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花 第二章 王動公子
第二章 王動公子
這想法在她心中落地,立刻就生了根,在經過臨睡前最後五秒鐘簡短的思考之後,藏大姑娘得出了答案:要!
然後王動公子就出現了。
偉大的王動公子第一次出場,其情形卻是頗為狼狽的。
話說這天,藏大姑娘帶著她從小到大的玩伴兼貼身丫頭朝恩奉恩姐妹,大清早的就出門,趕往雍州郊外的鳳凰山頂飛雲莊,找莊主龍天彪收一筆帳,彼時正是數九寒天,山上白雪皚皚,大姑娘穿著大紅披風,騎一匹高頭白馬,烏黑的秀髮迎風招展,朝恩奉恩兩個丫頭也是紅衫短打扮,主僕三人映在雪地裡當真是一副美不勝收的好景色,引得山上好些過客遊目張望。
藏大姑娘心中暗爽,作為一個連續五百次相親均告失敗的老姑娘,陌生男子欣賞的眼光無疑是醫治心裡創傷恢復自信的上好良藥,雖然大姑娘心裡沒有創傷,但是良藥於身體有益,有的服的時候自然是要多多服用的。
大姑娘對這良藥,吃得很愜意,很快活。。。
可是,古人有一句叫做樂極生悲的,用來形容大姑娘今日的遭遇,真是再正確也沒有了。
主僕三人跑了半天,快到晌午十分,就在享受了第二十位男子欣賞的目光,藏大姑娘自信飽滿得就好似秋天的稻穗一樣的時候,她身下那匹高頭白馬踢到個堅硬的物品,腳下打了個趔趄,大姑娘一個不留神,就這樣被摔落下馬,宛如一隻大紅蘿蔔一般,一頭栽進雪地裡,跌了個嘴啃青泥!
“啊呀!!!”
紅撲撲的臉蛋觸碰到冰冷的白雪,刺骨的寒意讓大姑娘一激靈,心思登時從幸福的頂端跌落底谷,而最糟糕的還在於,她感到了皚皚白雪之下那個貼著自己嬌嫩嘴唇的物品,好似有些怪異——涼涼的,滑滑的,柔軟的,上下分作兩瓣,中間有條縫隙。。。
我的娘,那分明是一個人的嘴唇!
“啊啊啊啊呀呀呀呀呀呀!。。。。”
響徹雲霄的尖叫,我我我,我保管了十八年的初吻,難道就這麼沒了?!
朝恩奉恩姐妹還只當她遭遇了何種不測,慌忙撲上去將她扶起身,“小姐,你怎麼了?”
大姑娘一起身,先前倒過的地方,漸次露出一個人形物品。
朝恩奉恩相互看了對方一眼,那是個什麼東西?難道是人?
藏大姑娘目光悲憤,手指發抖,指著那人形物品,“那是個什麼東西?”
朝恩奉恩兩姐妹面面相覷,互相使了個眼色,最後是年紀比較大的朝恩小心翼翼開口道:“大小姐,以奴婢的江湖經驗推測,應該是個人?”
沒說出口的是,看其人個子蠻高,估計是個男人。。
花生一邊用手擦拭自家嘴唇,一邊大罵:“是哪家的輕薄男人,把他給我扒出來,我要抽了他筋骨剝了他的皮,把他賣去羅剎國服苦役修城門,累不死他也餓死他!”
眼淚花花的,無論如何止不住。
初吻呢。。。
朝恩奉恩見她情狀,對大小姐剛剛倒地那功夫的遭遇,約略也猜測到了幾分,不由對大小姐遭遇表示了高度的同情,卻又趁大小姐不曾留意時候抿嘴吃吃的偷笑,頗是有些樂不可支。
兩個小婢手足並用,忙碌好大一陣,花費了小半盞茶的功夫,扒開堅硬物品周邊覆蓋的積雪,果然露出一個奄奄一息的男人。
那男人長得很秀氣,樣貌斯文,有一張細細尖尖的狐狸臉,額心上還有個美人尖,臉色白得發青,臉頰上卻有兩個酒窩,身上穿的是一件破舊的文士衣衫,本來好像是淡青色的,現在卻是一塊紅,一塊黃,給雪水浸溼後貼在身上,顯得他身姿格外的清瘦。
他人在昏迷之中,神色卻十分平靜,兩隻手平整疊放在胸前,嘴角甚至還約莫有一絲隱約可見的笑意,彷彿對冰天雪地躺身曠野這待遇有著高度的滿意和認同,讓人看得費解。
藏花雙手抱臂橫在胸前,到底是商家出身的少掌櫃,不是平常小家碧玉,憤怒震驚之後,如今盤算的是要怎麼彌補自家的損失。
“他人還有救沒得救的?”
