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陷阱 撤藩 迷路
崔憫緊追著黑衣賊人進了松林。
松林寬闊廣大,裡面有很多座石塔,林深塔多,很是繁密。在黑夜裡更顯得危險詭譎。崔憫跟著前方那賊人兔起鶻落地鑽進了松林。到了一處開闊地,那人忽然返身奔向崔憫,與他打到一處。兩個人便在松林裡激鬥起來。風聲呼嘯,刀來劍往,松林充滿了重重殺意。
黑衣蒙面的大漢武技高強,舉刀劈砍,勢如猛虎。崔憫也奮力還擊,劈砍挑刺著進擊敵人,兩方面都使出了全副本領,想盡快贏了對方。佩刀和緬刀也相擊得越發凌厲,刀速越來越快,使得松林裡的松針、落葉落了一大片。
崔憫攔截住敵人,心裡竊喜,但須臾後就有些吃驚了。黑衣漢子的身手比起落石峽伏擊時還要高強一些。他使盡了招式才勉強擋住他。
甘蘭山的松林峭壁帶來了深山森林的風雷,猛獸鷹鳴也鳴響著,兩個人在做生死搏擊。蒙面賊人勇猛過人,招式剛猛。崔憫的緬刀以軟克剛,迂迴進擊,一把軟刀在月光下刺出了千萬點光茫,刀光像飛花飄雪般絡繹不絕、撒滿天地。他的攻勢銳不可擋。兩人打到緊要處,崔憫突然襲擊,那人的鐵佩刀脫手飛出,崔憫趁勢一刀砍中了他腿部,他撲倒在地。
贏了!
崔憫大喜地縱上前,就要生擒敵人。忽然覺得腳下一浮,身軀不穩被絆倒了。頓時他頭腳顛倒,被一張無色的大網團團網住拖倒了。崔憫大吃一驚,忙就地滾開想抽刀跳起,已來不及了。數只鐵箭射來,隔著網射中了崔憫胸口。崔憫大叫了聲應聲倒地。立刻從松林深處奔出了三人,直奔向二人。
崔憫霎時間就知道中了陷阱。他飛身前撲,想避過這些箭矢,但大網捆著他拖倒在地,他跳起時撞到了青磚佛塔,又再度摔倒了。三名偷襲者奔向前,各出奇招,快如閃電般地刺中了崔憫。崔憫身上又立時多了幾處傷。他拼命地拽著網滾到一旁,腦子裡驚疑不定。
這是個陷阱!這些人是來殺他的。
三個偷襲者似是軍中高手,圍著他橫劈豎砍,招招致命,刀刀全中,轉瞬間他又身中數刀。而石塔高處還埋伏著一名弓箭手,放箭射向他。這時候一個人快如鬼魅的躥到了他身後,破風聲傳來,一口藍汪汪的光華流轉的寶劍就刺中了他的背後。
崔憫渾身劇痛,再想跳起逃走已是來不及了。他被團團包圍了。
三名偷襲者成“品”字形圍攻他。兩人持軍中佩刀,右邊一人持著劍,旁邊箭如飛煌地射來,在眾人打鬥間就能精準地射中崔憫。圈外還有一個人奔向那蒙面賊人,幾招後就殺了那人,揭開蒙面布,果然是一位刺青剃短髮的韃靼人。那個人把屍體丟在旁邊大坑裡,就靜立旁邊觀戰。崔憫百忙中看著這種景象,知道對方做了萬全準備,心都涼透了。一眨眼間他又中了數刀,撲倒在地。兩個人立刻撲上前用刀架到了他脖頸上。
這場襲擊很短暫,在崔憫追殺賊人時突襲成功。崔憫立刻就身負重傷被俘了。他冷冰冰地盯視著三人。
後面緩緩地走出了一人,黑袍金帶,身姿昂然。手裡握著一柄藍如寶石的寶劍,劍尖垂下,淅淅瀝瀝地滴淌著鮮血。一雙漂亮漆黑的眼睛看著他,俊美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笑意,在月光下如盛開的濃豔牡丹花。他悠然道:“崔兄,我們又持刀相向了。都怪你追得太緊了。”
是小梁王朱原顯!
崔憫的心彷彿裂開了,頭髮根都倒豎著,毛骨悚然。是他!他的心又一下子涼透了。這個人終於出手了。這不是在搶韃靼人,這是個精心為他準備的陷阱,這場“賊人襲寺”的目的是為了殺他這位錦衣衛指揮使!
