳話之餘,我那雙眼睛就顧著盯著他了。   前一陣子姝姝在知曉我的心事後,說過一句話,「我們無法預知某個瞬間的價值,直到它成為回憶。」   後來出宮嫁給簡止,有一回閒聊,我提起那天的情景,他居然也記得。   「一個圓圓的小丫頭呼哧帶喘的來給梅姑姑傳話,瞧著就覺有趣兒。」   這是他對我的第一印象。   他虛長我七歲,那時已有十八上下,正是少年抽節拔高的年紀,高高瘦瘦的。聽說他自幼跟著甄府醫學醫,十一二歲就能給人開方問診了。在我眼裡,他是和姝姝一樣厲害的人。   若問我第一回見他是什麼感覺?   我當時才十歲,能有什麼多餘的感覺呢。要說特別,就是他只站在那兒,就吸引了我全部的目光。   在唐家當差,有時候時間快得嚇人,有時候又慢得熬人。生了兩回病,如願見了他兩回。等第三回,來的卻是香薷。從香薷口中我才得知,簡止早已出府,不知辦什麼差事去了。   聽到這消息時,還有些惆悵呢。這是我深埋心底的秘密,就連姝姝我都沒提起過。   等再見到簡止,已是四年之後。   他奉旨來給側妃看診。我這才知道,這些年他是被侯爺派了出去。晉州鬧疫病時,他研製的藥方起了奇效,由此還被晉王賞識,並在同年考入了太醫院。   於是,面對面站著,要假裝不認識,稱呼一聲「簡太醫」了。   簡太醫依舊高高瘦瘦的,舉手投足比從前更沉穩了些。看完了診,夢竹要送他,我搶著攬了這差事。可到底是在王府,我不敢多和他說話,只知道他還記得我。許是怕讓人看出來,臨出院門時,他壓著聲兒喊了我一句「冬姑娘。」   冬姑娘?   幸虧師傅給我改了名字,不然這憨貨是不是要喊一聲「墩姑娘?」   ......   二小姐成了晉王側妃,在王府時住的院子依舊叫雲意院。不僅房屋格局和在臨安時一樣,小廚房也幾乎一致。甚至有幾樣北地不常用的廚具,也都備齊了。   再次見到簡止,加上這處院子又讓我們回到了熟悉的環境,我歡喜得很,同時也為二小姐高興。   我和明月幾個私底下議論,一是感慨可憐天下父母心。為了二小姐,侯爺和侯夫人早早便安排了簡止進太醫院,當真是煞費苦心。二也都覺得王爺看重寵愛二小姐,這才捨得在這處院子上花心思。   只有姝姝蹙眉,讓蕊珠出去打聽了一圈,臉色就沉了下來。原來這樣的用心,在王妃那裡也一樣上演著。   處於高位的男人,恐怕沒幾個會拿真心去待後院裡的女人。   侯爺與雲夫人感情甚篤,從臨安到京城,多少人豔羨。可這份深情,也不妨礙侯爺娶了夫人之後,一房接一房地納了三房姨娘。那些「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念想,大約只配生在尋常百姓家。可說到底,也不是因為他們不想,是沒那個銀子罷了。   這話有些刻薄了。可我和姝姝出身低微,這些年待過好多地方,看得多了,便覺著心意這種東西,越是往上,越薄。   偏二小姐看不透這個。別說她了,就連自幼在唐家長大的夢竹和蕊珠,也還透著一股子稚氣……   好在醒悟得不算晚。二小姐這朵嬌花,入了宮以後,漸漸被這四方的天磨出了稜角。   屈指算來,我在宮裡頭當差不足四年。   姝姝生下皇子後,我高興之餘也隱隱擔心,好在侯府和二小姐並無芥蒂。   我們幾個丫鬟中,大皇子和二皇子與我最親近。嫁出宮後,我也時常入宮,在外人看來,是莫大的殊榮。   一年後,我和簡止的孩子歡姐兒出生了。滿月後,我抱著她入宮。   那時姝姝已是皇后,我再與她親近,規矩也不能亂,得規規矩矩喊一聲「皇后娘娘」。姝姝極喜歡歡姐兒,每次來都抱上好久。玉奴兒也歡喜,和歡姐兒很親近。   姝姝給周大人和繡雲的女兒取的名字我特別喜歡,周蘊知,聽著就好聽。滿月後我就央著她,想讓孩子沾沾皇后娘娘的福氣。   姝姝笑著答應,像是早就想好的,讓綠柳取了筆墨,寫了「清歡」兩個字。   簡清歡。   她說,「人間有味是清歡。」   我不太懂,我只知道人間有味,是酸甜苦辣鹹。不過這個名字我也喜歡。   綠柳一直陪在姝姝身邊,是仁明殿的掌事宮女。她當差這麼些年,家底豐厚,給歡姐兒準備了許多禮物,滿月當天還特意離宮來賀喜。   看在那些貴重禮物的份上,我笑著和簡止商議,讓歡姐兒認她做乾娘。   沒想到,惹得她在滿月宴上哭了一場。這死丫頭突然來這麼一出,我這心一軟,就說將來若生了孩子,就將歡姐兒送到宮裡陪她。她聽了,又哭又笑,抱著歡姐兒不撒手。   又過兩年,我真生了個兒子,我和簡止也算兒女雙全了。歡姐兒三歲時,便將她送進了宮。綠柳那時已是姑姑了,身邊冷冷清清的,瞧著怪可憐的,讓歡姐兒陪陪她也好。   一年又一年過去。   在簡止心裡,每年的九月二十六這天最要緊。   這是我們成婚的日子。   他的出身比我還要慘些,他是個孤兒,被侯爺撿回來的,不僅連親生父母的面都沒見到過,就連生辰是哪一日都不知道。   前面的那麼多年,他從不過生辰。之後,他將這一日,當作了自己的生辰。   此刻,我和他依偎在一處,身邊兒女繞膝。   我時常感念姝姝和貴妃娘娘的成全,也無比感念臨安侯府。從來沒想到,我冬瓜這輩子,前面十年吃盡了苦頭,往後的日子,竟全是甜的。   真好。   ——————————————   【胡說小劇場】   某日,冬瓜入宮,正巧夢竹她們幾個陪純貴妃來仁明殿。   幾人難得的湊到一起。   綠柳突然神秘兮兮:「都聽說了嗎?我們這個總更一章的作者在作話裡發過投票。」   夢竹、蕊珠、冬瓜:「什麼東西?」   明月一點都不好奇,並握緊了拳頭:「作者整天摸魚,還有臉給自己取個【不摸魚】的筆名。」   綠柳:「請看——」   冬瓜看完唇角微勾,略有些得意:「連作者都選了我呀,嘿嘿。」   夢竹臉色有些不好,「憑什麼我的票數最少?!」   蕊珠也氣道:「咱們加起來都沒有房墩子零頭多!」   明月:「清醒一點,我們只是配角而已啦,我的戲份還最少咧。」   綠柳把投票收起來,挑眉指向作者:「有膽你發起一個女主投票,是皇后?還是貴妃?」   夢竹、蕊珠、明月異口同聲:「當然是二小姐,是貴妃娘娘!」   冬瓜和綠柳:「作者大大,是嗎番外皇子篇(少時)   政和九年。   滿打滿算,孟姝成為皇后已有三年,玉奴兒也近八歲。這個乳名,自三年前啟蒙時起,便只在她與純貴妃口中才偶爾喚出。   按制,皇子幼年隨母妃居於後宮,由乳母、保母、內侍悉心照料,朝夕不離。待到正式開蒙讀書,便須遷往學館,不再與母妃同宮而居,此所謂便是「幼從母居,長則別居」的祖制。   大皇子顧璟雖才八歲,眉目間已初具神駿之姿,又因染了書卷氣,更顯清雋出挑。只是這幾日,他卻添了一樁不大不小的煩惱。   二皇弟顧霖,總愛學他。   他讀書,顧霖也捧著書念。他寫字,二皇弟也鋪紙研墨。他練劍,二皇弟舉著小木劍跟在身後比劃。他走得快些,二皇弟便小跑著追上來。他停下不走了,二皇弟便歪著腦袋看他。   左右都甩不掉,也兇不得。那張小臉一皺,眼眶一紅,比母后罰站還讓人頭疼。   有一回,顧璟實在忍不住,板著臉問他:「你為何總學我?」   二皇弟眨了眨眼,理直氣壯道:「母妃說了,大皇兄做甚,我學甚,準沒錯。」   顧璟張了張嘴,竟不知該說什麼。因著母后與貴妃娘娘情同姐妹,他們自然也跟著親近。只是從前不住在一處,倒不覺得什麼。眼下起居都在一個院子裡,就覺有些煩了。   果然,這話才落下,小顧霖又湊過來,奶聲奶氣地問:「大皇兄,你待會兒去做什麼?我也去。」   顧璟嘆了口氣,認命般地牽起他的手:「去仁明殿給母后請安。」   顧霖立刻咧嘴笑了,小手緊緊攥著他的,步子邁得又急又歡,生怕被落下。   「昨兒聽母親說簡夫人今兒要入宮請安。」說話的是唐臨的兒子唐衡,他是幾個伴讀中年紀最大的,不過今年也才剛滿十歲。   顧璟聞言唇角上揚,腳步也跟著快了些,「上回冬瓜姨母來時,說馬上就到新茶進來的時候,這次定帶帶了新做的茶酥、茶菓子,還有奶酥。」   伴讀們跟在後面嘻嘻打鬧,聽完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唐衡也是邊走邊笑,等出了學館,他才透露:「殿下,這回簡夫人來,可不止要給皇后娘娘和殿下們送點心。」   這兩年顧璟出過幾回宮。去過臨安侯府,去過恩師蘇閣老府上,去得最多的,是周柏和簡止的府上。舅公周柏雖不嚴厲,可免不了要考教學問。顧璟覺得不如簡太醫府上好頑。每次去,冬瓜姨母都會備許多吃食,大都是宮裡沒有的。   聽到唐衡的話,他便忽然想起一事:「難道冬瓜姨母真捨得把歡妹妹,留在綠柳姑姑身邊?」   顧霖聞言有些興奮,「歡兒妹妹若留在母后宮裡,往後便能時常見著了。」   伴讀中有一小少年滿臉詫異,他初來京城不久,名叫段凌霜,其父為西南羅殿蠻王子,受封「歸德將軍」,領姚州防禦使,家族世代鎮守滇西。皇上納他為皇子伴讀,一則示以恩信,二則留之為質。   此刻,他早從旁人口中得知,兩位殿下口中的歡妹妹不過是六品太醫的女兒。這等官階,放在京城裡簡直像大海裡的一滴水。可皇后娘娘待她如親女,大殿下提及她時眉眼含笑,二殿下更是一口一個「歡妹妹」,喚得自然又親暱,仿佛那並非什麼太醫之女,而是哪家王府的郡主。   父親常道中原講究門第尊卑,士庶之別如天塹難逾。可他親眼見到的,卻好像......不是那回事。   仁明殿內。   顧璟領著眾人到時,孟姝正與純貴妃在海棠花樹下對弈。兩人各執一色,落子不疾不徐,倒不似分勝負,更像是消遣午後時光。   綠柳引著十餘個小少年魚貫而入。孟姝抬眼看去,目光落在玉奴兒和康哥兒、顧昀(三皇子)身後的幾人身上。這幾名伴讀,出身從宗室、元勳、權臣、將門、外戚、舊黨、幸臣到邊鎮大族,幾乎囊括朝野各方勢力,如今被皇帝一紙名單攏到了一處。   「給母后(皇后娘娘)請安,給貴妃娘娘請安。」   少年們齊齊跪下行禮,聲音參差不齊,卻都清亮。   孟姝抬手:「起來吧。除了小段公子,你們幾個也不是頭一日進宮了,不必拘束。」   說著,她目光落在稍顯陌生的少年身上,含笑招了招手:「來,上前來讓本宮瞧瞧。」   段凌霜微微一怔,隨即依言上前幾步,垂著眼不敢直視。孟姝端詳他眉眼神色,轉頭對純貴妃笑道:「婉兒瞧,好一個俊俏的小少年。」   段凌霜緊張得手心都出了薄汗。他來京城之前,常聽父王念叨,皇后娘娘母儀天下,帝後和睦,是天下女子的表率。今日頭一回親見,方知父王所言不及萬一。   和小段說了幾句話,見他雖有幾分緊張,但應答尚算順暢。孟姝滿意的點點頭,讓他回到伴讀隊列裡頭。   冬瓜原本正與夢竹說些小話,忽覺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抬眼,正對上顧璟頻頻望來的眼神。冬瓜立刻會意,躬身道:「回娘娘,妾身帶的點心,是特意為幾位殿下備的。」   孟姝失笑,看了顧璟一眼:「你倒惦記得周全。」   顧璟耳根微紅,卻仍鎮定回道:「母后,小段初來京城,沒嘗過姨母做的點心,兒臣上回便拜託冬瓜姨母多備些。」   話音未落,明月與蕊珠正抱著一個粉雕玉砌的小人兒走進來。那女童約莫三四歲模樣,梳著雙環髻,眉心一點胭脂記,正是冬瓜與簡止的女兒簡清歡。她被蕊珠抱在懷裡,手裡還捏著半塊茶酥,吃得腮幫鼓鼓的,見了一屋子人也不怯,只睜著圓溜溜的眼睛四處瞧。   孟姝招招手,蕊珠便將簡清歡抱到她膝邊。孟姝拿帕子替她擦了嘴角的碎屑,才轉向顧璟,照例問起功課:「今日先生教了什麼?」   顧璟恭恭敬敬答道:「回母后,今日先生講的是《禮記·曲禮》篇,又讓兒臣等各臨了一幅字。先生說兒臣的字骨架尚穩,但氣韻不足,還需多練......」   顧霖搶著答:「母后,君子六藝,樂居其二,先生今日教我們識譜辨音。」   這話一出,顧璟神色微頓,還沒來得及開口,身側的顧霖已經「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他這一笑,身後的幾個伴讀也忍不住肩膀微抖。   「康哥兒。」純貴妃嗔了顧霖一眼。   孟姝眼底分明也有笑意,她輕咳一聲:「婉兒別管,讓他們鬧去!」   顧璟的臉已紅透了,卻仍維持著皇長子的體面,垂著眼道:「兒臣於樂之一道確實......天資愚鈍。樂師說,大抵是氣息不對,手指也不聽使喚。兒臣回去會多練。」   「多練」二字一出,顧霖又笑了,連帶著幾個膽大的伴讀也終於憋不住,低聲笑了起來。唯有小清歡渾然不知何事,舉著半塊茶酥想往孟姝嘴邊送。   孟姝抬手替她攏了攏碎發,淡淡道:「慢慢來便是。都去偏殿用茶點吧,今日逢十五,留下用了晚膳再走,不必急著回學館。」   少年們齊聲應是,魚貫往偏殿走去。顧璟落在最後,趁著眾人不注意,回頭狠狠瞪了顧霖一眼。顧霖衝他扮了個鬼臉,一溜煙跑番外鬢花顏(唐青婉篇)   政和二十五年,太后娘娘病逝。次年,皇上於福寧殿駕崩,享年四十八歲。   新帝登基,萬象更新。   姝兒遷居慈寧宮,成為一宮太后。而我,按先例原是要遷到壽康宮的,不料皇帝親自來會寧殿,求我這位純貴太妃一同搬去慈寧宮,與他的母后為伴。   