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真情假情

不識明珠不識君·款款·4,090·2026/3/27

咆哮的風吹拂著大地,松林峭壁上黑影重重。天空中漂浮著墨綠的樹葉片,像下了場綠色的急雨。人們驚愕地楞在了松林裡。 這裡已接近了松林邊緣的懸崖。崔憫摔下的土坑是條狹長的鋪滿浮葉樹根的溝壑,一邊正堪堪面臨著懸崖。他摔進坑裡,緊貼著坑壁躺著。那位北軍年青大將剛要跳下土坑溝壑裡補刀,遠方就走來了少女打斷了這事。人們都站在坑頂,回首望向塔林。 石塔後面,紫裙珠冠的少女在月色下盈盈走來,如仙如幻,彷彿裹著一層銀沙般的光輝。使人們瞠目結舌。看著她緩緩走來,都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就像一場進行到最高潮的盛宴,被嘎然中止。一切都停頓靜止了。他們不由自主地扭臉看梁王。 小梁王朱原顯也震撼極了,瞪視著少女,心頭一下子湧上了萬千感想。他驚訝得說不出話。 朱原顯稍一楞神,明前便走得更近了些,停在丈許外望著眾人。幾位將軍按向腰間刀劍,小梁王伸手虛按了下,止住他們的動作。他身旁準備去補刀的濃眉大眼將軍也收刀,移動腳步用身體擋住了身後的土坑溝壑。以及摔進去的半死人。 一切在月光下都顯得朦朧,黑夜泛起一層層寒霧,籠罩著這個不真實的世界。 小梁王的模樣很嚴峻,臉色鐵青,黑目圓睜,有些僵硬得把右手的龍泉寶劍背到了身後。硬生生地轉過身體,冷眼注視著塔林走來的少女。方才那股發現皇上密令的憤怒情緒還影響著他,使他的面孔猙獰,身軀還微微顫動著,黑袍金冠也在不自主的震顫。他右手緊握住背後的龍泉寶劍,臉色陰晴不定,渾身戒備,如臨大敵。旁邊的北方軍將軍很驚奇地盯他一眼。梁王有些失態。 眼前明明走過來一位弱不禁風的嬌柔少女,小梁王卻覺得隱隱來了一道翻天覆地的巨浪,令他心絃大震,渾身不安。他瞪視著她緩步走來,已飛快地轉過了萬千念頭。 “迷路?”小梁王從牙齒縫裡擠出兩個字,只覺得胸口氣血翻湧,快要按捺不住心裡那股蓬勃而出的瘋狂怒意了。 明前好像沒有查覺到異常的氣氛。見有陌生侍衛們在場,走到丈許處便停下腳步,向著他溫言微笑了:“是啊。方才朱公子跟我說了很多話,我心裡想了很多,就不知不覺地在這裡徘徊忘返了,也忘了路途和時間了。” 朱原顯山停嶽峙地侍立在那兒,全身繃得緊緊的,腦中已是撲天蓋地的翻攪著。他瞪視著這個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少女,一瞬間僵持在那兒了。心裡只轉著千萬個念頭,不知道該說些做些什麼。這時候,真假,是非,藉口理由什麼的都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這個少女就站在他這兒!坦蕩、鎮定、平靜地站在這裡與他說話,阻擋了他的殺人陷阱!她好大的膽子……朱原顯覺得胸口一陣氣血翻湧著,就快要暴發了。 這個夜晚驚險萬分,充滿一條條陰謀詭計。使他快應接不暇了,她又來壓上了最後一隻壓垮他意志和理智的稻草!朱原顯面色陰寒,渾身輕顫,背後握劍的右手握得咯咯吱吱作響,幾乎要霍然暴發了。周圍人都感受到了他的怒意殺機,都警覺地看他一眼。 明前施施然地站在不遠處,彷彿如站在百花盛放的花園。鎮定自若,渾然不懼。她漆黑的明眸在他面容上滾動著,如清亮的水珠滑過了青石。忽然,她的神色有些改變,收斂了喜色浮現出一絲驚訝和憂鬱:“朱公子,你有些不舒服嗎?” 