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白梔這句話之後,電梯內頓時陷入詭異的沉默。
三十秒的寂靜後,顧維安開口:“沒想到白經理對丈夫如此情真意切。”
白梔說:“哪裡哪裡,比不上顧先生您對妻子寵溺有加。”
業務副總經理鄧崎:“?”
為什麼這倆人說的都是中文但他完全聽不懂?
他陷入短暫的迷茫。
業務副總經理鄧崎對顧維安如此看重,為的是爭取到普珏資本的尾牙宴的預訂。
早在十月底,尾牙宴的預訂就開始了,而十一月末和十二月初更是高峰期。平心而論,以君白酒店的名頭,是不會主動上門推銷自己。
偏偏普珏資本是個例外,也值得君白破這個例。
做酒店的人脈寬廣,鄧崎年紀大了,眼看著下年就要退休,野心卻絲毫不減。先前三番五次地託人想和普珏資本的顧維安搭上關係,皆鎩羽而歸。
鄧崎直覺白梔今日說話有些□□味,意外的是顧維安竟然沒有因此流露出不悅。
難道顧先生喜歡這種?
還沒等他整理出點頭緒來,已然到了顧維安預定的套房前。
白梔駐足,禮貌地朝顧維安鞠躬:“祝先生您好夢,祝您妻子身體.健□□活愉快。”
顧維安面無表情:“也祝白經理您丈夫萬事勝意。”
鄧崎:“……!!!”
白經理不是自己丈夫已經死掉了嗎?顧維安在這兒送的是什麼祝福?
這話叫他怎麼接?
送顧維安入住套房之後,白梔回辦公室關電腦,剛合上,就看見趙青山走進來。
白梔抬頭看他一眼,低頭繼續收拾東西。
趙青山咳了一聲,理了理衣襟,看向白梔,而白梔已經帶上包,面色不改地折身往電梯方向去。
趙青山快走幾步,他試探著追問:“你認識顧先生?”
這話說的有些底氣不足。
白梔腳步未停:“不認識。”
趙青山背更直了:“那剛剛我聽人說你和顧先生——”
“趙經理,”白梔忽而站定,笑吟吟地看他,“今天才發現,您口才真好。”
趙青山被她突然的示好弄了個茫然無措,她的小鹿眼太過具有迷惑性,以至於他明明厭惡這個女孩,心卻不受控地劇烈跳動:“哪裡——”
“以您的口才和八卦的本領,留在我們酒店實在是太屈才了,”白梔小鹿眼彎彎,“去小山村村口和長舌婦舌戰群儒吧,或者和馬路邊碰瓷的老大爺高談闊論,那才是你的主戰場。”
趙青山的耳垂開始紅,一直紅到額頭。他嘴唇抖動,卻說不出什麼話。
“以後少八卦吧,”白梔說,“趙經理,您以一己之力拉低了整個酒店的素質水平。”
-
趙青山被她當眾二連諷刺的面紅耳赤,終於長了教訓,不再來白梔眼前晃悠。
討厭鬼少了一個,白梔卻仍舊沒有從這份工作中得到樂趣。
晚上顧維安的要求就沒少過,甚至還投訴了早餐的口味。
疲倦感在次日清晨、與顧維安再度重逢時抵達巔峰。
白梔剛成年就迫不及待地考了駕照,她對車的痴迷程度超乎旁人想象。在燕西別墅區,白梔名下房產中的私人車庫裡停了八輛頂級豪車。
而在被母親警告不可過度奢華後,她如今的代步工具是輛淡粉色的賓士。
車還是父親親自為她挑選的,白梔這才驚奇地發現,原來父親的少女心比她要旺盛的多。
誰說男人至死都是少年?男人至死都是少女才是真的。
昨晚沒睡好,如今精神不振,白梔並沒有冒疲勞駕駛的風險,打電話給酒店,要求找個人代駕。坐在車上閉目養神時,忽感覺車窗被人敲了幾下。
白梔睜開眼睛,隔著玻璃,看到車門外的顧維安直起身。
他觸碰到車玻璃的手指修長,如山水寫意畫中輕觸雲端的翠竹,清冽,乾淨。
車窗緩緩下落,白梔對上顧維安的視線,他垂著眼:“等代駕?”
