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九章 太后重壓(下)

不識明珠不識君·款款·6,042·2026/3/27

明前立刻跪下道謝,董太后平靜得招呼她平身。 命婦們相互遞著眼色,心情雀躍得看著董太后與這位“太子妃”的初會。有時候什麼話也不用多說,人們就自然而然得明白了這種浮出水面的關係。董太后和範明前還未見面就知道她們必然是“冷對關係”,而不是“融洽和睦”的太婆婆和小孫媳的關係。 人們都明白,兩人心裡也明白。明前也很清楚她將面對的是什麼局面。 一個身世太複雜,太具有傳奇性和不凡經歷的女人是不受人歡迎的。尤其是即將嫁入貴胄階層的女人。豪門貴婦們把她當做閒聊的物件可以,要把她當成與自己同階的貴女,將來還要向她三拜九叩、俯首聽命的天子之妻。就必然不甘不願了。 越是出身高貴的女子越把“身份”二字看得很重,她們很重視這個高人一等的貴族身份,也百般維護本階層的權利,防止外來者侵入。也形成了類似“官官相護”的貴族小圈子。這種保護,也是在保護自己的女兒、孫女們未來的權利。所以京城貴婦們下意識得防禦著外來女人嫁入京城,或是普通女人嫁入高門。這阻住了她們或她們女兒的婚嫁攀升之路。 範瑛犯全了兩項忌諱。一是從邊疆嫁入京城。二是普通女人想嫁進宗室皇族。範瑛是範勉和淮南王氏之女,出身很好。但她在四歲多被拐走時,就已經脫離了京城官宦之女的階層。十歲被找回後,範勉與姨母王夫人盡力得教導她做回丞相小姐,卻因為她要嫁到北疆,就沒有刻意帶她重返京城的貴女圈子。也就是說,她從未融入過大明貴族階級的圈子。 這麼多年來,生活經歷不同,做人做事的方式也不同,眼界胸襟也不同,那麼她的人生圈子也必然不同。範瑛在四歲時就被大明的貴胄圈子放逐了,現在她想回到京城嫁入宗室,就是全無根基得孤身奮戰,前途堪憂。楊皇后是夫貴妻榮,成了大明皇后。貴胄圈子只得捏著鼻子認了下來。範明前卻還未嫁給太子,現在想讓大明最眼高於頂的貴女圈子接納一位身份不明渾身麻煩的女人,為同類為皇后。這可比男人們揮劍直取“皇位”困難多了! 代宗和太子可以帶兵攻城,贏得自己應有的身份地位。女人卻不能舉刀逼著貴女圈子認可自己。 所以,她人還沒有到場,滿御花園的誥命夫人和宗室嬪妃們已經充滿敵意地“反對”這個奇怪的劫匪女嫁給太子了! 董太后做為大明貴女的代表人物,於情於理都必須要在最前線維護“貴女體制”反對範瑛了。所以,明前註定不可能“取悅”到她的。明前心中暗歎。 董太后早就看透了這套把戲,身不由已得被推到了反對範瑛的最前線。她壓下了心中想法,不動聲色地問:“這位就是範丞相的女兒,多年前在京城失蹤的范小姐嗎?太子宣佈要迎娶她做太子妃,會不會太倉促了些。我和皇親們還不瞭解她呢。” 命婦們臉含微笑,心藏不屑。 楊皇后忙微笑著解釋:“正是她。這不,我帶著她來這兒就是準備介紹給大家呢。這件婚事是妾身多年前與範夫人王玉貞定下的婚事。早行過三媒六娉之禮,皇上也同意了。明前這孩子命運多輒,從小就不順。好在老天有眼,總能幫著她化險為夷,順順當當地活到了現在。才成就了這份姻緣。” 楊皇后性情溫婉,心是九竅玲瓏,也是個久經宮緯的賢能女子。當然明白這滿御花園和宮廷的彎彎繞繞兒。她立刻把話題引向了兩人幼年訂婚,明媒正娶,是天作之合的婚事了。 董太后面上帶著嫻靜文雅的笑,眉眼專注得看著明前,黑眸裡倒映著少女嬌憨的臉:“不錯。這婚事確實是你們兩家從小訂下的,也算是老天安排了。太子可滿意?范小姐也同意了?” 楊皇后笑了:“太子自然滿意。” 明前也立刻含羞地跪下:“明前也願意遵守亡父亡母的心願,嫁給梁王殿下。”現在可不是害羞的時候。 董太后眉尖輕蹙,眼含嗔怪,看著性急的小女孩笑了:“我知道你父母雙亡,只能自個兒拿主意。也不怪你。