朱原顯怒濤翻湧,幾乎握碎了劍柄,這是什麼意思? 明前站在佛塔和青松邊,仔細地端詳著他的臉。眼裡溫暖又憂愁。她又走進兩步,輕聲說:“你的臉色很蒼白,嘴唇有些青紫,身體好像還發著抖。你生病了嗎?你冷嗎?你好像有些不舒服。”她的眼光帶著驚疑和憂愁,打量著他的面容和姿態:“朱公子,你怎麼了……放寬心,沒有什麼可怕的。這世上沒有什麼可怕的事。” 可怕?朱原顯楞了下幾乎要放聲大笑了。他不是怕,他是氣得要發瘋發飆,這個骯髒的世界險惡的皇帝氣得他顫抖戰慄,氣得他想用刀和火燒了整個世界和大明朝! 明前略微擔心地看著他,又邁前了一步。兩人之間只有十餘尺距離了。他們盯著對方,都驚訝地從對方臉上看清了所有表情。該看到的,不該看到的,他的和她的,都看清了。他是痛苦憤怒狂躁,她是害怕擔心憂愁,還有……一絲同情。是的,同情,她烏黑的眼珠微微轉動著注視著他的眼睛他的臉龐,滿滿是擔憂和同情。她的眼睛像一汪深潭靜水,像一塊沉靜暖玉,倒映出他憤怒暴虐的臉,充滿了憐惜和同情。過了好半天,她才輕輕嘆息了一聲,輕飄飄地說話。聲音低得幾乎如蟲鳴:“……別擔心,一切都會過去的。即使遇到再難做的再痛苦的麻煩事,也都會過去的。風雨過後是晴空,再糟糕的壞訊息和壞局面都會過去的……明天依然會來的,明天的陽光依然是最美好的……” 忽然,朱原顯身上那股極端暴怒的氣息放鬆了,身體裡繃得緊緊的,幾乎要拉斷的一根弦也突然放緩了,放鬆了,變得平靜、鎮定、穩定了。那種怎麼也止不住的顫抖戰慄也平緩下來了。他微微得抬手抓著胸口,衣裳裡面那張黃絹密令也不再火燙,灼燒著他的心了。他絞痛萬分的心臟也變得平穩了。他鬆開了顫抖的五指,覺得胸口堵的那口氣喘了過來! 說的是啊!什麼都會過去,再糟糕的壞訊息和壞局面都將過去,不會永遠糾纏住他的。他的兄長、父王和母妃都已經渡過了最困難最糟糕的時候,他們家族也不是最絕望的時候。他的心一下子就“靜”了,原本像油鍋般沸騰的暴怒也陡然平息了。那個憤怒得想殺人的少年退去,冷靜睿智的藩王又回來了。 在這個清冷的月光下,在這個陷阱重重的夜晚,這少女只用了一句話就撫慰了他激烈憤怒的想殺掉全天下人的心。她的眼神如清涼的水,話語如溫暖陽光,止住了他快要炸裂的心和磅礴的情緒。她是真情流露衷心安慰他的。他的心微微一顫。 小梁王的面部肌肉放鬆,右手放鬆了緊握的劍柄,眼睛裡流淌出了一股暖意,緩緩地搖頭說:“我……沒事,我只是想到一件令人氣憤的事。我現在已經好多了。” 如醉酒,如中毒,如甘甜的蜜,他望見她,忽然發現自己不能再暴怒發作,不能再繃住臉,說出惡語做出惡事了。他明知她滿心計謀心思深沉,卻也無法推脫這份溫暖如春的眼神,關切的話語,和這份體貼到極致的心意了。 藩王閉上了眼睛,鎮定住情緒,長吸了口氣,抬起眼睛,向著她露出了攝人的微笑:“你呢?明前,為什麼會迷路?” 他的態度變化使旁邊的北軍大將很吃驚。又後退一步,嚴密地擋住了往土坑方向的路。 明前也微笑了,神色舒緩下來。月夜下,她不好意思地說:“無事便好,我後來想起了一件事,想來問朱公子才迷路的。” 梁王緩緩地洩掉胸中的那股怨氣殺機,放開劍柄,有點疑惑:“想問什麼?請說。” 這時候,明前彷彿才注意到松林站著幾名刀劍出鞘的侍衛。她有些羞澀,又極力的坦然笑道:“……原本有很多事想問你,但是此刻看到你,便都無事了。你沒事我就無事了。” 小梁王的臉色變了幾變,強行按壓著內心的悸動。心底裡最後一絲暴怒和不悅也消失不見了。這一句話,便足以抵住了今夜的萬千波瀾與殺人怒濤了。