白梔點點頭,下一刻,他繞過車子,開啟車門,自然地上車:“我陪你回去。”
白梔坐直:“我還沒說要去哪兒——”
“母親邀請我們今天中午回家吃飯,”顧維安不緊不慢地調整座椅,“你不回家,難道還要去給我掃墓?”
白梔:“……”
她哼了一聲,不理他。
顧維安繫上安全帶,對她這輛充滿少女心的小車車作出評價:“車子挺適合你。”
白梔說:“關你屁事。”
“昨天沒睡好?”
“關你屁事。”
“誰惹你生氣了?”
“關你屁事。”
顧維安手搭在方向盤上,車子還沒發動,他側身看白梔,而白梔拉出安全帶,乾淨利索地為自己扣好。
他沉吟片刻:“梔子,我們需要談談。”
“我和你沒什麼好談的,”白梔還記恨著昨天的事情,“你突然回京怎麼不告訴我一聲?”
顧維安闡述事實:“上次告訴你,然後你跑來酒店住了一整夜。”
白梔轉移炮火:“那你竟然還投訴我!”
顧維安說:“你還到處和人說我死了。”
一句話讓白梔的怒火成功憋回腹中,她扭過臉,專注看玻璃窗外。
車子離開光線不甚明亮的地下車庫,重新回到白晝。陽光落在弧度優雅的高大建築上,銀白色的外殼也染上燦爛的溫暖陽光。
白梔硬邦邦地開口:“你的投訴很可能會讓我的獎金泡湯。”
顧維安笑了:“白大小姐什麼時候開始關注錢了?君白開給你的工資多少?”
白梔盯著外面的風景:“……也就不到十萬吧。”
顧維安不為所動:“一萬幾?”
“一萬九。”
“的確配得上你創造的價值。”
白梔不服氣,再三申明:“這是因為我剛畢業,還在實習,積累經驗——”
“剛畢業的實習生可拿不到你現在的薪酬,也做不了君白的客房部經理,”顧維安說,“與其在這裡和我爭論你工資的合理性,不如去東三環等著扶老爺爺老奶奶過馬路,至少還能用你那旺盛到開始浪費的精力為社會做貢獻。”
白梔炸毛:“顧維安!”
“換個話題,”顧維安專注眼前路況,“工作還順利嗎?”
白梔哼了一聲:“你在質疑我的能力。”
“你們怎麼處理的早餐投訴?”
“不是讓服務生和廚師向你道歉了嗎?”白梔擰眉,“你不滿意?”
“只向客人道歉?”顧維安笑,“很好,照這個趨勢下去,你完成任務的機率和現在下車去買體彩中五百萬差不了多少,看來有必要把備孕計劃提上日程了。”
白梔回懟:“就算被趕出家門、餓死在外面,我也不會給你生孩子。”
“連自己的下屬都管理不好,面對客人投訴,做不到有效的反饋控制,也不藉此機會尋找管理上的薄弱環節。下次再遇到這種問題,還是直接道歉了事?”顧維安聲音平靜,“不是每一個客人都像我,在被你一次又一次玩弄後還能做到若無其事。”
他冷不丁地提起舊事,白梔囂張的氣焰頓時弱下去。
靜默後,她才心不甘情不願地問:“倘若你是我,你會怎麼解決?”
“這就是你請教的態度?”顧維安慢悠悠地說,“連個請字都不說?”
陽光從玻璃中溜出來,落在他唇上。他微微帶著笑,全然不復昨晚的冷淡。
白梔從牙縫裡蹦出來幾個字:“請、您、指、點。”
顧維安說:“先查清具體原因,再用你那核桃大的小腦袋去好好分析,看看酒店管理上是不是存在漏洞。客人投訴餐品不合胃口,那你們有沒有和餐飲部溝通?這種藉助簡單資料就能解決的問題,你們早就該意識到並進行處理。”
白梔默默記下,忍不住轉臉看顧維安。
和年少時相比,顧維安的臉並沒有太大變化,只是減了分銳利,多了份沉穩。
以前晚自習後,顧維安會到她的教室中來,親自對她進行盡心盡力的輔導。白梔數學和物理是薄弱項,有時候遇到難題,腦袋一時轉不過彎來,顧維安也會不厭其煩地引導她。
他從不推崇直接告知答案這種教學方法,而是細緻耐心地指引她自己去思考、去摸索解題過程。
授人予魚不如授之以漁。
顧維安一直這樣教導她。
紅燈,車子停下。
顧維安手放在方向盤上,被陽光小心翼翼觸碰過的睫毛邊緣是淡淡金色,襯在眼底是安靜的溫柔。
白梔的心驟然一動。
難道顧維安是故意借投訴的機會來隱晦地提醒她嗎?目的是為此告訴她酒店管理上存在的問題?