你即然能在前線戰場上立了大功,也該有點膽量和主心骨兒決定自己的婚事。你想嫁便成了。” “太后勿怪,明前失禮了。戰場上立了大功只是湊巧。”明前粉面緋紅,慌忙請罪。她被太后輕輕諷刺一下也不介意,帶著稚氣向太后詳細解釋著:“我在戰亂中走失後,就留在了鄉間修養。後來正好遇到了敵國將軍以為我是他的侄女,接我去了韃靼國。其實我不是他的侄女呢。他後來和他們大汗不和,就造反了。我也是陰差陽錯得才幫上了忙,贏得了這場戰爭。這不是我的功勞,這都是太后、皇上和皇后洪福齊天,是老天保佑我大明朝打贏的。小女子無功無德,實在不敢佔了功勞。太后娘娘就不要取笑我了。我反而要多謝皇上太子在戰場上救了我。”她孩子氣得娓娓講述著戰場諸事。似乎是生怕眾人又把功勞放在她身上。少女把皇上太子的英明決策,大明將士的勇猛殺敵,和邊疆邊民們的全力支援著重得描繪了一遍。滿御花園的命婦貴女們聽得連聲感嘆。 王太后也聽得入了迷,輕聲感嘆著:“可憐的孩子。你在亂軍裡逃得活命,一定吃了不少苦頭吧。” 明前神色工整,眼珠漆黑,恭敬地向王太后施了一禮:“多謝太后關心。我未吃什麼苦頭。只是在虎敕關戰場上走失,連著兩年都在大山裡養傷。北疆的鳳大人奉太子之命暗中保護我,也沒受什麼山民的氣。後來被敵國將軍擄去,也立刻遇到了先皇。先皇陛下是認識我的。他努力得與敵人周旋額外得照顧著我。先皇臨死前也不懼怕敵國的威脅,誓死不降,以身殉國。可惜我與他隔得太遠,還被大火煙霧燻暈了,沒能救出他。他是個有仁有義有風骨的大明皇帝。後來我被救下後,才知道他……駕崩了,我心裡也很震驚難過。” 貴婦們人人側目,眼光深沉,內心翻湧著各種感受。 王太后感激地瞥她一眼,又拿出手帕拭淚了。 董太后也憐愛地看著她,命人扶起她賜座。口氣深長地說:“果然是個心的善良,聰明懂事的好女娃。難怪太子一心一意地要娶你了。” “可是,光有好心也不成的。流言害死人啊。我最近倒聽說了不少謠言!”董太后忽然細眉挑起,秀美的臉陰沉下來,聲音趨厲。猛得變臉了!頓時,整個御花園涼亭周圍像籠上了一層厚厚的冰雪。空氣發寒,人人戰慄。 “滿京城都沸混揚揚得流傳著一些奇怪的謠言。說什麼‘女人在戰場上兩面叛國’,‘相女和劫匪女真假顛倒了’,還有什麼美人丫環親自去衙門狀告被惡姐搶走了身份,造成了本朝第一大冤案的謠言!弄得整個京城烏煙瘴氣,各個衙門都沸揚不止,氣得我好幾日都沒緩過勁來。我非要好好得整肅一下謠言,什麼時候大明皇家也成了愚民鄉婦們嘲弄諷刺的物件了?!如果這種立大功和真假相女的事成了百姓們的閒話,會使我皇家蒙羞的。來人啊,傳令九門提督巡城時,再聽到有人傳閒話就亂棍打死!” 立時有太監傳下懿旨,交九門提督督辦。命婦們都神情大變,楊皇后也眼光黯淡,沒想到董太后一張口便說出了這京城裡最致命的謠言。把事情揭到了明面上,直指明前的兩個致命處“立大功和身份”。明前卻穩穩得坐在賜座上,眼觀鼻,鼻觀心,面容端正,神色淡定,雙手撫著茶盞,全身紋絲不動,就好像她首次聽說有人已經把這件通天大案告到衙門去了。完全不放在心上。她反倒還勸著董太后不要為流言著急上火。 少女神色淡然地勸慰著太后,“謠言即是謠言。不信它它就是謠言,信了它它才變成了‘真話’。而這件被人誣告的原案出錯,相女和劫匪女顛倒了的事,註定是個彌天大謊!” 董太后面容含笑,一隻雪白的手從桌上的紅石榴果盆上輕輕拂過,轉怒為喜了。嚮明前笑道:“你是個好孩子。懂事明理,從來不給我和朝廷添堵。” 明前立刻道謝。她像是想起了什麼,面色有些懷念:“臣女從小母親早逝,被父親教導長大。父親常教我要懂規矩,知進退,知道自已是誰又該做什麼事。我能有今天都是亡父之功。可惜父親也亡故了,我不能服侍在他身旁,多聽他的教誨。”她提到了傷心事,眼圈微紅,黯然地嘆息道:“雖然我們父女相處的時間很少。但是父親故去,留下的孩子才始知父母恩情。