他心裡有了決斷。他不想在她面前殺人。 小梁王朱原顯在月光下目光溫柔地看著她,忍不住微笑了:“這話很動聽,但是是假話吧!你又敷衍我了。” 明前也笑了。目光掃視著這座松林塔林、滿地的飛針落葉和大片血跡打鬥痕跡。輕聲說:“說的是。我其實回來找你,是想讓朱公子幫我還東西的。” 她慢慢地垂下臉,從紫羅裙旁拿起一隻荷包,翻開口,露出了一堆粉色明珠。在月夜下光滑流轉,爍若星辰。明前抬起手,遞上前,眼光溫柔,聲音如潺潺流水般淌過了松林,如銀鈴般的撞擊人心:“我今天聽了朱公子對我的話,思前想後,很是感動。後來無意間發現自己身上還帶著這串他人的珍珠。就覺得有點不妥當了。這是崔大人輸給朱公子,朱公子又轉贈給我的。我怎麼能佩戴著他人的珍珠與朱公子講話呢。所以我返回來想請朱公子幫我還給崔憫。” 她的目光閒閒淡淡地掠過了整座山坡。廟宇、金頂、松林、佛塔、明月、繁星、稍遠處的兩名戒裝的將軍與弓箭手,以及近處的黑袍金帶的小梁王、北軍大將,以及更遠處的那個懸崖旁的深坑,和坑旁的韃靼人屍體……白霧橫飛,樹葉在疾風中沙沙作響。一隻只被驚醒的宿鳥飛出了墨黑的松林,頭頂上是繁星萬千的蒼穹。 她的聲音如甘泉般淌過了這片天地:“我與朱公子有婚約,還攜帶著旁人的珍珠,令我覺得很不安。我反覆思索,還是請朱公子幫我還給崔先生吧。人與人不同,此時彼時也不同,他是我幼年的救命恩人,救我出匪窩。還在車隊途中盡忠職守地幫我,我很感激他。但是我不欠他其他,我與他毫無關係。拿著他的家傳之寶珍珠項鍊很不妥當。” 她抬首望著前方,望著黑袍金帶的小梁王,與他的身後的矮坡溝壑,以及那後面的黑暗懸崖峭壁:“我不願意使旁人誤會或傷心,思前想後,還是把這串珠鏈交給你還給他。請朱公子一定要幫我這個忙啊。” 松林裡寂靜無聲,人們悄然肅立。 朱原顯漆黑的目光瞪視著這串微微泛著光澤的圓珍珠,心情有些激盪有些灼熱。她暗示她與崔憫毫無瓜葛。 “好!”他伸手接過來,冷冷看一眼,一揚手就扔到了懸崖底下:“一串珠子,扔了吧。崔大人不會介意的。” “走吧!事已辦完了。天色也太晚,今晚都早些回房休息。”小梁王招呼著眾屬下走出松林。他主動地走上前,把手遞過去。明前向他溫柔地一笑,緩緩地伸出手放在了他的手掌心。 小梁王左手按按懷裡的密旨,右手握住了少女的手。已做出了決定。不論她來打斷這事是巧合還是刻意,她是故意逞能還是在做蠢事,她的話是真是假,是渾然不知還是心機深沉,是關懷擔憂他還是想救他……他都不想在她面前殺人了!尤其是今夜殺崔憫。 她方才那一個關懷的眼神,那一句撫慰的話,都令他心絃顫動。不能再動手殺人了。他得遵守遊戲表面的規則,至於水面下的動作,等送範明前走了再繼續殺人吧。他不願在她面前設計、構陷和殺人,令她對他失望。 明前垂下眼睛,嘴角含笑,陪著梁王走向松林另一端。幾名北軍大將相互望望,軍令如山,他們遲疑了下也隨著梁王出松林。最後面,濃眉大眼的年青將領看看土坑裡的半死人,又看看梁王眾人,猶豫了下,頓頓足也只好先撤走了。 黑夜裡,風聲更急,土坑溝壑下,旁邊是百丈懸崖,裡面的石塊黃沙不住撲簌簌地滾落。崔憫渾身重傷的躺在土坑溝壑下,面如死人,僵直得如死屍。好半天,他使出渾身力氣翻動了下,伸出手臂一勾,在溝壑底邊緣勾住了荷包和珠鏈。他勉強地睜開眼睛,費勁力氣把手拉到眼前,粉色的珍珠在月光下放出了輝煌的光芒,映得他眼裡晶瑩一片。 崔憫的手緩緩地垂下,珍珠串落在了面頰上,他閉目感受著這些冰涼又溫熱的珠子。 覺得心已經撕裂成了一片片。