我自然求之不得。   沒想到時隔多年,我與姝兒這對金蘭不僅還能同住一宮。身邊的人,除了冬瓜,也都整整齊齊陪在我身邊,人生之幸,莫過於此。   於是,先帝祭期剛過,我便催著梅姑姑趕緊張羅。姝兒給足了我體面,親自帶著皇帝皇后來接我,待到在慈寧宮安頓下來,我這顆心才算真正踏實了。   至於我的霖兒,政和十九年便已封為譽王,遷出宮外,居於王府。   三皇子、四皇子,以及姝兒所出的五皇子,還有後來選秀入宮的曹婕妤所生的六皇子,俱已賜了封號。待他們成年後,皆留居京師,不授實職。這是先帝汲取前朝教訓,定下的規矩,封王而不就國。   霖兒他也確實如我所願,醉心遊山玩水,從不涉政事,早早落了個「閒王」的名聲在外。先帝不知作何感想,他竟命人將當年的晉王府修繕一新,賜給了霖兒。   母親入宮來看我。身邊的魏嬤嬤因病過世,如今陪著她的是若竹姑姑。若竹姑姑雖是自小伺候母親的丫鬟,卻素來寡言少語。梅姑姑年紀也大了,我便與母親商議,讓梅姑姑離宮,回到她身邊去。   夢竹、蕊珠和明月,她們三個始終陪在我身邊。如今與姝兒同住一處,我時常打發她們出宮散散心。   霖兒隔三差五入宮,不是捎來新鮮的吃食,便是帶來各地的奇珍異寶。偶爾搜羅到棋譜、琴譜一類的珍本,無論相隔多遠,都要差人千裡迢迢送到宮裡來。   許是因我與姝兒幾人常把臨安掛在嘴邊,他自從幾年前去過一次後,也漸漸愛上了那裡。他大把的時光都消磨在長居臨安的外祖父身邊。   這般無拘無束的日子,真教我與姝兒羨煞不已。   ......   今年是建康三年。   蕊珠為我梳妝時,我瞥見她偷偷掩去幾絲白髮。恍惚間,我才驚覺自己竟已在這世間活過了四十多個春秋。   從前從未有過這般感觸。   其實這些年,我總覺著像是偷來的。   那幾縷白髮倒不是那麼刺眼,日子一天天過,它和臉上的細紋一樣,是歲月走過的痕跡。   前些日子,皇上召霖兒入宮,不知他們兄弟說了些什麼。他來慈寧宮請安時,跪在我和姝兒跟前,說要盡孝心,想接我出宮去譽王府住些日子。   姝兒聽了這話,我分明瞧見她眼底深處浮起一絲羨意。   身為太妃,我自然可以隨霖兒出宮,住進王府。可姝兒是太后,便不行了。   前兩年,穆太妃與順太妃都已出宮。順太妃收養的三皇子封為瑞王。瑞王因額上那枚胎記,自幼性子畏首畏尾,這些年跟在順太妃身邊倒是漸漸開朗了許多,人也舒展了,說話行事都透著一股大方。   我左思右想,還未拿定主意,姝兒先替我應下了。   她一向為我著想,順著她那話,我便點了頭。   譽王府便是當年的晉王府,院落規制與從前一般無二。就連我住的院子,除了將「雲意院」的匾額換成了「壽康居」,裡頭的布局也還和從前一模一樣。   自住進來起,往事便一幕幕湧上心頭。   這裡處處都仿著臨安的雲意院,年輕時覺著是寵愛,是殊榮,如今麼,什麼情緒都沒了,甚至覺得有幾分可笑。   霖兒的王妃是他親自選的,聽他說是在虞城偶然相識的,尋常門戶家的姑娘。   我原還怕她壓不住底下的側妃,可時日久了,也看出王妃的性子並非一味端厚。待她為霖兒生下一子,我榮升成了祖母。給孩子辦完滿月宴,便再也待不住了。趁霖兒和王妃外出赴宴,我帶著夢竹她們,火速回了宮裡頭。   這座皇宮,誠然像一隻巨大的籠子。   可若籠中有你所顧念的人,便也不覺得是囚籠了。   回宮那天,姝兒正午歇。   冬瓜帶著女兒入了宮,綠柳正在偏殿裡拉著她們說話。她是清歡的乾娘,正激動地握著乾女兒的手,一邊抹淚一邊念叨。自從清歡五年前嫁到滇西段家,這還是頭一回回京。   我也許多年沒見過清歡了。這丫頭承襲了簡止的俊俏,又帶著冬瓜的性子,是個極討喜的姑娘。她自幼跟在綠柳身邊,是在宮裡頭長大的,在京中一眾貴女裡,算得上佼佼者,又有姝兒的寵愛,比起幾位公主也不差什麼。待到年歲到了,京城中想要求娶的人家海了去了。可最終,倒是被外地求學來的段凌霜那小子給求娶了去。   遠嫁是一場豪賭。   可若娘家勢大,倒也不怕被欺了去。   看著清歡,我總不免想起令嘉。她是雲表妹的女兒,是先帝的三公主,比清歡還長一歲半,卻處處要與清歡相較,反倒自降了體面。   許是我不會教養孩子,將她養在膝下多年,她總與我不太親近。前幾年先帝還在時,將她賜婚於蘇家,便是嫂嫂的娘家。聽說他們夫妻二人不甚和睦,可令嘉極少入宮,漸漸的,我也就只當不知了。   見我回宮,綠柳忙高興的帶著冬瓜母女過來磕頭請安。   「貴太妃回來了!太后娘娘若知曉,不知要高興成什麼樣呢。」綠柳上前攙我的胳膊,靠近我耳邊低聲道:「貴太妃有所不知,咱們太后這些天總念叨著您,胃口都不好了,奴婢特意讓人叫冬瓜入宮,娘娘也只用了些粥。」   我心頭一緊,有些心疼又有些懊悔,也顧不上寒暄,便快步往姝兒的寢殿去。   我真該早些回來才是。   殿裡靜悄悄的,姝兒睡眠淺,聽著腳步聲就醒了。   見我進來,她先是一怔,隨即眼睛亮了起來,便要起身。   「你可算回來了。」   聲音竟還有些委屈。   我在她身邊坐下,握住她的手,嗔道:「我不在,你便不好好吃飯?都是當祖母的人了,還這般讓人操心。」   姝兒笑了笑,也不接話,只稍稍用了些力回握住我的手。   這人啊,到底是怕孤獨的。   我和姝兒,若任何一個人不在,這座皇宮,便真成了囚籠。   冬瓜和清歡也進來請安,殿裡頓時熱鬧起來。   我們幾個老的老、少的少,加起來都是幾百歲的人了,主不似主,僕不似僕的,一團團,一簇簇攏在慈寧宮的大殿內,這樣擠擠挨挨的,鮮活的像是回到了年輕的時候。   ............   小劇場   作者:「婉兒的番外怎麼沒有回憶過去的日子?」   唐青婉:「.....作者你把我的十歲到二十歲,短短十年都寫全了,洋洋灑灑百萬字......」   作者(老臉一紅):「......是。二小姐,好多讀者都很喜歡你,作者掐指一算,幾乎都要超過孟姝了。」   唐青婉:「謝謝大家的厚愛,也謝謝作者為我續命。」   作者(輕咳一聲):「請問二小姐,您的父親釋懷了嗎?」   唐青婉:「母親會教他釋懷。」   作者:「代讀者問,你對皇上......」   唐青婉(冷臉):「下一個問題。」   作者(抖抖手):「代讀者問,你對孟姝......」   唐青婉:「金蘭之契。」   作者:「你對讀者有什麼要說的嗎?」   唐青婉:「歲歲年年,平平安安。」   作者:「訪談結束,謝謝二小姐配合。」   唐青婉(點點頭):「我去催一下姝兒,讓她儘快把番外交給你。」   ..........番外鬢花顏(孟姝篇)   「這些年,你待朕......用過幾分真心?」   這話,是皇上臨終前一夜曾問過我的。   他少時隱忍,步步為營才終登大寶。做皇帝的這二十幾年裡,扶寒門,抑世家,改制科舉,遣船出海,開前朝未有之局。論為君,他盡到了本分,甚至可稱一代英主。   正因他兢兢業業,我以為,在他眼裡只有大周江山,或許還有那位英年早逝的青梅竹馬。卻沒想到,彌留之際,他竟會問出這樣一句。   我望著龍榻上那個形容枯槁的人,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其實兩年前,他便已見衰頹,只是他硬撐著不肯讓人看出來。   自從五年前立玉奴兒為太子,康哥兒縱情山水,成了京城裡有名的閒王后,他與臨安侯之間似乎才達成微妙的平衡。君臣、師生,總之他們那一兩年竟難得的和諧起來。彼時臨安侯已過六十,身子骨依舊硬朗結實。皇上走得竟比他還早,這一點,誰都未曾料到。   喪鐘一響,六宮縞素。禮部與六局連夜擬定了喪儀章程。舉哀、小殮、大殮、停靈、百官哭臨,一樁樁一件件,都按著祖制走。   我身為皇后,領著一眾嬪妃、皇子、公主們在靈前守了七日七夜,哭靈、上香、跪迎,等梓宮移出福寧殿,奉安於殯宮。滿城素白,萬民同悲。   我這口氣一直提著,一朝松下,人便有些撐不住了。待玉奴兒順利繼位,次日我便病倒了。   臥床那幾日,幸有婉兒替我管理後宮。   先帝這一去,後宮嬪妃無論品階,皆尊為太妃。其中,順太妃、穆太妃、曹太妃(即後來選秀入宮的曹婕妤)膝下有皇子。齊太妃(齊嬪已經晉妃位)、沈嬪育有公主,且公主皆已出嫁。   婉兒前來與我商議,擬留順太妃等人為先帝守孝滿三年,屆時便可出宮,隨子榮養。餘下沒有子嗣傍身的太妃,則遷居壽康宮宮苑,頤養天年。   新帝登基,萬象更新。玉奴兒五年前迎娶的太子妃,如今順理成章成了皇后。她的身後還跟著幾個年輕的女人,眉眼間儘是鮮活的朝氣,像一簇簇新開的春桃。她們低眉順眼地來慈寧宮請安,恭敬地喚我「母后」,喚婉兒「貴太妃」。   屬於我們的時代,好像真的落幕了。如今這宮殿裡,是她們的天下了。   朝堂上沒有黨爭,有先帝打下的根基,玉奴兒登基後,連那些老臣都說,這是大周幾十年來最清平的光景。   我漸漸也就放了心。   我想,他若在天有靈,也該安心了。他這一生,該做的事都做了,該還的債,後來也都還了。   至於那夜......他問我的話。說不說,說什麼,都不重要了。   人已不在,答案便只留給自己。   ......   玉奴兒極孝順,不止對我,對婉兒亦然。守孝期間,他親自去會寧殿請婉兒遷居慈寧宮,若非這樣,我的病也不見得好這樣快。   說到教養孩子,我總不自覺地在學雲夫人。   玉奴兒從長相到性情,都極像先帝。我最不願的,便是他只長成一個冷冰冰的帝王。這座皇宮雖容不下太多的天真,可我還是想讓他像尋常孩子那樣,也能肆意地笑一笑。雲夫人當年教養婉兒,想必也是這般心境罷。   我膝下有兩個孩子,小五兒更討我的喜歡。因是先帝的第五個皇子,乳名就「小五兒」這樣的叫順了。   倒不是我偏心,是小五兒的性子與玉奴兒截然不同。他不像哥哥那般端方持重,有些散漫,有些執拗,高興了便撲進我懷裡撒嬌,不高興了便嘟著嘴不理人。不過,他和玉奴兒、康哥兒一樣,都有些依賴冬瓜。他像是先帝藏起來的另一面,那個不曾被江山壓住的、還肯任性妄為的少年。   我有時看著他,經常慶幸似的鬆一口氣。   有一個孩子不必活得那樣周全,也算值了。   玉奴兒肩上有江山,小五兒肩上什麼都不用扛,我便只教他做個快活的人。   待到建康三年,婉兒離宮去了譽王府中榮養。   我瞧著,心裡又羨又空。離了這座皇宮,婉兒有兒子兒媳孝敬,四十餘歲仍有父母相伴,姐姐妹妹們也大多在京城,熱熱鬧鬧的,真好。   這座皇宮困住了我,困不住她們,真好。   可她一離開,我難免時常覺著無趣。   慈寧宮處處富貴,卻透著一股子暮氣。   綠柳見我盯著一處發怔,便提議去御花園散散心。我搖搖頭,滿園的鶯鶯燕燕,比花兒朵兒的還惹眼。況且,在這宮裡住了快三十年,御花園的花再好,也早看膩了。   好在清歡大婚後回京,入宮來看我。   我沒有女兒命,清歡又是冬瓜的孩子,便格外偏疼她些。她嫁給了心上人,整個人像是發著光,眉眼間都是藏不住的歡喜。   看著她,我仿佛也年輕了幾歲。   聽她說沿途風光,說起滇西風俗,什麼潑水節、孔雀舞,還有那漫山遍野的茶花和酸辣爽口的吃食。她講得眉飛色舞,我聽得入了迷。   年輕時候看遍山河志,夢裡也曾想過走遍天涯,如今年華不在,困守方寸天地裡,也只能聽聽別人講外面的世界了。   午時,冬瓜母女陪我用過午膳,綠柳扶著我去寢殿小歇。   也就短短半個時辰,我倒做了一場長長的夢。   夢裡,我走了很遠的路。從孟家莊,到海津鎮,又離開真定府,一路輾轉前往臨安。我見到了十歲的婉兒,我自然也是十歲時的模樣,學琴、讀書、下棋、巡鋪。隨後光影一轉,我們轉瞬就到了船上,一路沿運河北上至京城。   恍惚間,如走馬燈。   似醒未醒之際,聽聞外間傳來腳步聲。那步子不輕不重,似合著什麼韻律似的,像是婉兒的。   我睜開眼,竟真的是她。   身後跟著的蕊珠、明月手中挽著包袱,顯是打算回來長住了。   「你可算回來了。」我撐起身,心中一片熨貼。   ......   建康四年,初夏,張家灣碼頭。   小半個時辰前,皇帝將小五兒單獨帶到一旁千叮嚀萬囑咐,又留下數百名龍衛,才被我趕走。   福船上,迎著一陣河風,我的心情極為舒暢。這回離宮出遊,是我與婉兒籌謀大半年後才最終成行。   謹慎周全了大半輩子,總該由著任性一回了。   況且,這也挑不出錯來。當年委託舅舅將母親的墳塋遷到臨安後,三十年了我還未曾去祭奠過。   順太妃聽著消息,連著入宮十幾回,非要跟著。不止她,齊太妃也坐不住。我琢磨著,她們被關在宮裡頭大半輩子也是殊為不易,同是女人,自然更心疼彼此,那就不妨同去。   這是自入京三十餘年來,頭一回離京,終點就暫時定在嘉興、臨安兩地。   簡止與冬瓜夫婦隨行,太醫院另派了兩位太醫。同行的還有舅娘繡雲,與武興伯夫妻二人(五小姐唐青儀)。   人到齊了,船也解了纜。河風緩緩鼓起帆,岸上送行的身影越來越小。   我站在船頭,河風拂面,衣袂翻飛。   從前那些沉沉浮浮的光陰,都落在身後了。眼前水天一色,此去儘是坦途。   ——番外暫時告一段落,新書存稿中,讀者大大們下一本見 =已完結=