父親常說他願意為國為民奉獻出一片身心,做女兒的我也自然想學他為國分憂。” 董太后白玉的面頰上透出悲容,臉色很嚴峻:“範丞相是為了救先皇才戰死沙場的。他一介書生,做出了很多武人都做不出的事。是個為國為民盡忠職守的大忠臣!我……我對他也很欽佩。看到他的死訊奏摺時,哀家也很難過。” 楊皇后眼神一動,想張口說話。忽然又閉住嘴。 明前眼露憧憬,再次謝過太后。帶著一種小女孩的嬌氣和輕鬆說:“臣女已經沒有了父親,只有一個未婚夫,所以想嫁給他。現在卻多了這麼可怕的謠言。我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些謠言和惡意誣告了。只能求太后想個法子,解決這個難題。明前會感激太后一生一世的。” 董太后笑了。旁邊的老女官老太監也笑了。誥命夫人和宗親們也笑了。人們臉上帶著笑意眼神複雜無比。 董太后疼惜地看著明前:“我都半截入土了,你還說要仰仗我這個老婆子。罷了,我平生最恨這種不實謠言,也不忍心見你被流言所傷。我們就趕快想辦法彈壓下謊言。只是這個‘案子判錯真假相女顛倒’的謠言已經傳遍了全國,還有些虛榮女子跳出來說自己才是真範瑛,把御狀告到了衙門,甚至神通廣大的把狀子遞到了我跟前!我很難不理不睬得靠打板子強壓下去。真讓人傷腦筋啊,我得徹底查明案子真相後,再下重手去管治。不然,恐怕會傷到已故範丞相和皇上太子的顏面的。” “明前明白太后的苦心。請太后儘管調查去重手管制,還我的清白。”明前坦然地笑道。 她這般堅定、坦率的作態,使董太后與諸位命婦也有些凝神了。董太后老道精明,不是一兩句面子話就能矇混過關的。她面容含笑,鳳眼微閃,沉吟著就決心要從此處開刀解決範瑛嫁太子之事了。她向命婦們笑著說:“這孩子這般坦蕩,倒教我有些不好意思了。我也不能太濫信謠言和偏心了。” 誥命夫人和後宮嬪妃們齊聲笑道:“您自然是最公平的。” 董太后笑容滿面,發下懿旨:“好,太子娶範瑛為妻這件婚事我準了!即然是父母從小訂下的婚事。就要遵守婚約。範丞相也是為了救先皇死於戰場,是我朝的大忠臣,不能讓忠良死後寒了心。我準了太子和範瑛的婚事。範瑛就是太子妃。至於其他的想求我賜下婚事的高門淑女和門當戶對的公主,也不能越過這門婚事。這是範瑛從小應得的福份。自古就是夫貴妻榮,男人們也常說‘糟糠之妻不下堂’,小藩王也不能做了太子就翻臉不認未婚妻了。太子殿下不忘舊情很好。” 御花園的命婦們都有些躁動不安。幾位高門夫人明顯有些沮喪,站在楊皇后身後的兩位東察公主也神色不豫。董太后竟然撤退了?同意這個明前嫁給太子做皇后了?這簡直是打大明貴胄圈子的臉啊。 “但是……”董太后雪白的手指點在面頰上,眼裡透出了一股寒意,瑞麗端正的臉微笑了,眼睛眯得細長:“但是,那也得是‘範瑛’啊。得是範丞相範勉和淮南王家的王玉貞夫人生的親女兒,才能嫁給太子,做我大明朝的皇后。可不是什麼鄉下女、劫匪女就能隨便得李代桃僵的嫁入皇家的。這麼滿城滿國鬨動的謠言也不是一句‘我是範瑛’就能糊弄過去的。太子年輕情熱,看不透世情。皇后身體不便,沒空主持此事。我這個歷經三朝皇帝的半老婆子就厚顏得代為主持此事了。我定要判明案子找出真範瑛嫁給太子。太子可不能娶錯皇后。如果找不到真範瑛,這婚事就做罷!太子另選高門淑女為妻!” 頓時,滿堂命妃們盡皆大喜!東察公主也大喜。太后還是反對了明前為後啊! 楊皇后勉強地笑著說:“這時間可就拖得長了。太子已經二十歲,還未娶親……” 董太后向她淡淡一笑:“別急。我這個老婆子會盡快解決此事的。不耽誤太子娶親。” 明前心中暗歎,跪下道謝:“如此最好。太后主持公道,明前必然能在天下人面前得回了清白身份。明前多謝太后恩典,一切都謹遵太后的懿旨。” 真是聰明人好說話。 兩個人同時面露微笑,眼光相對心中森然。 董太后贏了大半局面,心中舒暢。