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花 第一章 花生小姐
第一章 花生小姐
雍州有個藏老爺子,藏老爺子的大名,叫做藏板凳,他祖上是做官的,在前週年間很有些名氣,據說曾經受封戶部尚書,專門給皇上打理國庫,是皇上身邊的紅人,到了前隋朝,藏家雖然有所沒落,藏老爺子的父親也還是做到了戶部侍郎一職,不過,等藏老爺出生的時候,老老爺已經辭官歸隱。因為幾代為官,藏家的家資十分殷實,手上銀錢豐足,加上老老爺又喜歡聽書,於是就在天子腳下的雍州買了片地方,修建了一座名為慶豐茶園的茶樓,請個說書師傅說書,滿足自家愛好的同時,也方便同道,順便賣些茶水打發時間,有時候自己興致來了,也親自粉墨登場娛人娛己一番。
所謂有心栽花花不活,無心插柳柳成蔭,到了前隋開皇中,慶豐茶樓書場的名聲已經很響亮,四方慕名趕來聽書的名人雅士甚而達官顯貴都不在少數,老老爺是個很有頭腦的人,眼見著大把大把的人流進慶豐茶樓聽書的同時,卻要到別處住宿,便宜別人發財,心裡多少有些不平衡,幾番思量,索性斥資擴建了已有的慶豐茶館,建成一座四層高且帶著兩翼裙樓的慶豐園,主樓的二樓權充茶館,三樓四樓連同兩側裙樓四層悉數做成客房,供來往客商和聽書的人落腳。
這四層的小樓修起,不到半年,老老爺子的身家就翻了一番有餘。
又過了幾年,老老爺子仙逝,慶豐園交由年輕的藏老爺子打理,彼時藏老爺子才只二十歲不到,因為體弱多病又性子溫吞,藏家許多前輩都不看好他,賭他最多不過支撐三五年,就會敗光慶豐園的產業。
可是兩個三五年過去,慶豐園的產業不僅沒有被藏老爺敗光,反而在他手上又翻了無數倍不止,讓親戚們刮目相看,藏家一躍成為雍州鼎鼎有名的大戶。
藏老爺年三十上,適逢大業末年,因為煬帝無道,民不聊生,一時天下大亂,先後出現十八路反王,攪得好端端的江山四分五裂不成樣子,彼時的雍州雖然靠近長安,但是也不太平,先後出過好幾股匪幫,其中自然也有看中藏家資產明裡暗裡勒索的,藏老爺一律打了回程票。
他這剛硬做法最終激怒了一路異常彪悍兇狠的匪幫,那匪幫的頭子趁著月色偷摸進慶豐園,一刀殺了藏老爺子妻子和時年僅僅五歲的孩童,血洗整座慶豐園,所有財物掠奪一空,要不是藏老爺子臨時有事去了長安當天夜間不在府中,只怕也是難逃厄運,等他回到雍州驚悉慘況,當場就昏厥過去,醒來一連七天沒吃飯。
到這地步,人人都說慶豐園垮了,藏家沒希望了。
哪想到過了半個月,藏老爺子又振作起來,埋葬妻子,撫卹死難的家丁僕役親屬,擦乾眼淚,當著眾人的面,從慶豐茶館地基深處又挖出了足足三十箱的金銀珠寶,那些都是藏家歷代積累下來的家當,藏老爺就扛了這些家當,一路直奔太原,萬貫傢俬無一保留悉數捐獻給了當時的太原侯李淵。
老爺子這一把豪賭,一年之後獲得了大報酬。
太原侯登基做了皇上,想起當年藏老爺子雪中送炭的義舉,將他列為我朝大大的功臣,聞知他祖上做過戶部尚書,遂也有意要封他做戶部尚書,卻給藏老爺子拒絕,於是改賜他大車大車的厚賞,價值是當年他捐贈資產的十倍不止。
老爺子就靠著這筆厚賞,在從前慶豐園舊址上再起新樓,建造了一座更加奢華的園子,名字也跟回原樣,新園開張那日,聖上獲知,特別差人從長安送來一張金匾,上邊寫著他親筆書寫的慶豐園字樣。
這金字匾額成了慶豐園的聚寶盆,短短兩三年過去,慶豐園重現昔日容光,藏老爺子也步入四十大關,在雍州已經是家喻戶曉的人物,人人都贊他眼光銳利獨到,非常人所及,哪家哪戶有少年子弟意欲從商,為人父母叔伯的,莫不提上一句,“什麼時候你能達到慶豐園的藏老闆一半成就,這輩子也就不虛度了。”
但就是這麼個人人景仰個個讚賞的人物,他也有自家的煩惱事。
許是因為財多壓了身子,自從五歲的愛子慘遭橫禍離開人世之後,藏老爺子先後續娶了兩房妻子,始終都沒生出子嗣來,到他四十歲上,第二房妻子無端的病逝,有好事的媒人介紹,又娶一位身板彪悍堅實手粗腳大的鄉下農人閨女做續絃,是為林氏,這位林氏長相雖然平常,卻是個命裡帶著子嗣的女人,嫁給老爺子不到半年,就傳出了喜訊。
只把藏老爺子喜得合不攏嘴,當場就捐資一千兩金子給州郡知府,由知府打頭修建一座賑濟院幫助窮人度日子,順便給未出世的孩子積福。
林氏十月辛苦,終於在第二年的五月初五龍舟會那天,平平安安為藏老爺子生下一女,因小孩生來就笑得如同春花一般,於是起個小名叫做花生,大名就叫做藏花。
孩子出生當時,老爺子正在運河上與人賽龍舟,他頭上綁著一節紅絲帶,身上穿個大紅褂子,光著個膀子大力劃槳,報喜的鄰居在岸頭上叫了一嗓子,“恭喜藏老闆,你家娘子給你生了個千金!”