咆哮的風吹拂著大地,松林峭壁上黑影重重。天空中漂浮著墨綠的樹葉片,像下了場綠色的急雨。人們驚愕地楞在了松林裡。

這裡已接近了松林邊緣的懸崖。崔憫摔下的土坑是條狹長的鋪滿浮葉樹根的溝壑,一邊正堪堪面臨著懸崖。他摔進坑裡,緊貼著坑壁躺著。那位北軍年青大將剛要跳下土坑溝壑裡補刀,遠方就走來了少女打斷了這事。人們都站在坑頂,回首望向塔林。

石塔後面,紫裙珠冠的少女在月色下盈盈走來,如仙如幻,彷彿裹著一層銀沙般的光輝。使人們瞠目結舌。看著她緩緩走來,都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就像一場進行到最高潮的盛宴,被嘎然中止。一切都停頓靜止了。他們不由自主地扭臉看梁王。

小梁王朱原顯也震撼極了,瞪視著少女,心頭一下子湧上了萬千感想。他驚訝得說不出話。

朱原顯稍一楞神,明前便走得更近了些,停在丈許外望著眾人。幾位將軍按向腰間刀劍,小梁王伸手虛按了下,止住他們的動作。他身旁準備去補刀的濃眉大眼將軍也收刀,移動腳步用身體擋住了身後的土坑溝壑。以及摔進去的半死人。

一切在月光下都顯得朦朧,黑夜泛起一層層寒霧,籠罩著這個不真實的世界。

小梁王的模樣很嚴峻,臉色鐵青,黑目圓睜,有些僵硬得把右手的龍泉寶劍背到了身後。硬生生地轉過身體,冷眼注視著塔林走來的少女。方才那股發現皇上密令的憤怒情緒還影響著他,使他的面孔猙獰,身軀還微微顫動著,黑袍金冠也在不自主的震顫。他右手緊握住背後的龍泉寶劍,臉色陰晴不定,渾身戒備,如臨大敵。旁邊的北方軍將軍很驚奇地盯他一眼。梁王有些失態。

眼前明明走過來一位弱不禁風的嬌柔少女,小梁王卻覺得隱隱來了一道翻天覆地的巨浪,令他心絃大震,渾身不安。他瞪視著她緩步走來,已飛快地轉過了萬千念頭。

“迷路?”小梁王從牙齒縫裡擠出兩個字,只覺得胸口氣血翻湧,快要按捺不住心裡那股蓬勃而出的瘋狂怒意了。

明前好像沒有查覺到異常的氣氛。見有陌生侍衛們在場,走到丈許處便停下腳步,向著他溫言微笑了:“是啊。方才朱公子跟我說了很多話,我心裡想了很多,就不知不覺地在這裡徘徊忘返了,也忘了路途和時間了。”

朱原顯山停嶽峙地侍立在那兒,全身繃得緊緊的,腦中已是撲天蓋地的翻攪著。他瞪視著這個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少女,一瞬間僵持在那兒了。心裡只轉著千萬個念頭,不知道該說些做些什麼。這時候,真假,是非,藉口理由什麼的都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這個少女就站在他這兒!坦蕩、鎮定、平靜地站在這裡與他說話,阻擋了他的殺人陷阱!她好大的膽子……朱原顯覺得胸口一陣氣血翻湧著,就快要暴發了。

這個夜晚驚險萬分,充滿一條條陰謀詭計。使他快應接不暇了,她又來壓上了最後一隻壓垮他意志和理智的稻草!朱原顯面色陰寒,渾身輕顫,背後握劍的右手握得咯咯吱吱作響,幾乎要霍然暴發了。周圍人都感受到了他的怒意殺機,都警覺地看他一眼。

明前施施然地站在不遠處,彷彿如站在百花盛放的花園。鎮定自若,渾然不懼。她漆黑的明眸在他面容上滾動著,如清亮的水珠滑過了青石。忽然,她的神色有些改變,收斂了喜色浮現出一絲驚訝和憂鬱:“朱公子,你有些不舒服嗎?”

朱原顯怒濤翻湧,幾乎握碎了劍柄,這是什麼意思?