笑盈盈地伸手招呼老女官:“我記得元熹最寵愛的錦衣衛,就是發現案子救範瑛回朝的那個,長得跟個大姑娘似的漂亮小夥子。叫什麼來著?” “叫‘崔憫’。現在還是錦衣衛指揮使之職,在前線領兵。” 明前心裡咯噔一下,覺得身上儲了半天的熱汗一下子披下來了。她撐住身體站得挺撥,心神不亂,坦然笑道:“我與太子已經派人去前線召他回京。我想當面感謝他的救命之恩,給他封賞。” 董太后很滿意:“這樣做很對。你們都是又懂事又會做事的好孩子。崔憫當年審判了你那件舊案,抓住了劫匪,救了範瑛回京。他肯定知道些內情,我們一問他便知。” 命婦們齊聲稱是,明前與楊妃也相視微笑。這場御花園的接見終於告一段落了。女官太監們領著各位貴婦欣然入席,共同慶祝新皇后入宮。 明前臉上帶著笑,卻覺得背心潮潮的,全身都在燥熱。汗水一遍遍得打溼了內衣,彷彿浸透了外面的禮服就要暴露到人前了! ——這番對話雲淡風輕,底下卻暗流洶湧。如狂風巨浪般的打碎了整座御花園。花園裡處處是美人美食和笑臉盈人。卻無疑於一場刀不見血,兇猛狠毒得廝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撲面而來的霍霍刀光! 所有人都來摘勝利果實了,所有人都來報仇了。 王太后恨透了她!傳言中她是和朱元熹並肩捆綁在敵國城頭的。她這個身體柔弱的女子逃得了活命,一個壯年男子朱元熹卻被萬箭穿心、燒成了焦炭。她本人還是敵國將軍的“侄女”,前線都是朱堪直父子的兵馬,誰知道在邊境城頭上發生了什麼,她又在裡面如何翻雲覆雨?王太后對她產生了極度的憤怒和殺機。她懷疑她與北疆眾人聯手殺了朱元熹,還想嫁給太子執掌後宮。她不會讓她輕易如願以償的。 董太后也明顯得不贊同太子與範瑛的婚事。她和她身後的全大明貴胄圈子都很厭惡這種名聲巨大、帶著風頭的傲骨女子進宮,攪亂後宮的秩序。也不願意讓代宗選擇個“自己人”做皇后。董太后和清流內閣還沒有放棄與代宗爭奪政權。而且,她已經詳細瞭解了這件“小女孩幼年被拐判案時沒確定誰是真範瑛”的案子。開始懷疑她的身份,是魚目混珠的假範瑛了。兩邊相加,她寧可錯殺三千,也不會放過一個嫌疑。她不會讓嫌疑人做皇后。 兩人先後過了三招。董太后先借口對她不熟悉,楊皇后極力證明他們是自小婚約。而後又對她兩年的鄉女生活起疑,暗指她身處鄉間不清不白的難做皇后。明前就順手把北疆的鳳景儀、太子都拉出來抵擋,太后總不能質疑代宗和太子自己吧。之後明前不得不主動提及亡父範勉的功績,董太后只得讓步,認可了忠臣之女可以做皇后。但最後她卻丟擲了最有力的一招。範勉之女可以做皇后,假範瑛可不能做皇后!明前想嫁太子就得先證明案子沒判錯她是真範瑛才行。 一場惡鬥,真是環環相扣,步步緊逼;句句話見血,刀刀都致命啊! 董太后不愧是宮廷出身的鐵腕女人,手腕高明,心機深沉,見微知著又兇頑得絕不後退。 明前覺得渾身一陣冷一陣熱的,頭都隱隱作痛了。她鬥不過董太后的,楊皇后有些擔憂地看看她。 御花園的百花花木間又走出來了一位華麗宮服的女子。豔紅色的宮裝明亮耀眼,雲髻高聳,周身都是珠光寶氣錦繡綢緞。她拖著長長的墜地披帛輕快地越過眾人,撲到了兩位太后御座前。嬌聲叫道:“兩位母后,女兒向你們行禮了。祝母后們萬壽無疆。” 兩位太后笑逐顏開地扶她起身。錦繡宮裝女子笑吟吟地站起身,依偎在董後身邊。 宴席中的明前坐在楊皇后身旁,閒閒得抬眼看去。猛然間打了個激靈,渾身又出了一層重汗。 那女子明眸皓齒,有一張豔若牡丹的端莊美豔的臉,一身如火般的紅彤彤宮裝襯得她富貴華麗明豔過人。有點熟悉,她似乎認識!明前猛然間想起了,這赫然就是兩年前與她分別的大明長公主益陽公主——朱益陽。 明前長長得吸了口氣,從頭到腳都涼透了。兩年來悄無聲息的朱益陽,竟然從北疆走過了萬水千山回到了關內。又回到了京城!