# 第647章可惜不能再回臨安(大結局)

純貴妃其實並不知曉太多。

  她只知道,到了如今這個地步,若父親仍執迷不悟,侯府休矣。

  那些朝堂上的風浪和暗地裡的博弈,她不願問,也不想問。可不問,不等於不存在。

  次日一早,純貴妃出宮。

  貴妃省親,雖不比皇后,卻也排場隆重。一頂八人抬的翟轎,金頂朱帷,四角垂著鎏金香球。前有內侍開道,後有宮人相隨,儀仗綿延半條長街。

  轎隊在侯府門前停下時,雲夫人領著闔府上下在門外跪迎。

  純貴妃下了轎,親手扶起母親。她穿著一身絳紫色蹙金繡宮裝,頭戴白玉鑲金花釵,面若芙蓉,眉目含威,往那裡一站,便讓滿院的人都不自覺地低了頭。

  唐顯由人攙扶著,在廊下候著。他病了兩日,人瘦了一圈,兩鬢竟添了許多白髮。見女兒望過來,他跪下行禮。

  純貴妃急走兩步,扶住他的胳膊。

  「父親,進去說話。」

  書房裡,門掩上。

  唐顯靠在椅背上,望著女兒,目光複雜。他有太多話想說,又不知從何說起。

  純貴妃卻沒有繞彎子。

  「父親,」她開口,「女兒今日求了恩典回來,只為一件事。」

  唐顯看著她。

  「收手吧。」

  這三個字,輕得像一片落葉,卻重重砸在唐顯心上。

  純貴妃望著他,目光坦然,沒有怨,沒有求,只有一種讓人無法迴避的清醒。

  「女兒在宮裡這些年,冷眼看著,早就明白了。皇上容不下父親的那些心思。從前容不下,自姝兒做了皇后,往後更容不下了。父親若再執迷不悟,侯府休矣。」

  唐顯的臉色微微發白。

  「還有,」純貴妃繼續道,「康哥兒是女兒生的,女兒早便和母親說過,斷不會讓他生出不該有的心思。他是皇子,往後做個富貴王爺,遊山玩水安穩一生,便是我最大的期待了。」

  唐顯望著她,張了張嘴。

  純貴妃迎上他的目光,既是打斷他想說的話,也是發出承諾:「有女兒在,有姝兒在,保侯府兩代興盛,還是可以的。」

  唐顯看了夫人一眼,他忽然有些恍惚。如今女兒坐在他面前,目光清澈,語氣篤定,像一棵已經長成的大樹,穩穩地立在那裡。這些年,他以為自己在護著她,可到頭來,是她長成了能護住這個家的人。

  從書房出來,純貴妃沒有多待。

  她去了福安居,給祖母點了三炷香,在蒲團上跪了許久。

  出了福安居,大姐姐和幾個妹妹都迎了上來。

  純貴妃一一打量,和她們說了些話,最小的七妹妹也有十三歲了,她摸了摸她的腦袋。

  「好好聽母親的話。」她說,「往後有什麼難處,託人給二姐姐往宮裡帶話。」

  小七點點頭,眼淚撲簌簌地落。

  純貴妃看了她們一眼,分別送了禮物。

  在侯府待了三個時辰,她扶著夢竹的胳膊出了府門,轉身上了轎。

  轎簾垂下的那一刻,她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淡去,只剩下一片沉靜的安然。

  她原就沒打算著留宿。

  就這樣,匆匆的來,又匆匆的走了。

  雲夫人站在府門口,望著儀仗漸漸遠去,消失在長街盡頭。

  她轉過身回府,走到內院,看見丈夫站在廊下。陽光下,他的兩鬢白得刺眼,那雙眼睛裡,多了一些她很久沒有見過的東西。像是終於放下什麼的釋然,又像是疲憊到極點後的平靜。

  「終於肯放棄了?」雲夫人走上前,輕聲問。

  唐顯無聲嘆了口氣,「籌謀十餘年,一朝放棄談何容易。可不放棄又如何,終究是我的野心連累了你們......」

  沉默了許久,他向夫人伸出手。

  雲夫人握住,夫妻二人並肩走下迴廊,在院子裡緩緩漫步。唐顯道:「鄭山他們正趕回來,我打算放他們自由,這些年出生入死,也該去過自己的日子了。還有......那些沒能回來的夥計們,家裡也要照顧到......活著的,死了的,都不能虧待。」

  雲夫人握緊他的手,輕輕點了點頭。

  院子裡很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兩隻手交握著,慢慢往前走。

  又到一年秋日。

  雲夫人抬頭望天,天高雲淡,一行大雁正往南飛。耳邊聽唐顯說,「北地秋來蕭瑟,不如臨安養人。夫人早已讓兒媳掌家,正好陪為夫回臨安調養調養如何?」

  ......

  周府。

  在唐顯收到密函的第二日,周柏也收到了陳林委託商行帶來的信。

  信上寥寥數語,只說平安,已隨船返航,不日抵京。周柏反覆看了幾遍,這才長舒一口氣。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繡雲這下也放心了。

  到了下半晌,得知貴妃省親只待了半日便回宮去了,周柏沉吟片刻,讓繡雲準備些補品,他準備明日去侯府探望一番。

  繡雲一怔,抬頭看他:「這個時候去?不用避諱了嗎?」

  「眼下,」周柏說,聲音裡透著一絲感慨,「侯爺怕是一時半會兒,不會有什麼別的心思了。」

  果然。

  沒隔幾日,唐顯遞了告假摺子,言辭懇切,道身子不適,想攜夫人回臨安舊居靜養些時日。皇上當即便批覆了。

  經此一事,皇上對純貴妃倒有了一絲敬重。

  他忽然覺得,這些年,他或許看輕了她。

  ......

  到了十一月,諸事告一段落。

  後宮。

  眾嬪妃照例來仁明殿請安,結束後,純貴妃留了下來。

  孟姝與她一同往後殿走。兩人之間的話仿佛永遠說不盡,若不是天氣太冷,沒準兒還要在外面逗留一會兒。

  到了寢殿,孟姝吩咐綠柳取了棋盤出來,就打發她們下去歇著。

  綠柳將書房安置好,笑著福了福身,拉著夢竹和蕊珠退了下去。

  對弈,品茗。

  時光消磨,仿佛回到了臨安閨中的那些日子。

  純貴妃近來棋力見長,贏了一局後,擱下棋子,說起收到林先生近日來信。

  「先生可好?」孟姝執壺為她添茶。

  純貴妃望著窗外,目光悠遠。

  她細細說與孟姝聽。

  林先生當年離開京城後,帶著一張琴、幾卷書,去了家鄉真定府附近的青虛觀修行。那是一座小小的道觀,隱於山林之間,晨鐘暮鼓,松風明月。先生在那裡尋了間靜室,每日讀書撫琴,與白云為伴。

  「有一件事,」純貴妃轉過頭,眸中帶著幾分笑意,「姝兒可還記得,寶蓮求我寫了封信,之後便去投奔先生了。」

  孟姝自然記得。

  「她如今是先生的弟子了。」純貴妃語氣裡帶著欣慰。

  「先生是大自在了,」她輕聲道,「寶蓮也得了大自在。真好。」

  孟姝看她,唇角彎了彎:「你是替她高興,還是羨慕她?」

  純貴妃想了想,笑了:「都有。」

  兩人對視一眼,窗外日光正好,照得滿室明亮。

  棋盤上的棋子靜靜躺著,黑白分明,一如這許多年來,她們走過的路。

  「可惜不能再回臨安。」

  孟姝沒來由的嘆了一句。

  純貴妃含笑望著她,「等康哥兒他們長大了,替我們回去看看吧。」

  孟姝抬眼,與她相視一笑。

  ——全文完——

  ......

  終於,也是時候和文中的她們說再見了。

  感謝大家長達一年多時間的陪伴,寫連載很辛苦,追連載的你們也辛苦啦~

  這本書,本質上我想寫的是girlshelpgirls,在封建皇權的底色下,女性之間的互助、成長。

  但其實,前後有兩次我調整了大綱,都是對二小姐唐青婉的改動。

  一開始,在她剛出場時,這個角色就註定是要死亡的。

  可寫著寫著,我的初衷變了。

  這本書脫胎於【宋福金逆襲】的脈絡,可我心底一直同情小姐王氏。所以在寫二小姐唐青婉時,我極盡偏愛,我想把她寫得鮮活、寫得溫潤,想讓所有人都捨不得她,都不捨得她「死」。

  在最初的大綱裡,玉蟬碎,就昭示了角色下線。這是第一次改動。第二次是她生下二皇子時,原本的結局是難產而死。但我又改了,我比讀者,比孟姝還捨不得她了。

  這大概就是寫作的魅力,你以為你在寫她們,其實也是她們在陪你走這一段路。

  洋洋灑灑百餘萬字,其實細數下來,只是孟姝她們幾個女孩子最鮮活的十三年。從孟姝十歲寫起,敲下全文完這三個字時,她也才二十三歲。

  還有很多劇情可以寫,但在這裡結束也很合適。

  關於番外,大家想讓我寫哪些角色或者故事,可以在這一條下評論。番外大概3月月底前更新完。

  關於新書,還在構思中,這次開書打算提前存稿,順利的話會在六月,希望大家繼續支持!~

  好啦,再次感謝大家陪伴(完結這天也是桃子的生日!求看到這裡的讀者大大,給桃子補一個五星好評!)

  希望大家都不要熬夜,祝萬事順意,咱們後會有期!

  2026.03.番外雲夫人(一)

  【各位小可愛們關於番外的評論我都翻過啦,陸續在寫ing。因為工作+修養,更新可能慢,大家見諒哈】

  【第一篇當然要獻給雲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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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人都道我是臨安侯府的侯夫人,是宮裡頭純貴妃的母親。為人妻、為人母,這兩個身份,倒也概括了我的大半個人生。

  我叫雲堇。

  我的人生,說來也簡單。從京城「灰頭土臉」遠嫁臨安,又在二十年後的某一個清晨,從臨安回到京城。

  可若細細回想,又覺得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走過來,竟也走了幾十年。

  ......

  我是雲家四房的嫡女,因著母親早逝,父親不成器,從小我便養在祖父母膝下。

  祖父歷經兩朝,做了三十餘年戶部尚書。直到我七八歲時,他老人家才卸職告老。

  天家恩情,再加上當時的皇后娘娘素來與小姑姑情誼深厚,聖上便將大伯父提拔到戶部,如此過了幾年,又擢為戶部侍郎。那時,小姑姑已病逝多年。等到大伯父升任侍郎,真正在朝堂上坐穩時,祖父祖母也相繼駕鶴仙去。

  祖父母去時,大概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我了。

  母親是生我時難產走的,同年父親就續了弦。繼母進門次年便添了女兒,我那同父異母的妹妹,只比我小一歲。

  我這個繼妹讓她母親教壞了。自小掐尖要強,見不得我好。她們母女既妒我承歡祖父母膝下,吃穿用度樣樣精緻,卻又不願花心思去討祖父母歡心。

  繼妹也總是學我。

  祖父為我請了女先生,教我讀書識字,她便也吵著要跟著學。我今日穿粉色,不出半日,她定要換一身同樣的。

  起初,我只當是小孩子心性,後來才發覺,這已成了病態。

  就連名字,她甚至都想要我的。

  我名字中的這個「堇」字,是祖父親自取的。

  取的是草木之美。

  堇菜是一種開淡紫色小花的小草,全株都可入藥。祖父說,因為我出生起就沒了母親,更要像堇菜一樣堅韌,無人護著,也要自己能活。

  繼妹出生在海棠花盛開的四月,父親為她取名「雲棠」。

  不過她嫌「棠」字不好,十歲那年,硬是將「棠」改成了「錦」。

  錦繡的錦。同音,不同字。

  草和錦,自然是不一樣的。

  我也是直到許久之後才知曉,正因她改了名字,外人都以為雲家四房只有一位獨女,全然不知四房是有兩個年紀相仿的女兒。

  ......