明前站在佛塔和青松邊,仔細地端詳著他的臉。眼裡溫暖又憂愁。她又走進兩步,輕聲說:“你的臉色很蒼白,嘴唇有些青紫,身體好像還發著抖。你生病了嗎?你冷嗎?你好像有些不舒服。”她的眼光帶著驚疑和憂愁,打量著他的面容和姿態:“朱公子,你怎麼了……放寬心,沒有什麼可怕的。這世上沒有什麼可怕的事。”

可怕?朱原顯楞了下幾乎要放聲大笑了。他不是怕,他是氣得要發瘋發飆,這個骯髒的世界險惡的皇帝氣得他顫抖戰慄,氣得他想用刀和火燒了整個世界和大明朝!

明前略微擔心地看著他,又邁前了一步。兩人之間只有十餘尺距離了。他們盯著對方,都驚訝地從對方臉上看清了所有表情。該看到的,不該看到的,他的和她的,都看清了。他是痛苦憤怒狂躁,她是害怕擔心憂愁,還有……一絲同情。是的,同情,她烏黑的眼珠微微轉動著注視著他的眼睛他的臉龐,滿滿是擔憂和同情。她的眼睛像一汪深潭靜水,像一塊沉靜暖玉,倒映出他憤怒暴虐的臉,充滿了憐惜和同情。過了好半天,她才輕輕嘆息了一聲,輕飄飄地說話。聲音低得幾乎如蟲鳴:“……別擔心,一切都會過去的。即使遇到再難做的再痛苦的麻煩事,也都會過去的。風雨過後是晴空,再糟糕的壞訊息和壞局面都會過去的……明天依然會來的,明天的陽光依然是最美好的……”

忽然,朱原顯身上那股極端暴怒的氣息放鬆了,身體裡繃得緊緊的,幾乎要拉斷的一根弦也突然放緩了,放鬆了,變得平靜、鎮定、穩定了。那種怎麼也止不住的顫抖戰慄也平緩下來了。他微微得抬手抓著胸口,衣裳裡面那張黃絹密令也不再火燙,灼燒著他的心了。他絞痛萬分的心臟也變得平穩了。他鬆開了顫抖的五指,覺得胸口堵的那口氣喘了過來!

說的是啊!什麼都會過去,再糟糕的壞訊息和壞局面都將過去,不會永遠糾纏住他的。他的兄長、父王和母妃都已經渡過了最困難最糟糕的時候,他們家族也不是最絕望的時候。他的心一下子就“靜”了,原本像油鍋般沸騰的暴怒也陡然平息了。那個憤怒得想殺人的少年退去,冷靜睿智的藩王又回來了。

在這個清冷的月光下,在這個陷阱重重的夜晚,這少女只用了一句話就撫慰了他激烈憤怒的想殺掉全天下人的心。她的眼神如清涼的水,話語如溫暖陽光,止住了他快要炸裂的心和磅礴的情緒。她是真情流露衷心安慰他的。他的心微微一顫。

小梁王的面部肌肉放鬆,右手放鬆了緊握的劍柄,眼睛裡流淌出了一股暖意,緩緩地搖頭說:“我……沒事,我只是想到一件令人氣憤的事。我現在已經好多了。”

如醉酒,如中毒,如甘甜的蜜,他望見她,忽然發現自己不能再暴怒發作,不能再繃住臉,說出惡語做出惡事了。他明知她滿心計謀心思深沉,卻也無法推脫這份溫暖如春的眼神,關切的話語,和這份體貼到極致的心意了。

藩王閉上了眼睛,鎮定住情緒,長吸了口氣,抬起眼睛,向著她露出了攝人的微笑:“你呢?明前,為什麼會迷路?”

他的態度變化使旁邊的北軍大將很吃驚。又後退一步,嚴密地擋住了往土坑方向的路。

明前也微笑了,神色舒緩下來。月夜下,她不好意思地說:“無事便好,我後來想起了一件事,想來問朱公子才迷路的。”

梁王緩緩地洩掉胸中的那股怨氣殺機,放開劍柄,有點疑惑:“想問什麼?請說。”

這時候,明前彷彿才注意到松林站著幾名刀劍出鞘的侍衛。她有些羞澀,又極力的坦然笑道:“……原本有很多事想問你,但是此刻看到你,便都無事了。你沒事我就無事了。”

小梁王的臉色變了幾變,強行按壓著內心的悸動。心底裡最後一絲暴怒和不悅也消失不見了。這一句話,便足以抵住了今夜的萬千波瀾與殺人怒濤了。他心裡有了決斷。他不想在她面前殺人。

小梁王朱原顯在月光下目光溫柔地看著她,忍不住微笑了:“這話很動聽,但是是假話吧!你又敷衍我了。”