明前立刻跪下道謝,董太后平靜得招呼她平身。

命婦們相互遞著眼色,心情雀躍得看著董太后與這位“太子妃”的初會。有時候什麼話也不用多說,人們就自然而然得明白了這種浮出水面的關係。董太后和範明前還未見面就知道她們必然是“冷對關係”,而不是“融洽和睦”的太婆婆和小孫媳的關係。

人們都明白,兩人心裡也明白。明前也很清楚她將面對的是什麼局面。

一個身世太複雜,太具有傳奇性和不凡經歷的女人是不受人歡迎的。尤其是即將嫁入貴胄階層的女人。豪門貴婦們把她當做閒聊的物件可以,要把她當成與自己同階的貴女,將來還要向她三拜九叩、俯首聽命的天子之妻。就必然不甘不願了。

越是出身高貴的女子越把“身份”二字看得很重,她們很重視這個高人一等的貴族身份,也百般維護本階層的權利,防止外來者侵入。也形成了類似“官官相護”的貴族小圈子。這種保護,也是在保護自己的女兒、孫女們未來的權利。所以京城貴婦們下意識得防禦著外來女人嫁入京城,或是普通女人嫁入高門。這阻住了她們或她們女兒的婚嫁攀升之路。

範瑛犯全了兩項忌諱。一是從邊疆嫁入京城。二是普通女人想嫁進宗室皇族。範瑛是範勉和淮南王氏之女,出身很好。但她在四歲多被拐走時,就已經脫離了京城官宦之女的階層。十歲被找回後,範勉與姨母王夫人盡力得教導她做回丞相小姐,卻因為她要嫁到北疆,就沒有刻意帶她重返京城的貴女圈子。也就是說,她從未融入過大明貴族階級的圈子。

這麼多年來,生活經歷不同,做人做事的方式也不同,眼界胸襟也不同,那麼她的人生圈子也必然不同。範瑛在四歲時就被大明的貴胄圈子放逐了,現在她想回到京城嫁入宗室,就是全無根基得孤身奮戰,前途堪憂。楊皇后是夫貴妻榮,成了大明皇后。貴胄圈子只得捏著鼻子認了下來。範明前卻還未嫁給太子,現在想讓大明最眼高於頂的貴女圈子接納一位身份不明渾身麻煩的女人,為同類為皇后。這可比男人們揮劍直取“皇位”困難多了!

代宗和太子可以帶兵攻城,贏得自己應有的身份地位。女人卻不能舉刀逼著貴女圈子認可自己。

所以,她人還沒有到場,滿御花園的誥命夫人和宗室嬪妃們已經充滿敵意地“反對”這個奇怪的劫匪女嫁給太子了!

董太后做為大明貴女的代表人物,於情於理都必須要在最前線維護“貴女體制”反對範瑛了。所以,明前註定不可能“取悅”到她的。明前心中暗歎。

董太后早就看透了這套把戲,身不由已得被推到了反對範瑛的最前線。她壓下了心中想法,不動聲色地問:“這位就是範丞相的女兒,多年前在京城失蹤的范小姐嗎?太子宣佈要迎娶她做太子妃,會不會太倉促了些。我和皇親們還不瞭解她呢。”

命婦們臉含微笑,心藏不屑。

楊皇后忙微笑著解釋:“正是她。這不,我帶著她來這兒就是準備介紹給大家呢。這件婚事是妾身多年前與範夫人王玉貞定下的婚事。早行過三媒六娉之禮,皇上也同意了。明前這孩子命運多輒,從小就不順。好在老天有眼,總能幫著她化險為夷,順順當當地活到了現在。才成就了這份姻緣。”

楊皇后性情溫婉,心是九竅玲瓏,也是個久經宮緯的賢能女子。當然明白這滿御花園和宮廷的彎彎繞繞兒。她立刻把話題引向了兩人幼年訂婚,明媒正娶,是天作之合的婚事了。

董太后面上帶著嫻靜文雅的笑,眉眼專注得看著明前,黑眸裡倒映著少女嬌憨的臉:“不錯。這婚事確實是你們兩家從小訂下的,也算是老天安排了。太子可滿意?范小姐也同意了?”