  因著這個繼妹在,祖母在我十五歲時,便親自替我想著往後的路。

  那時祖父母的身子已經不大好了,她怕等不到我出嫁,早早替我說定了一門親事。

  父親科舉不成,大伯父也還只是在戶部擔一個六品小官,幸有祖父積累的好官聲,祖母只是辦了場宴會,京城官眷們便知道,已致仕的雲老尚書有心要為他喜愛的孫女尋一門婚事。

  那時我雖年幼,但曾隨大伯母參加過不少京城的宴會。

  賞花、烹茶、觀雪、吟詩、鬥茶、掛畫,大大小小的宴會下來,竟也博了些許才名。再加上有祖父這尊大佛,有心結親的人家著實不少。

  選來選去,最後,是祖母替我選定了榮興伯爵府。

  不久後,懵懵懂懂的我便與鄒家的嫡子定下了婚約。

  說出來,在當時算是我雲家高攀了,榮興伯爵府正是顯赫的時候。

  對此,祖父其實並不十分滿意,他老人家曾私下與祖母提過懷安侯的嫡子。

  說「懷安侯府勢微,空剩下一個侯府的名頭。堇丫頭若嫁過去,給她多多的陪嫁,將來等夫君襲爵,不僅侯夫人的身份有了,懷安侯府的人也不敢看輕了她去。」

  但祖母很是看不上懷安侯府坐吃山空的做派。

  她點著祖父的額頭說:「多多的陪嫁?你做了一輩子清官,莫說咱們沒有給堇丫頭十裡紅妝的能力,就算是有,陪嫁多少身家過去,也填不上懷安侯府的窟窿。」

  不怪祖母瞧不上,懷安侯府是根子上就爛了。當下的侯夫人是何等豐厚的嫁妝進的門,十幾二十年這麼花用下去,也不剩下什麼了。

  一個男人,護不住妻子的嫁妝,已經是讓人戳脊梁骨的事了。若還靠著變賣妻子的嫁妝來過日子,那便不只是窩囊,簡直是連最後一點體面都不要了。

  甚至,懷安侯府還苛待同族旁支。前兩年竟傳出將孤兒寡母欺凌出京城的事來。

  這般不留餘地,哪還有半點世家望族該有的氣度?

  可榮興伯爵府就好嗎?

  我當時不知。

  甚至定下婚約時,都未曾真正與那位鄒家公子見上一面。只隔著一層薄紗,模模糊糊瞧了個大概。

  有時候想想,嫁人,其實和賭博無異。

  我只記得,魏媽媽(之後的魏嬤嬤)和梅蘭竹菊四個跟著祖母和大伯母、繼母去伯爵府交換庚帖。回來後,秋菊這樣和我說,「小姐,伯爵府很有些奢靡,比咱們雲府大多了。奴僕成群,人來人往瞧著有些複雜。」

  琦蘭性子溫和,人最周全,她說得更細緻:「伯爵府人丁興旺,鄒伯爺有兩個嫡子,一個庶子,另有三個女兒。奴婢和香梅(之後的梅姑姑)趁著這回過去,使了些銀子,倒也打聽出不少消息,聽說...聽說大公子院裡......」

  若竹是個性子急的,忍不住插話,「院裡早有兩個通房。因著與小姐您訂下婚約,伯夫人做主將那兩個通房提前發賣了。這事做得隱秘,是以還沒有閒話傳出來。」

  魏媽媽在一旁總結:「小姐,這在世家大族裡原也尋常。小姐您嫁過去,是正室娘子,將來還是伯夫人,到時將那些礙眼的打發了就是。」

  我聽著,輕輕嘆了一口氣。

  說的雖是打發了通房的事,可我心裡想的卻是另一層。正值讀書上進的年紀,鄒家公子卻已耽於女色。

  連這點心性都克制不住。

  這樣的人,縱使將來能靠祖蔭襲爵、謀個一官半職,又能有什麼出息?

  可這份隱隱的不願,我終究沒有說出口。這已經是祖父祖母為我謀算的最體面的親事了,我如何能開口拒絕?

  婚約定下後,祖母便拘著我不讓再出門。

  她拖著病軀,親自為我張羅嫁妝。好在這些東西從我出生起便開始積攢,十幾年下來,倒也攢了滿滿一屋子。家具、布匹、首飾、幾間鋪子和田莊的契書、祖父母私下給的私房,林林總總算下來,總也有七八千兩銀子。

  我本來覺著成親這事,還很遙遠。可看著府上這麼一通忙亂,我這顆心也跟著亂起來。

  香梅、琦蘭、若竹、秋菊,她們四個從小陪著我,自是要隨我陪嫁過去的。魏媽媽是我的乳娘,當年家鄉遭災,她一家十幾口逃到京城,是祖父救下的。如今他們一家,也要作為我的陪房跟著過去。

  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預備著。

  繼妹她們母女眼睜睜看著,現在想來,她們定然是眼紅得要發狂了。

  也許,在我與伯爵府訂下婚約的那一刻,她們就開始籌謀著奪取這門親事了。

  我那時年少,哪裡看得透這些。

  ....番外雲夫人(二)

  姝兒那丫頭曾跟我說,她不信命。

  我卻是篤信的。

  在閨中時我便與問辭相識,雖不常走動,但及笄前,她也曾隨其他好友一道來雲府送我及笄禮物。

  那時我便央著她,為我起一卦。

  問得自然是姻緣。

  問辭推託不過,就隨手以我房外廊下擺著的海棠問了一卦。

  她以海棠之數定爻,以花開方向辨位,以枝影長短分陰陽,得卦《漸》之《觀》。

  我屏息聽著。

  「漸者,女歸吉也,利貞。初爻動,曰:『鴻漸於幹,小子厲,有言,無咎。』鴻雁徐徐落於水涯,雖有小子之危,言語之擾,終無咎害。然,變卦為《觀》,風行地上,可觀而不可即。且卦氣南行,應於離位。」

  離者,南方之卦也。主火,主目,主中女。

  我愣住了。

  我自幼長在京城,連京城都沒出過幾回,南方唯一去過的,只曾去過三伯父任知州的滁州。

  問辭當年還很靦腆,她沒有多說,臨走時只道「卦象如此,信不信由你。」

  我後來常常想起那日。

  那會兒我已經與榮興伯爵府定親。也許冥冥中,我的內心也是極不情願這門親事的,才會在那一刻生出卜卦的念頭。

  我也渾沒想到,有一日,我真的會遠嫁南方。

  ......

  在繼母和繼妹眼中,榮興伯爵府大公子不僅家世顯赫,也有真才實學。鄒英憑著一首花團錦簇的好詩文,在京城公子之中,也是一位極有風採的人物。

  這樣的人,這樣的婚事,她們日思夜想,挖空了心思想要從我手中奪去。

  為此,她們母女背地裡蓄謀良久,主導了一場風波。

  也是在那場風波裡,自小伴我長大、忠心不二的琦蘭和秋菊,生生賠上了性命。

  那是一場春日宴。

  是當下最受寵的淑妃娘家,陸將軍府上的大小姐辦的。

  我剛及笄不久,本不欲參加。是繼母託了大伯母到祖母跟前說項,說是一則待我嫁了人,就再沒有這樣自在的日子。二則是將軍府既給雲府發了帖子,就不好平白折損陸家的面子,祖母便鬆了口。

  我只當是尋常赴宴,雖也堤防著這對母女,卻半點未敢想到,那日她們竟是要置我於死地。

  說來,她們用的招數,極簡單,卻也極狠毒。

  春日宴在山上的莊子裡辦的。宴上群芳雲集,男女賓客隔著一堵牆,各自宴飲遊玩。

  陸家大小姐因有淑妃這位姑母,性子異常跋扈,最是個喜歡出風頭的。

  投壺她要奪魁,射覆她要猜中最多,待到聯句遊戲時,更是提前做了準備。場上有人朝我這邊望了一眼,我知自己素日也有些才名,再待下去,免不了要被人挑起事端。便與幾位交好的同伴遞了個眼色,一道避去水榭那邊觀魚。

  走過迴廊時,一個端著茶盤的丫鬟忽然撞了上來,茶水潑了我一裙擺。她嚇得跪地求饒,一個管事婆子過來,連扇了那丫鬟幾個耳光,又低著頭連聲向我賠罪。那丫鬟可憐,我忙和同伴一同說情。管事婆子訕訕笑著,說帶我去換衣裳。我見她是將軍府的管事,便沒多想。

  琦蘭說去車架上拿備用的衣裙,我與秋菊跟著那管事往偏院走。

  剛過一道月亮門,腦後便是一記悶響。

  那一下極重,我只覺眼前發黑,整個人往前栽去。秋菊是練過的,她一把扶住我,回頭去看,一個小廝正拿著棍棒撲上來。

  秋菊不與人纏鬥,架著我就要往外衝。

  我昏沉間聽見她在喊,喊什麼聽不真切。

  後來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再醒來時,我躺在陸府的花廳裡,香梅和若竹守在榻邊,滿臉是淚。此事自然也驚動了祖父,他冷著臉質問陸家人。

  後來我才知道那日發生了什麼。

  原是陸家一個姨娘所出的庶子,早就在暗處盯上了我。或者說,在祖母有意為我找一門親事時,就盯上了我「雲家嫡女」這個身份。那日的事,從頭到尾就是一個局,他想要人,繼母想要我的命。

  千算萬算,唯一沒算到的是秋菊死命護著我。她見我暈倒,立時紅了眼,發了狠,抄起只花盆砸向那小廝。

  陸府的僕人怕出人命,這才慌了,趕忙去報主家。

  院子處得偏,那陸家庶子見此也不再遮掩,待他走出來,什麼都分明了。

  秋菊唯恐我受辱,拼了命將他和那小廝一併打殺了。

  而同一時刻,宴席那頭也出了事。

  有人喊「雲家的堇小姐落水了」。

  繼妹不知怎的掉進了湖裡。一牆之隔,鄒家大公子聞聲趕去,跳進湖裡救人。兩個人溼淋淋地被撈上來,抱在一起,滿園的人都看見了。

  ......

  我醒來那一刻,秋菊已經死了。那陸家庶子雖是個花架子,也正經學過兩年武,秋菊與之以命相搏,拼到力竭才倒下的。

  祖父看著我,眼裡滿是無力。陸家出了位淑妃,那淑妃剛為聖上誕下三皇子,陸家正如日中天。再加上那庶子已死,這個公道,我們雲家不僅討不回,還差點被陸家反咬一口。

  我萬念俱灰。事後細細回想,才拼湊出她們的局。那丫鬟婆子是安排好的,偏院是那庶子準備好的,落水的「堇姑娘」是繼妹自導自演的一場戲。

  若沒有秋菊拼死護著,我自是活不成了。而繼妹那邊,被鄒家大公子當眾救下,又有那麼多雙眼睛看著,這門親事,自然就成了她,這個同樣叫雲錦的雲家姑娘身上。

  而琦蘭呢?

  那日她去車架上拿衣裳,這一去,就再沒回來。

  若竹和香梅找了許久,只從陸家園子裡尋到一支珠釵,是我送與她們四個的,一人一支,一模一樣的。

  出了這等事,不知怎的,京城裡竟傳出了我與陸家那庶子的閒話。傳得有鼻子有眼,仿佛我真與他有什麼,祖母聽了傳言氣的一病不起。

  繼母跪在祖母院裡,一跪就是整整一日。

  她哭,她求,她說堇姐兒的名聲已經壞了,總不能連累整個雲家。她說錦兒那日被鄒公子救下,滿園的人都看見了,若伯爵府那邊鬆了口,讓錦兒嫁過去,這門親事總歸還是落在雲家頭上。她是要祖母認下,當初和榮興伯爵府訂下婚約的,不是我,是她的女兒雲錦。

  不出幾日,榮興伯爵府當真來人。伯夫人話裡話外都還承認這門婚事,只是,她口中說得兒媳,變成了我那繼妹。

  名聲毀了,婚事沒了,自小跟著我的秋菊琦蘭也死了。似乎短短一日,我雲堇在京城竟沒了立錐之地。

  祖父母憐我,說要回青州老家榮養,打算帶我離開京城避一避風頭。

  就是在這個時候,唐顯出現了。

  他們孤兒寡母被人欺凌出京城時,誰都不看好,不出兩年,他已在臨安站穩了腳跟。他說這次來京城,是專門為著我來。

  我不知道他從哪裡聽說我的事。

  我只知道,那日我們的馬車剛出雲府,便被他當街攔了下番外雲夫人(三)

  我那時渾渾噩噩,終日想著如何復仇。既恨毒了那對母女,恨毒了陸家,也恨毒了那個只會躲在後院裝聾作啞的父親。

  唐顯像一束光。

  他不僅當街向祖父求親,還帶了百餘名夥計和幾位掌柜,抬著一眼望不到頭的聘禮箱子。

  那陣仗,把祖父都弄懵了。他老人家倒確實考慮過懷安侯府,可想的是嫡支那一脈,哪裡是唐顯這個旁的不能再旁的旁支?

  可眼下,我的名聲已然受損,他還能當街求娶,祖父瞧著這年輕人似乎也不錯。

  他問我:堇丫頭,這後生祖父倒打探過,品行端正,就是家世弱了些,你可有意?