崔憫慢慢地翻了個身,忍住劇痛想爬起來。兩名偷襲者用刀壓著他脖頸:“梁王,如果你想要韃靼人我就讓給你。不必要殺了他,我好像沒有得罪過你。”
小梁王笑了。烏黑的眼,雪白的牙,俊美精緻的五官。在月光下笑得瑞麗多彩。他慢步走上前,用劍尖指著崔憫喉嚨,笑得溫文而雅:“想拖延時間嗎?崔兄。這樣是不行的。你知道我不是為搶韃靼人。”
他飛起一腳,踢翻了崔憫。錦衣衛指揮使打了個滾,倒在了松林當中的低窪地。雪白的官服變成了烏穢不堪的碎布,很狼狽。那兩名來襲者逼近制住他,其中一人還向他笑笑,是個濃眉大眼的活潑年青人。弓箭手從塔上爬下,正與另一人飛快地打掃著戰場,撿起來崔憫丟棄的緬刀刺入了韃靼人屍首的傷口,抬過來放在崔憫身邊。崔憫心涼如冰,當著他的面佈置事後現場,完全就把他當死人了。
小梁王笑吟吟地說:“……你確實沒有得罪我。相反我還很欣賞你。你的武技、膽識、還有實力氣魄,都相當出眾。如果我們換成了其他的場合相遇,說不定我會引你為知己,結成好友。甚至我還會重用你,跟你一起幹大事。但是我們生不逢時,相遇在最差的時間,又沒有交情義氣,我只好殺掉你。”
“你看,這都是為你準備好的功勞。錦衣衛指揮使崔憫追殺闖進甘蘭寺的韃靼賊人,在松林裡與強敵力戰,之後殺死敵人也以身殉職,死在了甘蘭寺。這韃靼人是韃靼南院大軍的千夫長,我特意為你從西京弄來的高職位俘虜。你與他同歸於盡,大家都會深信不疑的。還能使你這位打贏韃靼人千夫長的錦衣衛指揮使名聲大震,名留青史。我會儲存好你的屍體送上京,讓最寵信你的皇上給你個死後嘉獎!崔憫,我為了殺你費盡心機。你不是想抓住那個落石峽埋擊的韃靼人嗎?我就專門弄來了韃靼人和二十多名賊人們,給大家演了一場戲。給你一個光榮戰死的好機會。”
月光下,松林裡搖曳著樹影和塔影。俊美青年盯著身負重傷臉色煞白的美少年,放聲大笑:“崔憫,其實我很佩服你的。你父子二人不結黨營私,憑著自身本事爬到了皇帝心腹位置。這份智謀膽量都高人一等了。我不想殺你,你卻處處與我做對,把我逼得沒法子。”
崔憫臉色鐵青,按著身上傷口,咬牙說道:“大道朝天,各走一邊。每人有每人的走法。我父子二人沒有擋過你的道!”
“擋了!”小梁王猛然抬劍劃在崔憫脖頸上,臉色陡然猙獰無比,眼瞳在黑夜閃著光,暴發出一股怒意:“你擋了我的道!你膽大包天,敢破壞我的事,敢與我比武中做假,還敢對我圖謀不軌!最重要的你還敢搶我的女人!明知道她是我的未婚妻,你還敢心懷算計,你以為我看在眼裡就會默不出聲嗎?”他的眼睛緊勾勾地盯著崔憫,面帶寒霜:“這一路上你幹了不少好事,監守自盜,逢場作戲,帶著偷窺之意看我的王妃。崔憫,你把我這位藩王當成了什麼?!”
“我願不願意娶她是我的事,可沒有準任何人跟我搶!你以為你是誰?”他的面孔上放出騰騰怒火,鄙夷地怒道:“一個奸宦閹人的義子,一個抄滅九族的罪閥之後,你有什麼資格跟我搶女人!”
崔憫的臉一下子刷白了,臉慘白慘白的,眼珠子變得赤紅,猛然間他躍起握拳打向朱原顯。旁邊兩人忙按著他。
小梁王冷笑了:“我本來還想籠絡你重用你,在鳳凰林賭場後我還想著與你做朋友呢?我們差點就成朋友了!但是……”他面容鐵青地咬牙說:“我是主君,你是臣子。你沒有遵行君臣之道。我們是有緣相遇的朋友,你卻偷戀上朋友的未婚妻,沒有把我當朋友!崔憫,你憑什麼讓我籠絡你重用你。現在,小鳳接管了京畿大軍,他去找公主治她的心病了,她沒空救你。劉靜臣去找劉少行‘談事’。你的錦衣衛們都被賊寇們引走了,甘蘭省太守是我的人,而前方就是我的北方軍……崔憫,你今天死定了。這甘蘭寺的塔林松林就是你的葬身地!”
崔憫的心一下涼透了。
清冷冷地月光下,松樹和石塔之間,朱原顯站在那裡手持長劍嗤笑了:“崔憫,不想死就與我合作。皇帝除了外嫁公主外還傳來了什麼密令?都拿出來吧。我知道你這趟北行還帶著皇帝的另一旨密令。”
崔憫的臉色大變。兩名北方軍的將軍用佩刀逼著他,搜檢了他的全身,摘下了他的束腰玉帶。開啟了玉帶。從中取出一道明黃色的絹帕遞給藩王。
年青藩王只掃了一眼,就臉色大變,面目扭曲。他左手抄起明黃色絹帕,右手執劍,渾身顫抖,瞬息間就暴跳如雷地發作了:“撤藩?撤藩!這是撤藩的密令。他真敢撤我梁王父子的藩王之位!朱元熹好大的膽子!我梁王全家在邊關拼死拼活地為他賣命抵抗外敵。弄得妻離子散,兄長死於陣前,父王亡命沙場,家已不成家,人也不像人,過得什麼鬼日子。他竟然坐在後方的寶座上提出了撤藩之令!我看他是皇帝之位做得太輕鬆了,他活得不耐煩了!”