藏老爺一個激靈,當場丟了船槳,一個猛子扎進運河,幾個沉浮爬到岸上,也顧不上坐轎子,健步如飛直跑回家,推開妻子產房大門,穩婆子剛剛好把新生的小嬰兒清洗乾淨,用一張花花綠綠的襁褓布裹好,遞到老爺子手上,小嬰兒烏溜溜的眼珠,粉撲撲的臉蛋,真是可愛的要命,當然讓藏老爺疼愛到了骨子裡。
這含著金湯匙出生的藏家小公主,從小到大受盡老爺子的寵愛,花生姑娘要風得風要雨,她七歲那年想要天上的月亮,老爺子也真是有心,果真就抱了她趕去長安,大力使錢疏通關節,混進太史府的觀星臺,請了當朝最最有名的太史令袁天罡大人做法,將九天之上的明月挽來送給花生姑娘把玩。
羨煞眾多皇家公主侯府千金。
老爺子到了知天命之年,花生十二三歲,開始有媒人陸續到慶豐園說親,老爺子開出條件:我慶豐園偌大的產業,只得花生一個小女,百年之後怕沒有人繼承,因此凡是有意要娶我小女的,不管來歷如何,一律要入贅藏家做上門女婿。
這條件開出來當場就嚇退了一批人等,但是也有不少家中子嗣眾多的,盤算著少一個兒子多一處產業也是樁樂事,遂也滿口答應。
從花生十二歲開始,到她十八歲,說媒的始終絡繹不絕,可是,也不知道是受了什麼詛咒,媒人們來來往往前僕後繼,安排相親的公子不下五百人,藏家大小姐卻一直沒嫁出去。
這當中的原因自然是多多的,藏大姑娘從小就是個美人兒,長大了也十分的好看,一雙黑葡萄一般大眼睛,紅撲撲的蘋果臉蛋,粉嫩的櫻桃小嘴,凹凸有致的美妙身姿,堪稱是大多數少年公子最理想的妻子人選,所以相親人選中看上大姑娘的不在少數,可惜的是大姑娘卻看不上他們,偶爾有個把大小姐看上眼的,人家又看不上大小姐,於是兩方就這樣徒勞的錯過了。
一來二去,藏家大姑娘就到了通常所說的老姑娘年紀,而相親五百次均告失敗的事也不脛而走,不僅四野八鄰都耳熟能詳,就連遠在天子腳下的長安民眾都有所耳聞,老爺子每每進京訪友,時不時都能聽到兩耳朵閒言語,讓他一顆老心碎成千萬片。
藏家一對老夫婦急啊。。。
但是藏大姑娘卻不著急,許是從小就在慶豐園長大,見慣了各式各樣大人物和大場面,年十四上又開始幫著精力漸次不濟的父親打理慶豐園的生意,整天忙的腳步沾邊的,沒功夫細想,大姑娘對於遇不到合適的丈夫人選這件事異常的看得開,“爹,媽媽,有些事是急不來的,實在找不到合適的,做一輩子老姑娘也沒什麼不可以,反正有慶豐園養老,也不發愁吃穿。”
老爺子夫婦聽得嘆氣,語重心長的說道:“姑娘,你年紀還小,不曉得老了之後膝下無子的孤單,錢雖然買得來吃穿,卻買不來情意,銀錢買來的關懷,再怎麼實誠,也免不得有三分虛心,不比自家親人。”
藏大姑娘聳了聳肩膀,無奈說道:“那怎麼辦?難道要我在街邊插草標自賣?”