楊皇后笑了:“太子自然滿意。”

明前也立刻含羞地跪下:“明前也願意遵守亡父亡母的心願,嫁給梁王殿下。”現在可不是害羞的時候。

董太后眉尖輕蹙,眼含嗔怪,看著性急的小女孩笑了:“我知道你父母雙亡,只能自個兒拿主意。也不怪你。你即然能在前線戰場上立了大功,也該有點膽量和主心骨兒決定自己的婚事。你想嫁便成了。”

“太后勿怪,明前失禮了。戰場上立了大功只是湊巧。”明前粉面緋紅,慌忙請罪。她被太后輕輕諷刺一下也不介意,帶著稚氣向太后詳細解釋著:“我在戰亂中走失後,就留在了鄉間修養。後來正好遇到了敵國將軍以為我是他的侄女,接我去了韃靼國。其實我不是他的侄女呢。他後來和他們大汗不和,就造反了。我也是陰差陽錯得才幫上了忙,贏得了這場戰爭。這不是我的功勞,這都是太后、皇上和皇后洪福齊天,是老天保佑我大明朝打贏的。小女子無功無德,實在不敢佔了功勞。太后娘娘就不要取笑我了。我反而要多謝皇上太子在戰場上救了我。”她孩子氣得娓娓講述著戰場諸事。似乎是生怕眾人又把功勞放在她身上。少女把皇上太子的英明決策,大明將士的勇猛殺敵,和邊疆邊民們的全力支援著重得描繪了一遍。滿御花園的命婦貴女們聽得連聲感嘆。

王太后也聽得入了迷,輕聲感嘆著:“可憐的孩子。你在亂軍裡逃得活命,一定吃了不少苦頭吧。”

明前神色工整,眼珠漆黑,恭敬地向王太后施了一禮:“多謝太后關心。我未吃什麼苦頭。只是在虎敕關戰場上走失,連著兩年都在大山裡養傷。北疆的鳳大人奉太子之命暗中保護我,也沒受什麼山民的氣。後來被敵國將軍擄去,也立刻遇到了先皇。先皇陛下是認識我的。他努力得與敵人周旋額外得照顧著我。先皇臨死前也不懼怕敵國的威脅,誓死不降,以身殉國。可惜我與他隔得太遠,還被大火煙霧燻暈了,沒能救出他。他是個有仁有義有風骨的大明皇帝。後來我被救下後,才知道他……駕崩了,我心裡也很震驚難過。”

貴婦們人人側目,眼光深沉,內心翻湧著各種感受。

王太后感激地瞥她一眼,又拿出手帕拭淚了。

董太后也憐愛地看著她,命人扶起她賜座。口氣深長地說:“果然是個心的善良,聰明懂事的好女娃。難怪太子一心一意地要娶你了。”

“可是,光有好心也不成的。流言害死人啊。我最近倒聽說了不少謠言!”董太后忽然細眉挑起,秀美的臉陰沉下來,聲音趨厲。猛得變臉了!頓時,整個御花園涼亭周圍像籠上了一層厚厚的冰雪。空氣發寒,人人戰慄。

“滿京城都沸混揚揚得流傳著一些奇怪的謠言。說什麼‘女人在戰場上兩面叛國’,‘相女和劫匪女真假顛倒了’,還有什麼美人丫環親自去衙門狀告被惡姐搶走了身份,造成了本朝第一大冤案的謠言!弄得整個京城烏煙瘴氣,各個衙門都沸揚不止,氣得我好幾日都沒緩過勁來。我非要好好得整肅一下謠言,什麼時候大明皇家也成了愚民鄉婦們嘲弄諷刺的物件了?!如果這種立大功和真假相女的事成了百姓們的閒話,會使我皇家蒙羞的。來人啊,傳令九門提督巡城時,再聽到有人傳閒話就亂棍打死!”

立時有太監傳下懿旨,交九門提督督辦。命婦們都神情大變,楊皇后也眼光黯淡,沒想到董太后一張口便說出了這京城裡最致命的謠言。把事情揭到了明面上,直指明前的兩個致命處“立大功和身份”。明前卻穩穩得坐在賜座上,眼觀鼻,鼻觀心,面容端正,神色淡定,雙手撫著茶盞,全身紋絲不動,就好像她首次聽說有人已經把這件通天大案告到衙門去了。完全不放在心上。她反倒還勸著董太后不要為流言著急上火。

少女神色淡然地勸慰著太后,“謠言即是謠言。不信它它就是謠言,信了它它才變成了‘真話’。而這件被人誣告的原案出錯,相女和劫匪女顛倒了的事,註定是個彌天大謊!”