  若應下,祖父言外大抵是提醒我,今生怕是永遠都回不了京城了。祖父其實覺著,離開也好。

  我不顧香梅攔著,下了馬車,走到唐顯跟前。

  人群熙攘,長街喧鬧。

  我看他的眼睛。

  他也定定的看向我。

  那雙眼極亮,像是深夜裡燒著的一團火。

  那雙眼神,我永遠也不會忘。

  那是從泥裡爬出來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我忽然就懂了。

  他來求親,未必是因為什麼一見傾心。

  他是來找同類的。

  他喚我一聲雲姑娘,說「往日暗沉,你我攜手,終有一日,光明正大重回京城。」

  我想起問辭那一卦。移步到他跟前將他扶起來,應了他。

  記得是從春明門離開的京城。

  城門洞開,馬車轆轆駛過,我掀開帘子回頭望了一眼。京城的輪廓漸漸模糊,最後只剩天邊一抹灰濛濛的影子。也是在那一日,繼妹如願嫁進了榮興伯爵府。

  春末乘船南下,等到了臨安碼頭時,已是夏初。

  臨安,是一座極美麗的城池。滿城煙柳,水巷縱橫,連風都帶著溫潤的氣息。我在船頭站了許久,心想,往後就要在這裡生活了。

  嫁入唐家,唐顯幾乎沒讓我受過片刻委屈。就連婆母待我,起初都有一絲小心。

  大約是因著祖父的關係,婆母私下與幾位老夫人閒話,說他兒子是撞了潑天大運,才娶回來雲老尚書的嫡孫女。

  可婚後與閨中到底不同。

  我雖沒有「一生一世一雙人」那樣的痴念,對入府最早的那位柳姨娘,依舊心存芥蒂。

  我知唐顯對柳姨娘並無愛意,柳姨娘出身微末,其父只是唐家鋪子一名掌柜,只因在外行商時他曾救過唐顯一命,受於臨終託付,才納了她。

  但這樣的恩情,他要償還的太多了。

  除了文姨娘是婆母娘家的旁支親戚。納陸姨娘,也是因著恩情。

  陸姨娘也算是一位奇女子,擅制香,與唐顯在臨安結識,唐顯最初也是靠一間香料鋪子發的家。

  好在除了文姨娘有幾分小心思,後宅治理起來倒也不難。

  懷著臨兒時,唐家商行的生意日益壯大,唐顯見我有幾分天賦,便將部分生意交予了我。也是在那時,他親手為我制了信物,取名為「雲裳佩」。

  我將半數嫁妝投去了津南,起初派了若竹過去做內掌柜,先開辦了牙行,另置了幾處永字號商鋪。

  人手都是周娘子訓練出來的,個個得力。最要緊的不是做生意。是盯著京城,盯著榮興伯爵府和陸將軍府。

  我那繼妹嫁入榮興伯爵府,只過了一年好日子。接二連三的小妾姨娘進府,都是我的手筆。我本想讓人暗害了她,可後來想著,我要留著她們性命,讓她們看著我,是怎樣再回京城。

  為了那一日,我將住的院子改了名字,叫作「雲歸院」。

  乾元三十三年,婉兒出生了。

  周歲時,唐顯為我們第一個女兒辦了抓周宴。

  紅綢鋪地,擺滿了筆墨紙硯、算盤繡繃、金銀錁子、胭脂花粉,一樣一樣整整齊齊列著。可婉兒哭鬧不止,對眼前那些玩意兒一個都不肯多瞧,蹬著小腿,扭著身子,鬧得乳母滿頭是汗。

  也不知是如何起的念頭,我讓魏媽媽去取妝匣來。

  匣子最底下一層,有一枚五尾鳳釵。那是姑姑的遺物。

  結果,一連三次,婉兒都選中了它。

  我抬頭與唐顯相視,都看到彼此眼中有一絲驚喜。我知道他那時已經趁在外行商,與年幼的九皇子搭上了關係。

  有了目標,我們夫妻便一點點開始籌謀。

  等婉兒長到八歲,我和唐顯特意去了一趟京城,憑著祖父那點情分,請了林先生來教她。

  我事先讓人打聽過了,九皇子待慶國公府的大小姐有幾分情愫。若想讓婉兒入他的眼,總得有些拿得出手的才情。

  因為春日宴發生的事,我對婉兒身邊伺候的人格外在意。夢竹是魏媽媽的侄女,知根知底,最是信得過。之後又陸續選了蕊珠,又委託周娘子教幾個女孩子學武,將來讓婉兒選一個調到身邊做貼身丫鬟。

  慢慢的,婉兒長到了十歲。

  這最後一個丫鬟,我與婆母挑了上百個,總沒有十分合意的。最後還是鄭東家,將一個小丫頭帶到了我們面前。

  她叫孟姝,那年才十歲。

  雖有春風樓那段波折,我還是囑意她。僅僅三個月,這個才十歲的小姑娘就讓我覺得一陣陣驚奇。

  待人接物,往來分寸,拿捏的比成年人還要妥帖。且又機靈,不過去琅琊院當差才半月,就勘破了一樁帳本案子。若要說缺點,就是顏色太好。

  我讓人悄悄查了她的身世。

  查到的那些事,讓我心裡暗暗疼了一下。怪不得這孩子眼神裡總比別人多一層東西,是那種打小就知道靠別人靠不住,只能靠自己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我冷眼瞧著,她待綠柳那小丫頭,還有一同在春風樓受過難的春丫,是個心地善良,又果決狠斷的。

  縱然後來懷疑她父親的死,魏媽媽都為之膽寒。可我不但不討厭,反而有些欣賞。在這世上活著,不狠一點,怎麼行?

  我開始留心她,將她調到婉兒住的雲意院。

  她照顧婉兒,周到妥帖,允她和林先生學東西,她竟還過目不忘。我當時就覺得,這丫頭,不是一般人。

  接下來便是施恩,收服。不過是花費些銀子,多派出去些人手,能換來她的感激,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讓我欣慰的是,婉兒也極欣賞她,待她比自幼在一起的夢竹還要好上幾分。這樣的緣分,難道就因她生的太好看,就放棄嗎?

  不。直到孟姝成為皇后,我都不後悔。哪怕,眼下外人都將臨安侯府看成了一個笑話。

  ......

  回憶太多,太沉。

  且回到當下。

  此刻,我與唐顯乘船回臨安去。

  我最擔心的人,從婉兒,也變成了他。

  船行江上,暮色四合。我看著船窗外流逝的江水,想起那年從離開京城,一晃幾十年,走過的路,經過的事,一樁樁一件件,都沉在這江水底下。

  我握緊他的手。

  他靠在我肩頭睡著了,眉頭還皺著。我伸手撫平那幾道深紋,心裡想著,往後的日子,足夠我慢慢教他,何謂釋番外臨安侯(一)

  江水潺潺,夕陽碎成萬點金鱗,晃得人眼熱。

  這條水路,在過去年年都要走上幾趟。

  記憶裡最遠的那次,是母親帶著我們去臨安。全部家當,除了隨身那點行李,便是母親變賣最後幾件首飾換來的銀子。

  說是離京,實則是被我們這一支其餘兩房掃地出門。

  母親想必也沒想過有朝一日還能回來,臨走前便想著遣散僅剩下的幾個下人,將身契還與她們。

  安媽媽帶著個閨女,在廚房做事,說什麼也不肯離開母親。另外的那幾個家僕,大都是母親的陪房,受母親庇護多年,也都跪著不願離開。

  好在父親事先有所預料,早些年在臨安郊外置了處農莊。我們這主僕十來人倒不怕沒地可去。

  後來,這些家僕在我做生意時也都成了我的左膀右臂,尤其是同我一起長大的鄭山,幫我太多。他們曾隨我踏遍大周十餘個州府,可最終,跟我最久的阿勝,還有年紀最小的餃子,都折在了去年那場海難裡......

  人老了,就容易往回想,想那些陳年舊事。

  離開京城那一年,我多大來著?

  是了,十五歲。

  剛束髮。

  我記得母親還為此糾結了好多天。

  在她眼裡,兒子束髮是正經重要的日子。

  但族裡那些人......孤兒寡母的誰把你當回事?又有哪位「德高望重」的長輩願意屈尊降貴,為我這麼個小輩操持?

  可母親把希望都壓在了我身上,她變賣本就不多的嫁妝,逼我早也讀書,晚也用功,盼的就是有朝一日我能考科舉、出人頭地。也正因如此,她格外看重我十五歲的生辰。

  臨近那幾日,我見她收拾了幾樣禮物準備出門,便知她要去求兩個伯父了。

  我便跪在她面前,自己把頭髮挽起來,一梳,一紮,就這麼成了。

  她站在那兒,流著淚,半晌沒說話,

  想到這兒,我苦笑了一下。

  母親的腰,為我們姐弟彎得夠久了。

  ……

  我輕輕闔上眼,將頭靠在夫人肩上。

  船隻輕輕搖動,堇兒溫軟的手掌,緩緩撫上我額間,一下,又一下,像是要把我眉間這些年攢下的皺紋都撫平。

  她這些日子總說我皺眉太多,勸我放下。

  我應當是睡著了。

  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我回到十五歲,跟著幾個同窗去赴宴。

  宴上,我遠遠望見一個女子,比我小兩三歲的樣子。她穿一身杏色春衫,俏生生站在花樹下與身邊的幾個丫鬟說話。旁人告訴我,那是雲家四房的嫡女,雲老尚書最疼愛的孫女。

  我多看了兩眼。

  起初只是覺得她生得好看,那日春光明媚,花影落在她臉上,格外惹眼。可看得久了,便覺出些不一樣來,她的眼睛很亮,眸子底下卻像藏著什麼。

  她偶然朝這邊望了一眼,與我目光相觸,又淡淡移開。我看到那眼神裡有疏離,有戒備,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清冷。

  也正是這一眼,讓我心裡忽然動了一下。

  後來我悄悄打聽她的消息。

  知道她生母沒了,繼母不慈,是祖父母將她接去膝下養著。再細留意,便曉得她那個繼妹,連名字都刻意與她相近,想來是個不好相與的,怕是處處都要與她相爭。因此也就揣度著,她在雲府雖得祖父母疼愛,可在那深宅大院裡,日子大約也並不舒心。

  她和我一樣,處境都有幾分艱難。

  這一點點相似之處,除了憐惜,還讓我對她暗暗生出幾分好感。

  那年我還不懂什麼叫喜歡。只是從那以後,偶爾見到她時,總會忍不住多看幾眼。其實也沒什麼機會再見到她。

  她應當是不會留意到我的。

  我不過是懷安侯府一個旁支的子弟,父親生前只做過幾日不入品的小官,這樣的身份,在京城遍地都是。

  那時的京城,於我而言是另一番光景。

  囿於出身,便是在書院讀書,也處處要看人眼色。

  父親去後,不出月餘,族中就容不下我們這一房了。父親是庶出,祖父在時尚且受些冷落,等他一走,大伯二伯兩房便不再遮掩,明裡暗裡地擠兌。我每回忍不住回嘴,換來的便是兩位伯母愈發不加遮掩地欺負母親和兩個姐姐。我至今記得母親垂淚的樣子,記得姐姐們躲在屋裡不敢出聲的那些日子。

  後來,連住的院子也要收回去。

  本來就沒正經分過家,嫡支說收回去就能收回去,族裡也沒人站出來說句話。母親也是氣狠了,念著有臨安那處莊子,不至於真箇流落無依,索性帶著我和兩個姐姐,離開了那座住了十幾年的院子。

  臨離開京城前,我其實有去過雲府附近。

  也是巧了,正趕上雲家老太太生病。想必她定是日夜守著祖母,近日不會出門了。

  ......

  到了臨安,我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稟明母親,不想再走讀書科考這條路了。

  父親走過這條路,近四十年日夜用功,最後也不過謀了個芝麻小官。就算是我受苦受累再過三五年得以高中,但依出身背景,怕也是只能謀一個外任,等將來可以庇護母親姐姐,要到猴年馬月了。

  況且眼下只有莊子上這點出息,如何夠一大家子嚼用?兩個姐姐也都相繼到了該出嫁的年紀,嫁妝總得備得像模像樣,不能讓她們到了夫家受委屈。

  母親自是不願,可她素來知道我的脾氣,一旦決定了,幾難更改。最後還是點了頭,甚至把最後剩下的二百兩銀子都給了我,做生意的本錢。

  多年以後,皇帝尚還是九皇子時奉旨南下辦差,我與他早已搭上關係,便喬裝隨行,一路為他打點庶務。

  當時我們乘船往揚州去,在艙中對坐小酌。

  他曾問我,唐家何以在短短數年內,便將生意做得這般大。

  我放下酒盞,想了想。答他,亦是提醒:「無非是認準了的事,便不回頭。」

  退路已經沒了。

  不往前闖,就只有死路一番外臨安侯(二)

  皇帝與堇兒提的那句「半師之誼」,便是說的南巡的這半年。

  彼時九皇子年方十五,恰是我當年離開京城時的年歲。那樣年輕,渾身上下都是蓬勃的少年意氣。

  卻也正是不諳世事的時候。一肚子學問全是從書卷裡看來的,說起治國理政頭頭是道,卻不知地方上的事遠比書上寫的複雜得多。

  我先教他看帳本,教他怎麼從看似平整的數字裡看出貓膩。

  從帳本再說到人情世故。我告訴他,這世上沒有白紙黑字的事,正因為所有的帳都是人做的,所有的規矩都是人定的,所以要辦成事,得先看懂人。哪些人是真心為你辦事,哪些人是看風向行事,哪些人面上恭敬實則另有打算......

  他聽得認真,時而點頭,時而追問。

  論說人情世故自然避免不了提及「人心」二字。我說,這世上最難測的,就是人心。你待人以誠,未必能換來誠。你施恩於人,未必能換來回報。

  可你若連這些都不做,便什麼都換不來。

  他問我:「那先生是如何做的?」

  我說:殿下,治國和做生意其實是一個理。一是待人以誠、用人不疑,二是眼光要遠,三是該狠的時候不能心軟。

  他聽了,沉默半晌,然後點了點頭。

  那時我想,這少年將來必成大器。他雖最不受寵,卻最擅偽裝。才不過十五,便已刻意營造出閒雲野鶴的假象,將那些虎視眈眈的兄弟們騙得團團轉。可骨子裡,他聽得進話,沉得住氣,眼睛裡藏著一股狠勁。

  如今想來,有些諷刺。

  那股狠勁,終究還是用在了我身上。

  不知他說「半師之誼」的時候,可還記得那個在船頭問東問西的少年?可還記得那些他不懂的事,是我一件件掰開揉碎了講給他聽的?

  我想,他如今坐在御座上俯視眾生,大約是不記得了。

  ......