所以他其實並不是針對她,只是不好意思表達自己真實想法,才故意用如此猙獰的面目來掩蓋溫柔的內心……
白梔試探著問:“那你是因為想提醒我才特意投訴的嗎?”
“那倒不是,我只是想讓你失去獎金,長點教訓,”顧維安輕描淡寫,“多好。”
白梔憤怒地將紙巾揉搓成團,用力地扔到顧維安身上。
顧維安穩穩接住那枚紙團,側臉看她:“小兔崽子。”
白梔憤怒極了:“老狗畜生!”
-
在到達家中之前,白梔毅然決然地拒絕和顧維安進行進一步溝通。只是見父母后,她又轉而換上笑臉,生硬地挽著顧維安胳膊,以營造出琴瑟和鳴的氛圍。
顧維安父母早逝,只餘下他和一個弟弟。只不過弟弟的法定監護人是他大伯,也是由他大伯撫養長大,兄弟倆的關係長期處於一種微妙狀態。
因此,白梔與他約定,婚後要在白梔父母家過節。
母親白錦寧自然注意到顧維安鞋子上的痕跡,詢問後,顧維安微笑解釋:“不小心弄髒了,忘記擦。”
白梔心不虛氣不短,興致勃勃地去逗弄母親養的那幾條狗。
午飯過後,父親林思謹讓顧維安陪他去釣魚,白梔拒絕同行。
帝都的冬天風很大,猶如鈍刀子割肉。對怕冷星人而言,此時的室外活動簡直是個巨大的噩夢。
她窩在沙發上嘰嘰喳喳地向母親訴說自己工作後的心態變化,白錦寧心不在焉地聽著,往女兒嘴巴里填橘子瓣的同時,順便提醒她——報表顯示,新酒店的入住率和多維度評分都不怎麼理想,投訴率倒是像打了雞血一般上漲。
果真,如顧維安所說,再這樣下去,白梔就得履行那個“不努力工作就要開始備孕”的合約了。
白梔更蔫了。
夜晚歸程,因顧維安飲了一點點酒,開車的重任則落在白梔身上。
兩人的婚房選在北四環、鬧中取靜的別墅區。從四個臥室和書房、客廳中推窗,都可以見天鵝湖,據說是仿照美國林肯紀念碑前那一處仿造的。
從大門到別墅門口,尋常開車,八、九分鐘也就到了。只是今天是個例外——
已經過去十分鐘,白梔還在繞圈子。
顧維安睜開眼睛,看著白梔緊繃的臉,有些驚異:“你該不會忘記我們家在哪兒了吧?”
白梔硬邦邦地回懟:“閉嘴,只是天黑看不清而已。”
她的臉頰染上一層淡淡的薄紅。
難說是暖風吹的,還是被指出後的惱羞成怒。
顧維安嘆氣:“前面的岔路口,往左。”
有了顧維安的指揮,不過兩分鐘,便順利抵達住所。
白梔先一步下車,啪嗒啪嗒地上了樓,甚至沒有再看顧維安一眼。
從聘請的管家口中,顧維安得知了一個訊息——自打新婚夜後,白梔就再也沒有住過這裡。
他沒有對此作出什麼評價,只是淡淡地說了聲好。
主臥中空蕩蕩的,果然沒有白梔的身影。
那個可以說極其糟糕的新婚夜後,白梔裹著被子縮在一旁,疼到不停地吸冷氣,抽泣著表示要分房睡。
顧維安應允了。
-
自達顧維安回京後,白梔的生活並沒有受到太大的干擾——她仍舊住在酒店中,而顧維安也並不是每日都回家——對他這樣的人而言,工作很難讓他長久地住在某個地方。
雖然和顧維安劍拔弩張的,但白梔不得不承認,在管理方面,顧維安這個老手顯然比她這個小菜雞要優秀很多。她按照顧維安的建議去做了覆盤分析,終於找到原因。
原來是顧維安隔壁房的客人提前告知了口味,要求早餐加辣,當值的服務生為了省事,沒有按照正確流程填寫服務日誌,而是隨手畫了記號。記號大了些,延伸到下一格,以至於後來的服務生以為顧維安也需要特殊的加辣口味。
顧維安的預測沒錯,客房部的服務程式的確存在漏洞,管理不嚴格,基層管理者和部門管理者都應當存在相應的責任。
再加之投訴的客人是顧維安——即業務副總經理眼中的大客戶,白梔重新寫了一份報告上去,新的處罰結果很快出來。
當班服務生本月獎金皆扣除四分之一,而基層管理者和部門管理者當月的獎金被扣除掉二分之一。
這份報告交上去之後,鄧崎看白梔的眼神,簡直像是看到一棵歪脖子棗樹上結了一粒甜棗。
不過也僅僅是個甜棗。
鄧崎看上去對報告很滿意,直接交給白梔了另一份任務——
去拜訪酒店的一位重要客戶。
白梔提出質疑:“這不應當屬於營銷部的職責麼?”