老爺子苦笑,第一千次的要求,“那倒也不用,不過,花生妹子,老爹實打實的跟你打個商量,你可不可以稍微放低一點點你的要求,以後再相親,只要對方公子各方條件勉強過得去,咱就湊合著不再挑剔了行不?”
孃親林氏也加入老爺子的說服戰列,苦口婆心道:“大姑娘,你年紀也真是不小了,孃親在你這個年紀,都懷了四個月大身孕了。。。。”
花生撲哧一聲笑出來,“原來孃親也是十八歲上才嫁的人。。。”
林氏臉上一紅,登時噤聲,滿懷憂慮的想難道女兒總也嫁不出去是因為有我的前例在先?
老爺子威嚴的咳嗽了一聲,“花生妹子,我和你娘可都是為你好。”
這話從花生十四歲聽到現在,沒有一千遍也有一萬遍了,大姑娘實在不耐煩,忍不住大手一揮,“行了行了您就別嘮叨了,你不嫌煩我還煩了呢。”
老爺子氣得險些背過氣,伸出一根手指頭點著大姑娘的額頭,“你還敢嫌我煩,都怪我小時候太寵愛你,把你給慣壞了,如今老大不小的年紀,連個下家都沒有,我和你孃親百年之後,你靠誰去,你生病了誰給你端茶送水伺候湯藥,你想出門了誰給你鞍前馬後服飾週到,我一想到日後你老境淒涼,簡直連覺都睡不著,死也死得不安心啊。。。”
林氏在旁邊適時的掉了兩滴眼淚,“老爺你可千萬要想開點啊。。。。”
“老伴兒啊,我愁啊。。。”
“老爺啊,我也愁啊。。。”
眼看著兩夫妻說著說著幾乎就要落淚了。。
人都說好漢不吃眼前虧,大姑娘一看情況不妙,慌忙改口,忍氣吞聲說道:“爹,女兒知道錯了,以後一切都聽爹媽安排,女兒決計沒有二話就是了。”
這句話可是大姑娘每次激怒二老挨修理時候鹹魚翻身的不二法寶,從前相親失敗,二老抱怨,只要祭出這門法寶,就好似給兩人吃了定心丸,準保讓兩人立刻收聲,開始忙碌下一輪相親大計。
可是今番的情形卻和以往不同,大約是因為花生小姐剛剛拒絕的求婚物件乃是本朝最最有名的大才子王潛的緣故,老爺子和老太太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憂慮,所以今次大姑娘把法寶祭出來,收效好似並不顯著。
“你每次都這麼說,可是哪次有照辦過,就說上次那位王公子吧,不僅人長得斯文秀氣,寫的文章更是不凡,據說前年,連貴為天策將軍、雍州牧的秦王殿下李世民都有意要收攬他進天策將軍府邸,只是給太子搶先一步籠絡走了。爹託了多少人情才打聽到他的喜好,又花了多少時間照著他那喜好*你,結果相親當日,王公子對你一見傾心,你卻說什麼,真正是氣昏了爹爹。。。”
藏大姑娘當時說:“你長得可真像一隻土狗。”
年少成名心高氣傲的王大才子當場拂袖而去。
藏大姑娘乾笑不已,雖然心下確實覺著那位鼻子翹到天上的王大才子不管怎麼看都十足十像一隻土狗,但也知道此時是千萬不可出聲辯駁的,便不然爹媽肯定聯手教訓她到半夜。
可是饒是她一路的陪著小心陪著笑臉,對自己罪狀供認不諱認罪態度極其認真深刻且誠懇,藏老爺子夫婦也還是念叨她到半夜才略感洩憤,相互攙扶著口乾舌燥的回房休息去了。
藏大姑娘等爹孃都走了,關上自家房門,準備熄燈休息?
錯!是拿出當月的賬本開始清賬。
從大姑娘十七歲開始,慶豐園的賬務就一直是她在打理。
看帳看帳,這一看就到了三更天,等把最後一頁賬清完,大姑娘揉了揉痠痛的眼睛,伸了個懶腰,對住燭臺上成堆的蠟淚發了會呆,透過細紗窗戶,天邊一輪下弦的彎月皎潔如新,照著她清秀的臉龐,還有那雙稍微有點迷茫的黑眼,我們的主角、慶豐園未來的少掌櫃、大名藏花小名花生、十八歲待字閨中的花樣老少女,摸著飢餓的肚子、揉著痠痛的眼,平生第一次,開始認真的思考一個嚴肅的問題:我要不要找一個能幹的男人來幫我看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