月光下,這張薄如絲翼的帕子似乎是道見機撤藩的密令。
朱原顯勃然大怒,雙手顫抖著把黃帕摔在了地上,狠狠地踩踏了幾腳。還是沒壓住滿心蓬勃的怒火,大怒著道:“好。難怪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的外嫁公主,他是想安撫住韃靼十年,就趁機抽手對付我們家了!撤藩,他打得好主意!不過我們可不是四川禮王兩廣福王,任由他這個無道昏君來撤藩!”
他如瘋如狂地左右踱步,在松林裡氣得發抖。他猛得瞪視著崔憫,怒道:“我明白了,原來是他給你頒下密旨,前往北疆,尋找我們父子的過錯,好見勢撤藩的。你這位欽差大臣嫁公主、撤藩王,好大的權勢啊!看來他對你很信任嗎。你怎麼沒有遵旨一見面就抓住我威脅我父王撤藩呢。哦我知道了,你還沒找到最好時機,所以隱忍不發。”
朱原顯真發怒了,怒火沖天地大喝道:“好!他既然敢不仁我就不義,敢逼得我沒法活,我就讓他也活不下去!想撤掉我北疆的兩省一京藩地,就讓他真刀真槍地帶軍來幹吧。皇天當道,我們都是太祖爺爺的子孫,都是龍血龍脈,身負著大明的江山社稷,我倒是看看他朱元熹比我朱原顯高出多少本事!”
崔憫的臉陡然白了。這是小梁王朱原顯第一次在他面前坦露出不臣野心和反叛之意。他心懷逐鹿天下之志,如司馬昭之心。但是未公開說出來。今夜他當著他的面這麼說出來,就是確定要他的命了。今夜他邁不過去這道“坎”了。崔憫渾身血流如注,負著重傷,躺在地上,瞪視著這片黑夜松林明月,和朱原顯的雷霆怒火……忽然覺得這個夜晚寒冷極了。
他渾身冰冷,連心都凍成了冰塊。他忽然想起了這些年在人世間的汲汲營營和追逐求取,想起了家族父母,義父老師公主等人,甚至想起了那個近在咫尺卻遠在天涯的少女……
今夜他落入陷阱死在這兒了。就這樣出師未捷的身先死,能否使他們淚滿襟嗎?他們知道他落入陷阱就要死了嗎。她會吃驚嗎?
朱原顯滿心厭惡與浮躁,再也不想看他一眼,下令:“殺了他,把他的傷口弄‘好看’點,跟韃靼人放在一處,讓全天下人都看出他與韃靼人打鬥而死。”旁邊北方軍的年青將軍點頭,俯下身要在他身上傷口裡再劃一下。崔憫忍住疼痛,強行滾動躲避開。他滾落下了土坑。那名年青將軍皺起眉,跳下去補刀。
黑夜更黑,狂風凜冽,朱原顯冷默地站在高處看著。他藉著月光,顫著身體又看了遍金帕上的密令。忍住滿心的狂濤怒浪,把密令放進懷裡。
這時候,一陣狂風吹散了烏雲,露出了滿天的明月繁星,璀璨奪目,蔚為壯觀。
松林深處的陰影裡響起了一聲輕響,人們都驚異地握刀抬頭,兩名北軍大將撲向了那個方向。朱原顯忽然厲聲喝道:“別動手。出來!”
明晃晃的月光下,一座雙簷六角形的青磚石塔背後,輕輕地探身露出個少女的身影。明月繁星下,她身姿窈窕,霓裳如雲,髮髻上插滿了珍珠釵環,在月光下反射出點點光輝。一張芙蓉般的鵝蛋臉,長眉如劍的斜挑著,烏黑的眼珠如墨點漆,櫻唇抿著。隔著遙遠的松樹和石塔眺望著眾人。她面頰飛紅,嘴角翹起,黑眼睛充滿了溫潤的暖意。有些不好意思地露出了笑容,提著長裙緩緩地走出了塔後。
她緩緩走近,如明月下飄渺的仙子。美麗的面容帶著羞澀笑意,輕聲回答:“是我,朱公子,我是明前。我想回來找你,卻迷了路。我怎麼也走不出這片塔林松林了。”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了松林、石塔和眾人。停留在朱原顯臉上,淺淺微笑了:“正好遇到了你在這兒,真好。你在這兒做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