董太后面容含笑,一隻雪白的手從桌上的紅石榴果盆上輕輕拂過,轉怒為喜了。嚮明前笑道:“你是個好孩子。懂事明理,從來不給我和朝廷添堵。”

明前立刻道謝。她像是想起了什麼,面色有些懷念:“臣女從小母親早逝,被父親教導長大。父親常教我要懂規矩,知進退,知道自已是誰又該做什麼事。我能有今天都是亡父之功。可惜父親也亡故了,我不能服侍在他身旁,多聽他的教誨。”她提到了傷心事,眼圈微紅,黯然地嘆息道:“雖然我們父女相處的時間很少。但是父親故去,留下的孩子才始知父母恩情。父親常說他願意為國為民奉獻出一片身心,做女兒的我也自然想學他為國分憂。”

董太后白玉的面頰上透出悲容,臉色很嚴峻:“範丞相是為了救先皇才戰死沙場的。他一介書生,做出了很多武人都做不出的事。是個為國為民盡忠職守的大忠臣!我……我對他也很欽佩。看到他的死訊奏摺時,哀家也很難過。”

楊皇后眼神一動,想張口說話。忽然又閉住嘴。

明前眼露憧憬,再次謝過太后。帶著一種小女孩的嬌氣和輕鬆說:“臣女已經沒有了父親,只有一個未婚夫,所以想嫁給他。現在卻多了這麼可怕的謠言。我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些謠言和惡意誣告了。只能求太后想個法子,解決這個難題。明前會感激太后一生一世的。”

董太后笑了。旁邊的老女官老太監也笑了。誥命夫人和宗親們也笑了。人們臉上帶著笑意眼神複雜無比。

董太后疼惜地看著明前:“我都半截入土了,你還說要仰仗我這個老婆子。罷了,我平生最恨這種不實謠言,也不忍心見你被流言所傷。我們就趕快想辦法彈壓下謊言。只是這個‘案子判錯真假相女顛倒’的謠言已經傳遍了全國,還有些虛榮女子跳出來說自己才是真範瑛,把御狀告到了衙門,甚至神通廣大的把狀子遞到了我跟前!我很難不理不睬得靠打板子強壓下去。真讓人傷腦筋啊,我得徹底查明案子真相後,再下重手去管治。不然,恐怕會傷到已故範丞相和皇上太子的顏面的。”

“明前明白太后的苦心。請太后儘管調查去重手管制,還我的清白。”明前坦然地笑道。

她這般堅定、坦率的作態,使董太后與諸位命婦也有些凝神了。董太后老道精明,不是一兩句面子話就能矇混過關的。她面容含笑,鳳眼微閃,沉吟著就決心要從此處開刀解決範瑛嫁太子之事了。她向命婦們笑著說:“這孩子這般坦蕩,倒教我有些不好意思了。我也不能太濫信謠言和偏心了。”

誥命夫人和後宮嬪妃們齊聲笑道:“您自然是最公平的。”

董太后笑容滿面,發下懿旨:“好,太子娶範瑛為妻這件婚事我準了!即然是父母從小訂下的婚事。就要遵守婚約。範丞相也是為了救先皇死於戰場,是我朝的大忠臣,不能讓忠良死後寒了心。我準了太子和範瑛的婚事。範瑛就是太子妃。至於其他的想求我賜下婚事的高門淑女和門當戶對的公主,也不能越過這門婚事。這是範瑛從小應得的福份。自古就是夫貴妻榮,男人們也常說‘糟糠之妻不下堂’,小藩王也不能做了太子就翻臉不認未婚妻了。太子殿下不忘舊情很好。”

御花園的命婦們都有些躁動不安。幾位高門夫人明顯有些沮喪,站在楊皇后身後的兩位東察公主也神色不豫。董太后竟然撤退了?同意這個明前嫁給太子做皇后了?這簡直是打大明貴胄圈子的臉啊。

“但是……”董太后雪白的手指點在面頰上,眼裡透出了一股寒意,瑞麗端正的臉微笑了,眼睛眯得細長:“但是,那也得是‘範瑛’啊。得是範丞相範勉和淮南王家的王玉貞夫人生的親女兒,才能嫁給太子,做我大明朝的皇后。可不是什麼鄉下女、劫匪女就能隨便得李代桃僵的嫁入皇家的。這麼滿城滿國鬨動的謠言也不是一句‘我是範瑛’就能糊弄過去的。太子年輕情熱,看不透世情。皇后身體不便,沒空主持此事。我這個歷經三朝皇帝的半老婆子就厚顏得代為主持此事了。我定要判明案子找出真範瑛嫁給太子。太子可不能娶錯皇后。如果找不到真範瑛,這婚事就做罷!太子另選高門淑女為妻!”

頓時,滿堂命妃們盡皆大喜!東察公主也大喜。太后還是反對了明前為後啊!

楊皇后勉強地笑著說:“這時間可就拖得長了。太子已經二十歲,還未娶親……”

董太后向她淡淡一笑:“別急。我這個老婆子會盡快解決此事的。不耽誤太子娶親。”

明前心中暗歎,跪下道謝:“如此最好。太后主持公道,明前必然能在天下人面前得回了清白身份。明前多謝太后恩典,一切都謹遵太后的懿旨。”

真是聰明人好說話。

兩個人同時面露微笑,眼光相對心中森然。

董太后贏了大半局面,心中舒暢。笑盈盈地伸手招呼老女官:“我記得元熹最寵愛的錦衣衛,就是發現案子救範瑛回朝的那個,長得跟個大姑娘似的漂亮小夥子。叫什麼來著?”