  從通縣出發,客船經過的第一站便是津南。

  夫人在此地經營許久,我問她要不要靠岸下船隨意走走?她搖了搖頭,擺手說不必。

  我明白她的心思,大抵是覺著若要下船,親家那邊必然知曉,不上門拜訪反倒失禮。

  霜姐兒嫁入宋家這些年,人卻長居京城,與姑爺兩地分居,也不曾在津南持家侍奉婆母,說來實在不該。好在親家不怪,夫人又維繫的周到,這些年兩家走動得也算頻繁。

  再說,秦家小子早已調到京城做官,如今的津南縣令是皇帝一手提拔的寒門,素無交情。船靠岸容易,行事卻要思量再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終究是不想節外生枝了。

  「承銳去北疆駐守也快三年了吧?」

  我問夫人。

  夫人點點頭,看著我勸道:「皇上納韓家女兒入宮,對韓家既是施恩,也是制衡。但也存著讓韓家與姑爺相互掣肘的意思。估摸著姑爺會長駐北疆,侯爺還是給霜姐兒去封信,讓她隨軍去吧。若捨不得孩子,就留在侯府或是送到津南宋家養著。」

  大姑爺宋承銳娶了霜姐兒後,這些年沒有通房,也沒納妾室,的確是該讓霜姐兒隨軍。

  除了涉及人品教養,夫人素來不太管教府中的庶子庶女。這話估摸著早憋在心裡思量過,我趕忙應允。

  對於夫人,我始終是有虧欠的。

  我這一路坎坷,多承貴人相助。受的恩愈多,要報的也愈多。有些恩,是我欠下的,有些恩,是唐家欠下的,樁樁件件,卻都要夫人陪著我一起還。

  這第一樁,便是如此。

  迎娶夫人的第一年年末,我無奈納了柳姨娘。她父親於我有救命之恩,臨終託付,柳姨娘哭哭啼啼跪在我跟前,我推脫不得。夫人知曉後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將她的住處安排在偏院,一應吃穿用度都按著規矩來,從未苛待過。

  後來是陸姨娘。陸珍兒與我相識最早,她的制香天賦幫了我大忙,說是唐家的發家之本也不為過。我待她雖不至於全無情意,但為了悠悠眾口,也是為了不讓跟著我的人寒心,便鬆口納了她進府。夫人依舊是那樣,不鬧不爭。

  再後來,母親開了口,讓我收下文家那個遠房表妹。母親念著當年文家曾予過的那點情分,話說到那份上,我也實在推不掉。

  就是那一次,我看見夫人眼底有些東西暗了暗,她卻依舊什麼都沒說。

  我清楚夫人在我心中的份量,可現實便是這般無奈。壓住我的,不是這些恩情,是我明知道對不起她,卻還要一次又一次地讓她受委屈。

  夫人見我答允,面上也沒什麼旁的表情,只道:「侯爺若覺心中苦悶,不如靜下心來理理家事。」

  見我有些詫異,夫人緩緩道:「咱們最初想讓臨兒為官,是盼他能光耀門楣、為朝廷效力。後來生意做得越來越大,大到富可敵國也不為過,那些年日夜怕的便是護不住這份家業。因此才要搭上九皇子,後來他從皇子到成為晉王,再到登基,婉兒得以入宮,唐家更是一朝封侯。」

  我沒接話,握住她的手。望著窗外流淌的江水,仿佛看到這十幾年一幕幕晃過。

  「一個家族要傳下去,根基要厚,家風要正。咱們掙下的這份基業,足夠子孫富貴幾十輩子了。這大半輩子,該爭的爭過了,該贏的也贏過了。

  眼下不如著眼微處,修心養性,守好這個家,別給婉兒和臨兒他們添亂了。」

  守好這個家。

  夫人說完這句話,輕輕靠過來。我伸手攬住她,將她攏在身側。她比年輕時還要瘦許多,肩胛骨硌著我的手臂。

  夕陽從窗格漏進來,在她鬢邊鍍了一層淡淡的光。有一縷白髮,一根一根的,不知什麼時候長出來的。

  「堇兒。」我叫她。

  「嗯?」

  「這些年......」我張了張嘴,「委屈你了。」

  她沒有應,只是將頭靠在我肩上。船身輕輕晃著,江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水汽。

  「不委屈。」

  過了很久,她才說,「跟著你,不算委屈。」

  我收緊手臂。

  那些放不下的,好像也沒那麼重番外冬瓜(一)

  我打出生起就胖墩墩的,喝涼水都嗖嗖長肉。為這個,沒少挨爹娘的罵,說我費衣裳。可我穿的都是上頭姐姐傳下來的,她們也沒給我做過新衣裳。

  除了打罵,被冤枉的次數,更是數都數不清。

  不是冤枉我做飯時偷吃,就是冤枉我偷拿了弟弟的零嘴。

  弟弟哭了,是我欺負的,弟弟摔了,是我推的。

  橫豎什麼錯都是我的。

  可我覺著,我最大的錯就是投生在娘的肚子裡。

  被人牙子帶走那天,村裡人都擠在村口看熱鬧。

  牙都沒了的阿奶癟著一張臭嘴,湊到馬車邊上朝我喊:「墩子,墩子,天下無不是的父母。你爹你娘可不是把你賣了,這是讓你去大戶人家享福呢。等以後領了月銀,你得託人將孝敬送回來。」

  真不怕風大把她的老舌頭閃了。

  倒春寒的天,我只穿了件單衣。

  我望著那對「無不是的父母」,他們一人捧著五兩碎銀子,一人手裡捧著襖子,笑的見牙不見眼。

  襖子是剛從我身上剝下來的。

  那是我攢了一整個秋天的蘆葦,又連著上山採了兩年野棉花,好不容易才湊夠的。甚至,穿在身上還沒幾天。

  就挺遭笑的。

  不過我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大姐在她七八歲的時候就被賣了,輪到我的時候,因為力氣大,才多養了兩三年。

  ......

  姝姝也在人牙子的馬車裡。

  真好,我後來時常想,命運待我也不薄,讓我們在這一天相遇了。

  一開始,我都不敢瞅她。

  她太好看了,比我見過的所有人都好看。不冷著臉的時候像菩薩坐下的童女。一冷起臉來,滿車的孩子大氣都不敢出。

  她不光長得好看,穿著件半新的薄襖,臉上和手上一個凍瘡都沒有。我偷偷瞄了好幾眼,心裡想,這人,怕不是跟我們一個活法的,倒像人牙子拐騙或是半路擄來的。

  後來在車上聽她自報家門,我才知曉,原來是被惡毒後娘給賣了。

  也是個苦命的人。

  到了鄰村,車上來了一個長得好看的男童,叫木頭。和我這「墩子」的名兒還挺相配,都一樣難聽。

  我娘先後生了我和大姐,才盼來個帶把兒的,眼下又懷一個,心心念念想再生個兒子。瞧瞧,原來也有把男孩子當賠錢貨給賣了的。

  我看著在車廂一角什麼話都不說的木頭,覺得他和孟姝一樣可憐。

  我可不是什麼都不懂。長得越好看,賣價越高,而且都不是賣到好地方去。

  去牙行的路上,好像是我挑起的頭,互相說起我們幾個都是被賣了五兩。輪到姝姝開口時,她突然就冷下臉來,我估摸著是比我們貴多了。她那麼好看,十五兩也有的是牙婆出手。

  幸好,菩薩保佑,她和木頭都有好去處。

  ......

  在牙行時,我還要慶幸沒有被杜員外家的管家選中。員外府的後院灶上需要幾個燒火丫頭,春月姐姐將我帶了過去,管家許是嫌棄我身材太圓潤,怕我吃太多,愣是沒看上。

  天可憐見,我吃得並不多,還不如明月的一半呢。

  也虧得沒被選中,我才能和姝姝一道被賣進唐家。

  在臨安唐家那些年,我和姝姝真是掉進了蜜罐子裡,日日都是好日子,快活的不得了。

  我認了位好師傅,姝姝就更不必提了,不僅得了老太太和夫人的賞識,二小姐也與她極為投緣,夫人甚至特意傳下話來,允她和二小姐一同在林先生跟前學習。

  那時我什麼都不懂,只替姝姝高興。一個丫鬟能和主子一樣學琴棋書畫,這是多大的殊榮?姝姝也是真聰慧,一點就透一學就會。除了亂彈琴,林先生實在教不會,再不讓她碰琴了。

  我聽過兩回,確實難聽。

  姝姝為了練梳頭髮的手藝,常把我喊去,我的腦袋大頭髮多,隨她揉捏。在她的啟發下,我還初露面案上的天賦,做出的茶酥得了老太太誇獎,夫人也讓魏媽媽賞了豐厚的荷包。

  就是這般回想,我都忍不住要落淚,那段日子,真真讓人懷念的緊。

  對了,還認識了綠柳。

  說起綠柳,我一開始不太喜歡她。性子太弱,被家裡拿捏的死死的。賣進府裡三四年,身上竟沒積攢下半分銀子,月例全讓家裡人給騙走了。有時候我真想一個大耳刮子把她打醒,有幾次我見姝姝也有這個意思。

  綠柳真是個傻的,傻透腔子了。

  後來聽她哭訴,我和姝姝才知曉。原來這個小傻子,就因為小時候得過半顆糖,便一直惦記著那點甜,巴巴地盼著那點連影子都沒有的親情。

  多可笑。都被賣過一次了,還這樣天真呢。

  唐家月例豐厚,主子們還時有打賞。三等丫鬟月例三百文,三年就是三十六個月,十兩銀子是有的。這些銀子全買了糖,能把一嘴牙全吃掉窟窿。

  不過,綠柳之後的轉變也是我意想不到的。

  ......

  從臨安到京城,隨著姝姝自願更名花顏,我也琢磨出一點味道了。我至今不願叫出這個名字,可人的命運就是這樣,我和姝姝、夢竹、蕊珠、明月,我們一同被侯府裹挾著,隨二小姐進了晉王府。

  我心疼姝姝,她和我們這些人不一樣。二小姐成了王府側妃,她就是陪嫁丫鬟,在王府冊子上登過名的。若將來晉王登基,她入宮的身份也就自然而然成了選侍。

  我們這些人,將來或配人,或放出去。可她不一樣。她從一開始,就走的是另一條路。這條路走得再好,也不過是從一個籠子換到另一個籠子。

  姝姝就是不願讓我困在宮裡頭,那時她已經是瑾妃了,她問我可有中意的人選。

  有。

  我說,有。

  姝姝笑了,笑得很好看。她說,那行,我幫你。

  ——————

  (冬瓜的番外最好寫,想到哪兒寫到哪兒哈哈,下一章還有小劇番外冬瓜(二)

  也許是姝姝給我的底氣。雖然簡太醫是正經官身,可我從不覺得他有多麼高不可攀。

  但我和簡止的婚事消息傳出去時,宮裡頭還是有些細碎的流言。

  可真要說起來,他是六品官,那我也不差什麼。梅姑姑在聽到風聲後,還特意將我帶到跟前,說我是皇上欽封的正六品司膳!又有貴妃娘娘和瑾妃娘娘兩座靠山,區區太醫,怎麼就嫁不得了?

  我也過了懵懂不自知的年紀。

  對簡止,一是早有所屬,二也是知道他對我也有那個意思。那些流言,我也絲毫沒往心裡去。

  我至今還記得第一回見簡止時的情景。

  那時還在臨安,記得是端午前後,陸姨娘中毒那回。二小姐隨老太太和夫人去了莊子上的祠堂,姝姝當時忙著看管錦書,就讓我去風隱院傳話,順便留在那兒盯梢。

  說來慚愧,傳話之餘,我那雙眼睛就顧著盯著他了。

  前一陣子姝姝在知曉我的心事後,說過一句話,「我們無法預知某個瞬間的價值,直到它成為回憶。」

  後來出宮嫁給簡止,有一回閒聊,我提起那天的情景,他居然也記得。

  「一個圓圓的小丫頭呼哧帶喘的來給梅姑姑傳話,瞧著就覺有趣兒。」

  這是他對我的第一印象。

  他虛長我七歲,那時已有十八上下,正是少年抽節拔高的年紀,高高瘦瘦的。聽說他自幼跟著甄府醫學醫,十一二歲就能給人開方問診了。在我眼裡,他是和姝姝一樣厲害的人。

  若問我第一回見他是什麼感覺?

  我當時才十歲,能有什麼多餘的感覺呢。要說特別,就是他只站在那兒,就吸引了我全部的目光。

  在唐家當差,有時候時間快得嚇人,有時候又慢得熬人。生了兩回病,如願見了他兩回。等第三回,來的卻是香薷。從香薷口中我才得知,簡止早已出府,不知辦什麼差事去了。

  聽到這消息時,還有些惆悵呢。這是我深埋心底的秘密,就連姝姝我都沒提起過。

  等再見到簡止,已是四年之後。

  他奉旨來給側妃看診。我這才知道,這些年他是被侯爺派了出去。晉州鬧疫病時,他研製的藥方起了奇效,由此還被晉王賞識,並在同年考入了太醫院。

  於是,面對面站著,要假裝不認識,稱呼一聲「簡太醫」了。

  簡太醫依舊高高瘦瘦的,舉手投足比從前更沉穩了些。看完了診,夢竹要送他,我搶著攬了這差事。可到底是在王府,我不敢多和他說話,只知道他還記得我。許是怕讓人看出來,臨出院門時,他壓著聲兒喊了我一句「冬姑娘。」

  冬姑娘?

  幸虧師傅給我改了名字,不然這憨貨是不是要喊一聲「墩姑娘?」

  ......