“公司比較看重你,也是為了鍛鍊你,”鄧崎似看透她內心想法,別有深意提醒,“這麼一來,你能學到更多的東西,也能夠得到更快的成長。”
白梔頓時無異議。
只是這份客戶的住址有些偏遠,並不在帝都中。直到啟程當日清晨,顧維安才得知她要出差的訊息。
顧維安皺眉:“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這應該不屬於你職責範圍。”
白梔摩拳擦掌:“說不定他是為了培養我做接班人。”
顧維安不置可否:“你想的太簡單了。”
停了幾秒,他又問:“客戶如今住在哪兒?別告訴我他不在帝都。”
白梔面不改色:“布魯塞爾。”
——事實上,她拿到的客戶住址是老兔子縣牛鼻子鎮菊花溝。
顧維安淡淡開口:“祝你出差愉快。”
借顧維安吉言,白梔的這一趟旅程十分不不不不愉快。
高鐵轉火車再轉大巴,各種奇怪的氣味混在一起,等到下車時,白梔的胃已經翻來覆去抗議了好久。
她極力控制自己不要吐出來。
緩過神來,白梔的鼻子被風吹的通紅,好在今日天氣不錯,晚霞如火燒。她找準角度,拍了張漂漂亮亮的自拍,發給顧維安。
——該死的顧維安,還要求她彙報平安。
白梔看了看後面灰撲撲的車站,給顧維安發:「我現在在布魯塞爾大廣場哦~」
嘰嘰喳喳的麻雀從她頭頂飛過,掉下來幾根灰撲撲的毛。
白梔:「身邊到處是美麗優雅的白鴿」
推著糖葫蘆叫賣的攤販走過。
白梔:「還有當地人在賣起源於公元1187年左右的珍貴手工製品」
經過兩個因車輛剮蹭開始互相辱罵進而大打出手的人。
白梔:「淳樸的人們在廣場上載歌載舞」
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一灘不明汙水,不遠處的下水道被堵塞,水咕嘟咕嘟地頂著井蓋,散發出一股令人san值狂掉的氣味。城管正在狂追非法擺攤的人,一家餐廳前,客人正在因為變質的食物和店主互相問候對方祖宗十八代。
白梔:「這裡可是布魯塞爾的商業中心,到處是中世紀的建築,還有修建於1402年的塔樓。人們悠閒自在,處處和諧友愛。我彷彿能夠看到詩人魏爾蘭和蘭波在這裡爭論不休。」
發完這些話之後,白梔接到顧維安的電話。
另一側。
空氣中瀰漫著燃燒後的月桂香蠟的氣息,顧維安放下銀質雕花柄的餐刀,拿著手機,平靜地叫她的名字:“梔子。”
回應他的是一個噴嚏,以及帶著鼻音的聲音:“嗯?”
“雖然我沒有去過布魯塞爾大廣場,沒見過修建於1402年的塔樓,也不知道詩人魏爾蘭和蘭波在這裡發生過爭執,”顧維安點開白梔發來的照片,放大,看到她背後的一塊紅色的招牌,心平氣和地說,“且不考慮兩地七個小時的時差,我只知道一點,現在的布魯塞爾大廣場應該不會有正X雞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