“叫‘崔憫’。現在還是錦衣衛指揮使之職,在前線領兵。”

明前心裡咯噔一下,覺得身上儲了半天的熱汗一下子披下來了。她撐住身體站得挺撥,心神不亂,坦然笑道:“我與太子已經派人去前線召他回京。我想當面感謝他的救命之恩,給他封賞。”

董太后很滿意:“這樣做很對。你們都是又懂事又會做事的好孩子。崔憫當年審判了你那件舊案,抓住了劫匪,救了範瑛回京。他肯定知道些內情,我們一問他便知。”

命婦們齊聲稱是,明前與楊妃也相視微笑。這場御花園的接見終於告一段落了。女官太監們領著各位貴婦欣然入席,共同慶祝新皇后入宮。

明前臉上帶著笑,卻覺得背心潮潮的,全身都在燥熱。汗水一遍遍得打溼了內衣,彷彿浸透了外面的禮服就要暴露到人前了!

——這番對話雲淡風輕,底下卻暗流洶湧。如狂風巨浪般的打碎了整座御花園。花園裡處處是美人美食和笑臉盈人。卻無疑於一場刀不見血,兇猛狠毒得廝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撲面而來的霍霍刀光!

所有人都來摘勝利果實了,所有人都來報仇了。

王太后恨透了她!傳言中她是和朱元熹並肩捆綁在敵國城頭的。她這個身體柔弱的女子逃得了活命,一個壯年男子朱元熹卻被萬箭穿心、燒成了焦炭。她本人還是敵國將軍的“侄女”,前線都是朱堪直父子的兵馬,誰知道在邊境城頭上發生了什麼,她又在裡面如何翻雲覆雨?王太后對她產生了極度的憤怒和殺機。她懷疑她與北疆眾人聯手殺了朱元熹,還想嫁給太子執掌後宮。她不會讓她輕易如願以償的。

董太后也明顯得不贊同太子與範瑛的婚事。她和她身後的全大明貴胄圈子都很厭惡這種名聲巨大、帶著風頭的傲骨女子進宮,攪亂後宮的秩序。也不願意讓代宗選擇個“自己人”做皇后。董太后和清流內閣還沒有放棄與代宗爭奪政權。而且,她已經詳細瞭解了這件“小女孩幼年被拐判案時沒確定誰是真範瑛”的案子。開始懷疑她的身份,是魚目混珠的假範瑛了。兩邊相加,她寧可錯殺三千,也不會放過一個嫌疑。她不會讓嫌疑人做皇后。

兩人先後過了三招。董太后先借口對她不熟悉,楊皇后極力證明他們是自小婚約。而後又對她兩年的鄉女生活起疑,暗指她身處鄉間不清不白的難做皇后。明前就順手把北疆的鳳景儀、太子都拉出來抵擋,太后總不能質疑代宗和太子自己吧。之後明前不得不主動提及亡父範勉的功績,董太后只得讓步,認可了忠臣之女可以做皇后。但最後她卻丟擲了最有力的一招。範勉之女可以做皇后,假範瑛可不能做皇后!明前想嫁太子就得先證明案子沒判錯她是真範瑛才行。

一場惡鬥,真是環環相扣,步步緊逼;句句話見血,刀刀都致命啊!

董太后不愧是宮廷出身的鐵腕女人,手腕高明,心機深沉,見微知著又兇頑得絕不後退。

明前覺得渾身一陣冷一陣熱的,頭都隱隱作痛了。她鬥不過董太后的,楊皇后有些擔憂地看看她。

御花園的百花花木間又走出來了一位華麗宮服的女子。豔紅色的宮裝明亮耀眼,雲髻高聳,周身都是珠光寶氣錦繡綢緞。她拖著長長的墜地披帛輕快地越過眾人,撲到了兩位太后御座前。嬌聲叫道:“兩位母后,女兒向你們行禮了。祝母后們萬壽無疆。”

兩位太后笑逐顏開地扶她起身。錦繡宮裝女子笑吟吟地站起身,依偎在董後身邊。

宴席中的明前坐在楊皇后身旁,閒閒得抬眼看去。猛然間打了個激靈,渾身又出了一層重汗。

那女子明眸皓齒,有一張豔若牡丹的端莊美豔的臉,一身如火般的紅彤彤宮裝襯得她富貴華麗明豔過人。有點熟悉,她似乎認識!明前猛然間想起了,這赫然就是兩年前與她分別的大明長公主益陽公主——朱益陽。

明前長長得吸了口氣,從頭到腳都涼透了。兩年來悄無聲息的朱益陽,竟然從北疆走過了萬水千山回到了關內。又回到了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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