  二小姐成了晉王側妃,在王府時住的院子依舊叫雲意院。不僅房屋格局和在臨安時一樣,小廚房也幾乎一致。甚至有幾樣北地不常用的廚具,也都備齊了。

  再次見到簡止,加上這處院子又讓我們回到了熟悉的環境,我歡喜得很,同時也為二小姐高興。

  我和明月幾個私底下議論,一是感慨可憐天下父母心。為了二小姐,侯爺和侯夫人早早便安排了簡止進太醫院,當真是煞費苦心。二也都覺得王爺看重寵愛二小姐,這才捨得在這處院子上花心思。

  只有姝姝蹙眉,讓蕊珠出去打聽了一圈,臉色就沉了下來。原來這樣的用心,在王妃那裡也一樣上演著。

  處於高位的男人,恐怕沒幾個會拿真心去待後院裡的女人。

  侯爺與雲夫人感情甚篤,從臨安到京城,多少人豔羨。可這份深情,也不妨礙侯爺娶了夫人之後,一房接一房地納了三房姨娘。那些「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念想,大約只配生在尋常百姓家。可說到底,也不是因為他們不想,是沒那個銀子罷了。

  這話有些刻薄了。可我和姝姝出身低微,這些年待過好多地方,看得多了,便覺著心意這種東西,越是往上,越薄。

  偏二小姐看不透這個。別說她了,就連自幼在唐家長大的夢竹和蕊珠,也還透著一股子稚氣……

  好在醒悟得不算晚。二小姐這朵嬌花,入了宮以後,漸漸被這四方的天磨出了稜角。

  屈指算來,我在宮裡頭當差不足四年。

  姝姝生下皇子後,我高興之餘也隱隱擔心,好在侯府和二小姐並無芥蒂。

  我們幾個丫鬟中,大皇子和二皇子與我最親近。嫁出宮後,我也時常入宮,在外人看來,是莫大的殊榮。

  一年後,我和簡止的孩子歡姐兒出生了。滿月後,我抱著她入宮。

  那時姝姝已是皇后,我再與她親近,規矩也不能亂,得規規矩矩喊一聲「皇后娘娘」。姝姝極喜歡歡姐兒,每次來都抱上好久。玉奴兒也歡喜,和歡姐兒很親近。

  姝姝給周大人和繡雲的女兒取的名字我特別喜歡,周蘊知,聽著就好聽。滿月後我就央著她,想讓孩子沾沾皇后娘娘的福氣。

  姝姝笑著答應,像是早就想好的,讓綠柳取了筆墨,寫了「清歡」兩個字。

  簡清歡。

  她說,「人間有味是清歡。」

  我不太懂,我只知道人間有味,是酸甜苦辣鹹。不過這個名字我也喜歡。

  綠柳一直陪在姝姝身邊,是仁明殿的掌事宮女。她當差這麼些年,家底豐厚,給歡姐兒準備了許多禮物,滿月當天還特意離宮來賀喜。

  看在那些貴重禮物的份上,我笑著和簡止商議,讓歡姐兒認她做乾娘。

  沒想到,惹得她在滿月宴上哭了一場。這死丫頭突然來這麼一出,我這心一軟,就說將來若生了孩子,就將歡姐兒送到宮裡陪她。她聽了,又哭又笑,抱著歡姐兒不撒手。

  又過兩年,我真生了個兒子,我和簡止也算兒女雙全了。歡姐兒三歲時,便將她送進了宮。綠柳那時已是姑姑了,身邊冷冷清清的,瞧著怪可憐的,讓歡姐兒陪陪她也好。

  一年又一年過去。

  在簡止心裡,每年的九月二十六這天最要緊。

  這是我們成婚的日子。

  他的出身比我還要慘些,他是個孤兒,被侯爺撿回來的,不僅連親生父母的面都沒見到過,就連生辰是哪一日都不知道。

  前面的那麼多年,他從不過生辰。之後,他將這一日,當作了自己的生辰。

  此刻,我和他依偎在一處,身邊兒女繞膝。

  我時常感念姝姝和貴妃娘娘的成全,也無比感念臨安侯府。從來沒想到,我冬瓜這輩子,前面十年吃盡了苦頭,往後的日子,竟全是甜的。

  真好。

  ——————————————

  【胡說小劇場】

  某日,冬瓜入宮,正巧夢竹她們幾個陪純貴妃來仁明殿。

  幾人難得的湊到一起。

  綠柳突然神秘兮兮:「都聽說了嗎?我們這個總更一章的作者在作話裡發過投票。」

  夢竹、蕊珠、冬瓜:「什麼東西?」

  明月一點都不好奇,並握緊了拳頭:「作者整天摸魚,還有臉給自己取個【不摸魚】的筆名。」

  綠柳:「請看——」

  冬瓜看完唇角微勾,略有些得意:「連作者都選了我呀,嘿嘿。」

  夢竹臉色有些不好,「憑什麼我的票數最少?!」

  蕊珠也氣道:「咱們加起來都沒有房墩子零頭多!」

  明月:「清醒一點,我們只是配角而已啦,我的戲份還最少咧。」

  綠柳把投票收起來,挑眉指向作者:「有膽你發起一個女主投票,是皇后?還是貴妃?」

  夢竹、蕊珠、明月異口同聲:「當然是二小姐,是貴妃娘娘!」

  冬瓜和綠柳:「作者大大,是嗎番外皇子篇(少時)

  政和九年。

  滿打滿算,孟姝成為皇后已有三年,玉奴兒也近八歲。這個乳名,自三年前啟蒙時起,便只在她與純貴妃口中才偶爾喚出。

  按制,皇子幼年隨母妃居於後宮,由乳母、保母、內侍悉心照料,朝夕不離。待到正式開蒙讀書,便須遷往學館,不再與母妃同宮而居,此所謂便是「幼從母居,長則別居」的祖制。

  大皇子顧璟雖才八歲,眉目間已初具神駿之姿,又因染了書卷氣,更顯清雋出挑。只是這幾日,他卻添了一樁不大不小的煩惱。

  二皇弟顧霖,總愛學他。

  他讀書,顧霖也捧著書念。他寫字,二皇弟也鋪紙研墨。他練劍,二皇弟舉著小木劍跟在身後比劃。他走得快些,二皇弟便小跑著追上來。他停下不走了,二皇弟便歪著腦袋看他。

  左右都甩不掉,也兇不得。那張小臉一皺,眼眶一紅,比母后罰站還讓人頭疼。

  有一回,顧璟實在忍不住,板著臉問他:「你為何總學我?」

  二皇弟眨了眨眼,理直氣壯道:「母妃說了,大皇兄做甚,我學甚,準沒錯。」

  顧璟張了張嘴,竟不知該說什麼。因著母后與貴妃娘娘情同姐妹,他們自然也跟著親近。只是從前不住在一處,倒不覺得什麼。眼下起居都在一個院子裡,就覺有些煩了。

  果然,這話才落下,小顧霖又湊過來,奶聲奶氣地問:「大皇兄,你待會兒去做什麼?我也去。」

  顧璟嘆了口氣,認命般地牽起他的手:「去仁明殿給母后請安。」

  顧霖立刻咧嘴笑了,小手緊緊攥著他的,步子邁得又急又歡,生怕被落下。

  「昨兒聽母親說簡夫人今兒要入宮請安。」說話的是唐臨的兒子唐衡,他是幾個伴讀中年紀最大的,不過今年也才剛滿十歲。

  顧璟聞言唇角上揚,腳步也跟著快了些,「上回冬瓜姨母來時,說馬上就到新茶進來的時候,這次定帶帶了新做的茶酥、茶菓子,還有奶酥。」

  伴讀們跟在後面嘻嘻打鬧,聽完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唐衡也是邊走邊笑,等出了學館,他才透露:「殿下,這回簡夫人來,可不止要給皇后娘娘和殿下們送點心。」

  這兩年顧璟出過幾回宮。去過臨安侯府,去過恩師蘇閣老府上,去得最多的,是周柏和簡止的府上。舅公周柏雖不嚴厲,可免不了要考教學問。顧璟覺得不如簡太醫府上好頑。每次去,冬瓜姨母都會備許多吃食,大都是宮裡沒有的。

  聽到唐衡的話,他便忽然想起一事:「難道冬瓜姨母真捨得把歡妹妹,留在綠柳姑姑身邊?」

  顧霖聞言有些興奮,「歡兒妹妹若留在母后宮裡,往後便能時常見著了。」

  伴讀中有一小少年滿臉詫異,他初來京城不久,名叫段凌霜,其父為西南羅殿蠻王子,受封「歸德將軍」,領姚州防禦使,家族世代鎮守滇西。皇上納他為皇子伴讀,一則示以恩信,二則留之為質。

  此刻,他早從旁人口中得知,兩位殿下口中的歡妹妹不過是六品太醫的女兒。這等官階,放在京城裡簡直像大海裡的一滴水。可皇后娘娘待她如親女,大殿下提及她時眉眼含笑,二殿下更是一口一個「歡妹妹」,喚得自然又親暱,仿佛那並非什麼太醫之女,而是哪家王府的郡主。

  父親常道中原講究門第尊卑,士庶之別如天塹難逾。可他親眼見到的,卻好像......不是那回事。

  仁明殿內。

  顧璟領著眾人到時,孟姝正與純貴妃在海棠花樹下對弈。兩人各執一色,落子不疾不徐,倒不似分勝負,更像是消遣午後時光。

  綠柳引著十餘個小少年魚貫而入。孟姝抬眼看去,目光落在玉奴兒和康哥兒、顧昀(三皇子)身後的幾人身上。這幾名伴讀,出身從宗室、元勳、權臣、將門、外戚、舊黨、幸臣到邊鎮大族,幾乎囊括朝野各方勢力,如今被皇帝一紙名單攏到了一處。

  「給母后(皇后娘娘)請安,給貴妃娘娘請安。」

  少年們齊齊跪下行禮,聲音參差不齊,卻都清亮。

  孟姝抬手:「起來吧。除了小段公子,你們幾個也不是頭一日進宮了,不必拘束。」

  說著,她目光落在稍顯陌生的少年身上,含笑招了招手:「來,上前來讓本宮瞧瞧。」

  段凌霜微微一怔,隨即依言上前幾步,垂著眼不敢直視。孟姝端詳他眉眼神色,轉頭對純貴妃笑道:「婉兒瞧,好一個俊俏的小少年。」

  段凌霜緊張得手心都出了薄汗。他來京城之前,常聽父王念叨,皇后娘娘母儀天下,帝後和睦,是天下女子的表率。今日頭一回親見,方知父王所言不及萬一。

  和小段說了幾句話,見他雖有幾分緊張,但應答尚算順暢。孟姝滿意的點點頭,讓他回到伴讀隊列裡頭。

  冬瓜原本正與夢竹說些小話,忽覺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抬眼,正對上顧璟頻頻望來的眼神。冬瓜立刻會意,躬身道:「回娘娘,妾身帶的點心,是特意為幾位殿下備的。」

  孟姝失笑,看了顧璟一眼:「你倒惦記得周全。」

  顧璟耳根微紅,卻仍鎮定回道:「母后,小段初來京城,沒嘗過姨母做的點心,兒臣上回便拜託冬瓜姨母多備些。」

  話音未落,明月與蕊珠正抱著一個粉雕玉砌的小人兒走進來。那女童約莫三四歲模樣,梳著雙環髻,眉心一點胭脂記,正是冬瓜與簡止的女兒簡清歡。她被蕊珠抱在懷裡,手裡還捏著半塊茶酥,吃得腮幫鼓鼓的,見了一屋子人也不怯,只睜著圓溜溜的眼睛四處瞧。

  孟姝招招手,蕊珠便將簡清歡抱到她膝邊。孟姝拿帕子替她擦了嘴角的碎屑,才轉向顧璟,照例問起功課:「今日先生教了什麼?」

  顧璟恭恭敬敬答道:「回母后,今日先生講的是《禮記·曲禮》篇,又讓兒臣等各臨了一幅字。先生說兒臣的字骨架尚穩,但氣韻不足,還需多練......」

  顧霖搶著答:「母后,君子六藝,樂居其二,先生今日教我們識譜辨音。」

  這話一出,顧璟神色微頓,還沒來得及開口,身側的顧霖已經「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他這一笑,身後的幾個伴讀也忍不住肩膀微抖。

  「康哥兒。」純貴妃嗔了顧霖一眼。

  孟姝眼底分明也有笑意,她輕咳一聲:「婉兒別管,讓他們鬧去!」

  顧璟的臉已紅透了,卻仍維持著皇長子的體面,垂著眼道:「兒臣於樂之一道確實......天資愚鈍。樂師說,大抵是氣息不對,手指也不聽使喚。兒臣回去會多練。」

  「多練」二字一出,顧霖又笑了,連帶著幾個膽大的伴讀也終於憋不住,低聲笑了起來。唯有小清歡渾然不知何事,舉著半塊茶酥想往孟姝嘴邊送。

  孟姝抬手替她攏了攏碎發,淡淡道:「慢慢來便是。都去偏殿用茶點吧,今日逢十五,留下用了晚膳再走,不必急著回學館。」

  少年們齊聲應是,魚貫往偏殿走去。顧璟落在最後,趁著眾人不注意,回頭狠狠瞪了顧霖一眼。顧霖衝他扮了個鬼臉,一溜煙跑番外鬢花顏(唐青婉篇)

  政和二十五年,太后娘娘病逝。次年,皇上於福寧殿駕崩,享年四十八歲。

  新帝登基,萬象更新。

  姝兒遷居慈寧宮,成為一宮太后。而我,按先例原是要遷到壽康宮的,不料皇帝親自來會寧殿,求我這位純貴太妃一同搬去慈寧宮,與他的母后為伴。

  我自然求之不得。

  沒想到時隔多年,我與姝兒這對金蘭不僅還能同住一宮。身邊的人,除了冬瓜,也都整整齊齊陪在我身邊,人生之幸,莫過於此。

  於是,先帝祭期剛過,我便催著梅姑姑趕緊張羅。姝兒給足了我體面,親自帶著皇帝皇后來接我,待到在慈寧宮安頓下來,我這顆心才算真正踏實了。

  至於我的霖兒,政和十九年便已封為譽王,遷出宮外,居於王府。

  三皇子、四皇子,以及姝兒所出的五皇子,還有後來選秀入宮的曹婕妤所生的六皇子,俱已賜了封號。待他們成年後,皆留居京師,不授實職。這是先帝汲取前朝教訓,定下的規矩,封王而不就國。

  霖兒他也確實如我所願,醉心遊山玩水,從不涉政事,早早落了個「閒王」的名聲在外。先帝不知作何感想,他竟命人將當年的晉王府修繕一新,賜給了霖兒。

  母親入宮來看我。身邊的魏嬤嬤因病過世,如今陪著她的是若竹姑姑。若竹姑姑雖是自小伺候母親的丫鬟,卻素來寡言少語。梅姑姑年紀也大了,我便與母親商議,讓梅姑姑離宮,回到她身邊去。

  夢竹、蕊珠和明月,她們三個始終陪在我身邊。如今與姝兒同住一處,我時常打發她們出宮散散心。

  霖兒隔三差五入宮,不是捎來新鮮的吃食,便是帶來各地的奇珍異寶。偶爾搜羅到棋譜、琴譜一類的珍本,無論相隔多遠,都要差人千裡迢迢送到宮裡來。

  許是因我與姝兒幾人常把臨安掛在嘴邊,他自從幾年前去過一次後,也漸漸愛上了那裡。他大把的時光都消磨在長居臨安的外祖父身邊。

  這般無拘無束的日子,真教我與姝兒羨煞不已。

  ......