明前也笑了。目光掃視著這座松林塔林、滿地的飛針落葉和大片血跡打鬥痕跡。輕聲說:“說的是。我其實回來找你,是想讓朱公子幫我還東西的。”

她慢慢地垂下臉,從紫羅裙旁拿起一隻荷包,翻開口,露出了一堆粉色明珠。在月夜下光滑流轉,爍若星辰。明前抬起手,遞上前,眼光溫柔,聲音如潺潺流水般淌過了松林,如銀鈴般的撞擊人心:“我今天聽了朱公子對我的話,思前想後,很是感動。後來無意間發現自己身上還帶著這串他人的珍珠。就覺得有點不妥當了。這是崔大人輸給朱公子,朱公子又轉贈給我的。我怎麼能佩戴著他人的珍珠與朱公子講話呢。所以我返回來想請朱公子幫我還給崔憫。”

她的目光閒閒淡淡地掠過了整座山坡。廟宇、金頂、松林、佛塔、明月、繁星、稍遠處的兩名戒裝的將軍與弓箭手,以及近處的黑袍金帶的小梁王、北軍大將,以及更遠處的那個懸崖旁的深坑,和坑旁的韃靼人屍體……白霧橫飛,樹葉在疾風中沙沙作響。一隻只被驚醒的宿鳥飛出了墨黑的松林,頭頂上是繁星萬千的蒼穹。

她的聲音如甘泉般淌過了這片天地:“我與朱公子有婚約,還攜帶著旁人的珍珠,令我覺得很不安。我反覆思索,還是請朱公子幫我還給崔先生吧。人與人不同,此時彼時也不同,他是我幼年的救命恩人,救我出匪窩。還在車隊途中盡忠職守地幫我,我很感激他。但是我不欠他其他,我與他毫無關係。拿著他的家傳之寶珍珠項鍊很不妥當。”

她抬首望著前方,望著黑袍金帶的小梁王,與他的身後的矮坡溝壑,以及那後面的黑暗懸崖峭壁:“我不願意使旁人誤會或傷心,思前想後,還是把這串珠鏈交給你還給他。請朱公子一定要幫我這個忙啊。”

松林裡寂靜無聲,人們悄然肅立。

朱原顯漆黑的目光瞪視著這串微微泛著光澤的圓珍珠,心情有些激盪有些灼熱。她暗示她與崔憫毫無瓜葛。

“好!”他伸手接過來,冷冷看一眼,一揚手就扔到了懸崖底下:“一串珠子,扔了吧。崔大人不會介意的。”

“走吧!事已辦完了。天色也太晚,今晚都早些回房休息。”小梁王招呼著眾屬下走出松林。他主動地走上前,把手遞過去。明前向他溫柔地一笑,緩緩地伸出手放在了他的手掌心。

小梁王左手按按懷裡的密旨,右手握住了少女的手。已做出了決定。不論她來打斷這事是巧合還是刻意,她是故意逞能還是在做蠢事,她的話是真是假,是渾然不知還是心機深沉,是關懷擔憂他還是想救他……他都不想在她面前殺人了!尤其是今夜殺崔憫。

她方才那一個關懷的眼神,那一句撫慰的話,都令他心絃顫動。不能再動手殺人了。他得遵守遊戲表面的規則,至於水面下的動作,等送範明前走了再繼續殺人吧。他不願在她面前設計、構陷和殺人,令她對他失望。

明前垂下眼睛,嘴角含笑,陪著梁王走向松林另一端。幾名北軍大將相互望望,軍令如山,他們遲疑了下也隨著梁王出松林。最後面,濃眉大眼的年青將領看看土坑裡的半死人,又看看梁王眾人,猶豫了下,頓頓足也只好先撤走了。

黑夜裡,風聲更急,土坑溝壑下,旁邊是百丈懸崖,裡面的石塊黃沙不住撲簌簌地滾落。崔憫渾身重傷的躺在土坑溝壑下,面如死人,僵直得如死屍。好半天,他使出渾身力氣翻動了下,伸出手臂一勾,在溝壑底邊緣勾住了荷包和珠鏈。他勉強地睜開眼睛,費勁力氣把手拉到眼前,粉色的珍珠在月光下放出了輝煌的光芒,映得他眼裡晶瑩一片。

崔憫的手緩緩地垂下,珍珠串落在了面頰上,他閉目感受著這些冰涼又溫熱的珠子。

覺得心已經撕裂成了一片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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