  今年是建康三年。

  蕊珠為我梳妝時,我瞥見她偷偷掩去幾絲白髮。恍惚間,我才驚覺自己竟已在這世間活過了四十多個春秋。

  從前從未有過這般感觸。

  其實這些年,我總覺著像是偷來的。

  那幾縷白髮倒不是那麼刺眼,日子一天天過,它和臉上的細紋一樣,是歲月走過的痕跡。

  前些日子,皇上召霖兒入宮,不知他們兄弟說了些什麼。他來慈寧宮請安時,跪在我和姝兒跟前,說要盡孝心,想接我出宮去譽王府住些日子。

  姝兒聽了這話,我分明瞧見她眼底深處浮起一絲羨意。

  身為太妃,我自然可以隨霖兒出宮,住進王府。可姝兒是太后,便不行了。

  前兩年,穆太妃與順太妃都已出宮。順太妃收養的三皇子封為瑞王。瑞王因額上那枚胎記,自幼性子畏首畏尾,這些年跟在順太妃身邊倒是漸漸開朗了許多,人也舒展了,說話行事都透著一股大方。

  我左思右想,還未拿定主意,姝兒先替我應下了。

  她一向為我著想,順著她那話,我便點了頭。

  譽王府便是當年的晉王府,院落規制與從前一般無二。就連我住的院子,除了將「雲意院」的匾額換成了「壽康居」,裡頭的布局也還和從前一模一樣。

  自住進來起,往事便一幕幕湧上心頭。

  這裡處處都仿著臨安的雲意院,年輕時覺著是寵愛,是殊榮,如今麼,什麼情緒都沒了,甚至覺得有幾分可笑。

  霖兒的王妃是他親自選的,聽他說是在虞城偶然相識的,尋常門戶家的姑娘。

  我原還怕她壓不住底下的側妃,可時日久了,也看出王妃的性子並非一味端厚。待她為霖兒生下一子,我榮升成了祖母。給孩子辦完滿月宴,便再也待不住了。趁霖兒和王妃外出赴宴,我帶著夢竹她們,火速回了宮裡頭。

  這座皇宮,誠然像一隻巨大的籠子。

  可若籠中有你所顧念的人,便也不覺得是囚籠了。

  回宮那天,姝兒正午歇。

  冬瓜帶著女兒入了宮,綠柳正在偏殿裡拉著她們說話。她是清歡的乾娘,正激動地握著乾女兒的手,一邊抹淚一邊念叨。自從清歡五年前嫁到滇西段家,這還是頭一回回京。

  我也許多年沒見過清歡了。這丫頭承襲了簡止的俊俏,又帶著冬瓜的性子,是個極討喜的姑娘。她自幼跟在綠柳身邊,是在宮裡頭長大的,在京中一眾貴女裡,算得上佼佼者,又有姝兒的寵愛,比起幾位公主也不差什麼。待到年歲到了,京城中想要求娶的人家海了去了。可最終,倒是被外地求學來的段凌霜那小子給求娶了去。

  遠嫁是一場豪賭。

  可若娘家勢大,倒也不怕被欺了去。

  看著清歡,我總不免想起令嘉。她是雲表妹的女兒,是先帝的三公主,比清歡還長一歲半,卻處處要與清歡相較,反倒自降了體面。

  許是我不會教養孩子,將她養在膝下多年,她總與我不太親近。前幾年先帝還在時,將她賜婚於蘇家,便是嫂嫂的娘家。聽說他們夫妻二人不甚和睦,可令嘉極少入宮,漸漸的,我也就只當不知了。

  見我回宮,綠柳忙高興的帶著冬瓜母女過來磕頭請安。

  「貴太妃回來了!太后娘娘若知曉,不知要高興成什麼樣呢。」綠柳上前攙我的胳膊,靠近我耳邊低聲道:「貴太妃有所不知,咱們太后這些天總念叨著您,胃口都不好了,奴婢特意讓人叫冬瓜入宮,娘娘也只用了些粥。」

  我心頭一緊,有些心疼又有些懊悔,也顧不上寒暄,便快步往姝兒的寢殿去。

  我真該早些回來才是。

  殿裡靜悄悄的,姝兒睡眠淺,聽著腳步聲就醒了。

  見我進來,她先是一怔,隨即眼睛亮了起來,便要起身。

  「你可算回來了。」

  聲音竟還有些委屈。

  我在她身邊坐下,握住她的手,嗔道:「我不在,你便不好好吃飯?都是當祖母的人了,還這般讓人操心。」

  姝兒笑了笑,也不接話,只稍稍用了些力回握住我的手。

  這人啊,到底是怕孤獨的。

  我和姝兒,若任何一個人不在,這座皇宮,便真成了囚籠。

  冬瓜和清歡也進來請安,殿裡頓時熱鬧起來。

  我們幾個老的老、少的少,加起來都是幾百歲的人了,主不似主,僕不似僕的,一團團,一簇簇攏在慈寧宮的大殿內,這樣擠擠挨挨的,鮮活的像是回到了年輕的時候。

  ............

  小劇場

  作者:「婉兒的番外怎麼沒有回憶過去的日子?」

  唐青婉:「.....作者你把我的十歲到二十歲,短短十年都寫全了,洋洋灑灑百萬字......」

  作者(老臉一紅):「......是。二小姐,好多讀者都很喜歡你,作者掐指一算,幾乎都要超過孟姝了。」

  唐青婉:「謝謝大家的厚愛,也謝謝作者為我續命。」

  作者(輕咳一聲):「請問二小姐,您的父親釋懷了嗎?」

  唐青婉:「母親會教他釋懷。」

  作者:「代讀者問,你對皇上......」

  唐青婉(冷臉):「下一個問題。」

  作者(抖抖手):「代讀者問,你對孟姝......」

  唐青婉:「金蘭之契。」

  作者:「你對讀者有什麼要說的嗎?」

  唐青婉:「歲歲年年,平平安安。」

  作者:「訪談結束,謝謝二小姐配合。」

  唐青婉(點點頭):「我去催一下姝兒,讓她儘快把番外交給你。」

  ..........番外鬢花顏(孟姝篇)

  「這些年,你待朕......用過幾分真心?」

  這話,是皇上臨終前一夜曾問過我的。

  他少時隱忍,步步為營才終登大寶。做皇帝的這二十幾年裡,扶寒門,抑世家,改制科舉,遣船出海,開前朝未有之局。論為君,他盡到了本分,甚至可稱一代英主。

  正因他兢兢業業,我以為,在他眼裡只有大周江山,或許還有那位英年早逝的青梅竹馬。卻沒想到,彌留之際,他竟會問出這樣一句。

  我望著龍榻上那個形容枯槁的人,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其實兩年前,他便已見衰頹,只是他硬撐著不肯讓人看出來。

  自從五年前立玉奴兒為太子,康哥兒縱情山水,成了京城裡有名的閒王后,他與臨安侯之間似乎才達成微妙的平衡。君臣、師生,總之他們那一兩年竟難得的和諧起來。彼時臨安侯已過六十,身子骨依舊硬朗結實。皇上走得竟比他還早,這一點,誰都未曾料到。

  喪鐘一響,六宮縞素。禮部與六局連夜擬定了喪儀章程。舉哀、小殮、大殮、停靈、百官哭臨,一樁樁一件件,都按著祖制走。

  我身為皇后,領著一眾嬪妃、皇子、公主們在靈前守了七日七夜,哭靈、上香、跪迎,等梓宮移出福寧殿,奉安於殯宮。滿城素白,萬民同悲。

  我這口氣一直提著,一朝松下,人便有些撐不住了。待玉奴兒順利繼位,次日我便病倒了。

  臥床那幾日,幸有婉兒替我管理後宮。

  先帝這一去,後宮嬪妃無論品階,皆尊為太妃。其中,順太妃、穆太妃、曹太妃(即後來選秀入宮的曹婕妤)膝下有皇子。齊太妃(齊嬪已經晉妃位)、沈嬪育有公主,且公主皆已出嫁。

  婉兒前來與我商議,擬留順太妃等人為先帝守孝滿三年,屆時便可出宮,隨子榮養。餘下沒有子嗣傍身的太妃,則遷居壽康宮宮苑,頤養天年。

  新帝登基,萬象更新。玉奴兒五年前迎娶的太子妃,如今順理成章成了皇后。她的身後還跟著幾個年輕的女人,眉眼間儘是鮮活的朝氣,像一簇簇新開的春桃。她們低眉順眼地來慈寧宮請安,恭敬地喚我「母后」,喚婉兒「貴太妃」。

  屬於我們的時代,好像真的落幕了。如今這宮殿裡,是她們的天下了。

  朝堂上沒有黨爭,有先帝打下的根基,玉奴兒登基後,連那些老臣都說,這是大周幾十年來最清平的光景。

  我漸漸也就放了心。

  我想,他若在天有靈,也該安心了。他這一生,該做的事都做了,該還的債,後來也都還了。

  至於那夜......他問我的話。說不說,說什麼,都不重要了。

  人已不在,答案便只留給自己。

  ......

  玉奴兒極孝順,不止對我,對婉兒亦然。守孝期間,他親自去會寧殿請婉兒遷居慈寧宮,若非這樣,我的病也不見得好這樣快。

  說到教養孩子,我總不自覺地在學雲夫人。

  玉奴兒從長相到性情,都極像先帝。我最不願的,便是他只長成一個冷冰冰的帝王。這座皇宮雖容不下太多的天真,可我還是想讓他像尋常孩子那樣,也能肆意地笑一笑。雲夫人當年教養婉兒,想必也是這般心境罷。

  我膝下有兩個孩子,小五兒更討我的喜歡。因是先帝的第五個皇子,乳名就「小五兒」這樣的叫順了。

  倒不是我偏心,是小五兒的性子與玉奴兒截然不同。他不像哥哥那般端方持重,有些散漫,有些執拗,高興了便撲進我懷裡撒嬌,不高興了便嘟著嘴不理人。不過,他和玉奴兒、康哥兒一樣,都有些依賴冬瓜。他像是先帝藏起來的另一面,那個不曾被江山壓住的、還肯任性妄為的少年。

  我有時看著他,經常慶幸似的鬆一口氣。

  有一個孩子不必活得那樣周全,也算值了。

  玉奴兒肩上有江山,小五兒肩上什麼都不用扛,我便只教他做個快活的人。

  待到建康三年,婉兒離宮去了譽王府中榮養。

  我瞧著,心裡又羨又空。離了這座皇宮,婉兒有兒子兒媳孝敬,四十餘歲仍有父母相伴,姐姐妹妹們也大多在京城,熱熱鬧鬧的,真好。

  這座皇宮困住了我,困不住她們,真好。

  可她一離開,我難免時常覺著無趣。

  慈寧宮處處富貴,卻透著一股子暮氣。

  綠柳見我盯著一處發怔,便提議去御花園散散心。我搖搖頭,滿園的鶯鶯燕燕,比花兒朵兒的還惹眼。況且,在這宮裡住了快三十年,御花園的花再好,也早看膩了。

  好在清歡大婚後回京,入宮來看我。

  我沒有女兒命,清歡又是冬瓜的孩子,便格外偏疼她些。她嫁給了心上人,整個人像是發著光,眉眼間都是藏不住的歡喜。

  看著她,我仿佛也年輕了幾歲。

  聽她說沿途風光,說起滇西風俗,什麼潑水節、孔雀舞,還有那漫山遍野的茶花和酸辣爽口的吃食。她講得眉飛色舞,我聽得入了迷。

  年輕時候看遍山河志,夢裡也曾想過走遍天涯,如今年華不在,困守方寸天地裡,也只能聽聽別人講外面的世界了。

  午時,冬瓜母女陪我用過午膳,綠柳扶著我去寢殿小歇。

  也就短短半個時辰,我倒做了一場長長的夢。

  夢裡,我走了很遠的路。從孟家莊,到海津鎮,又離開真定府,一路輾轉前往臨安。我見到了十歲的婉兒,我自然也是十歲時的模樣,學琴、讀書、下棋、巡鋪。隨後光影一轉,我們轉瞬就到了船上,一路沿運河北上至京城。

  恍惚間,如走馬燈。

  似醒未醒之際,聽聞外間傳來腳步聲。那步子不輕不重,似合著什麼韻律似的,像是婉兒的。

  我睜開眼,竟真的是她。

  身後跟著的蕊珠、明月手中挽著包袱,顯是打算回來長住了。

  「你可算回來了。」我撐起身,心中一片熨貼。

  ......

  建康四年,初夏,張家灣碼頭。

  小半個時辰前,皇帝將小五兒單獨帶到一旁千叮嚀萬囑咐,又留下數百名龍衛,才被我趕走。

  福船上,迎著一陣河風,我的心情極為舒暢。這回離宮出遊,是我與婉兒籌謀大半年後才最終成行。

  謹慎周全了大半輩子,總該由著任性一回了。

  況且,這也挑不出錯來。當年委託舅舅將母親的墳塋遷到臨安後,三十年了我還未曾去祭奠過。

  順太妃聽著消息,連著入宮十幾回,非要跟著。不止她,齊太妃也坐不住。我琢磨著,她們被關在宮裡頭大半輩子也是殊為不易,同是女人,自然更心疼彼此,那就不妨同去。

  這是自入京三十餘年來,頭一回離京,終點就暫時定在嘉興、臨安兩地。

  簡止與冬瓜夫婦隨行,太醫院另派了兩位太醫。同行的還有舅娘繡雲,與武興伯夫妻二人(五小姐唐青儀)。

  人到齊了,船也解了纜。河風緩緩鼓起帆,岸上送行的身影越來越小。

  我站在船頭,河風拂面,衣袂翻飛。

  從前那些沉沉浮浮的光陰,都落在身後了。眼前水天一色,此去儘是坦途。

  ——番外暫時告一段落,新書存稿中,讀者大大們下一本見

=已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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