朝恩摸了摸男人蒼白僵硬的手,只覺觸手冰涼,猜測他應該在雪地之中躺了不少時候了,尚喜在他鼻間還摸到有微弱氣息,遂笑著說道:“還有點遊絲氣,要想救還是有的救的,只不過。。。”
她那雙春水般的眼波瞟著藏花,笑著說道,“他在雪地之中凍得狠了,就算救回性命,怕也是要落一身病症,看他穿著也不像是個有錢人,弄不好還得救命恩人給他墊付湯藥錢。。。。”
言下之意,莫如不救算了。
大姑娘想想也是,不過平白吃了悶虧,終究是不死心,走到男子身旁,穿著小羊皮靴的纖秀小腳踢了他一腳,不見有動靜,恨恨的罵了一句,“算我倒黴。”
正打算轉頭走人,一雙冰冷的手卻在這時神不知鬼不覺的纏上了她的腳腕。
“好姑娘,留一步。。。”
花生嚇了一大跳,下意識低頭一看,就見到僵臥在地上的男人不知道什麼時候睜開了一雙明如星辰般的眼瞳,此即正凝望著她,目光溫柔如水,但聲音卻堅決如鐵。
“好姑娘,我身上好冷,你帶我去喝杯酒,好麼?”
花生呆住了,這要換在平時,她必定會飛起無數腳把眼前這個佔了自己便宜勞動自己婢女將他從雪地裡挖出來還要自己帶他去喝酒的不要臉的男人踢到天邊去。
事實上她現在也是這麼想的。
所以她動了。
大姑娘臉上露出咬牙切齒的神情,彎下腰身。。。
朝恩奉恩兩姐妹齊齊在心中為可憐的不會看人臉色的腦袋凍僵不懂得運轉的男人祈禱,大小姐一定會撕爛他貪得無厭的大嘴巴。。。
大小姐彎下腰身,脫掉帶著手上精緻暖和的羊毛套,她平日最靈活最有力的左手緩緩伸出,直指男子的頸項。。。。
兩姐妹驚得幾乎要叫出來,天神菩薩,看來不止撕爛他的大嘴巴那麼簡單,大小姐她要殺人滅口?!
大小姐的手,伸到了男人的頸項。。。
那雙手在男人頸項附近停留了片刻,隨後抱住男人的頸項,將他扶起身!
朝恩鳳恩兩姐妹眼珠齊齊滾落雪地上,這這這,這是哪一齣?
花生十分沒有好氣,吆喝一聲,“還愣在那裡做什麼,裝木頭樁子還是怎麼的?趕緊把人扶上馬帶回去。”
兩姐妹剛剛揀回來的四隻眼珠又齊齊瞪成了鴨蛋,吃吃道:“帶,帶回去?”
藏大姑娘瞪了兩人一眼,板著臉說道:“大小姐的話也不聽,不想拿工錢的了還是怎麼的?”
兩姐妹這才如夢方醒,慌忙跑上前,一左一右扶起男人,小心翼翼攙扶他上了大小姐的坐騎,因為男人在雪地臥的太久,渾身僵硬,沒有辦法跨馬,只好打橫放著,用繅絲革捆綁住,跟著藏打姑娘飛身上馬,用馬鞭的末梢輕輕拍了拍男人的頭,“堅持小半個時辰,自然有好酒伺候你。”
我的娘啊,還有好酒伺候,今天的太陽肯定是從地底下出來的!錙銖必計的大小姐轉性了?
花生一看兩姐妹臉上表情,不需發問已經知道兩人心中想法,忍不住翻了個白眼,“辛苦你們倆替我跑一趟,把飛雲莊的賬收回來,我先回慶豐園了。”
她一手提著背後男人的腰帶,一手握著韁繩,兩腿夾緊馬腹,“駕”,一路風馳電掣的下了山。
留下朝恩奉恩兩姐妹在原處大眼瞪小眼,半晌朝恩感嘆了一句,“大小姐莫不是春心萌動,看上這個窮酸男人了?”
奉恩將一顆頭顱搖成了撥浪鼓,“不可能,大小姐眼界高到天上去了,連咱雍州牧秦王殿下那樣的人物她都看不上,又怎麼會看上個落魄的半死人?”
“那大小姐做什麼要帶他下山暖身子,甚至因此連賬都顧不上了。”
大小姐向來深信不積小財不成大富,打雷下雨刮風閃電,收賬算賬從不手軟。
奉恩撓了撓頭上的丫鬟髮髻,“天曉得。”
天曉不曉得姑且不論,花生心裡卻是明鏡似的。
她當然沒有看上面前這個窮酸男人。
事實上,就在剛才,她伸手到男人頸項上的時候,盤算的主意,確實也是如朝恩奉恩兩姐妹想的那樣,要殺人滅口。
但她剛剛撥開男人頸項的衣服,就看到了男人頸項上帶著那塊渾圓的血絲美玉。
花生出身富貴,見的稀世奇珍不少,拿玉雖然實實是塊美玉,卻也還不足以讓她上心,真正讓她上心的,乃是玉中央刻著的那四個古樸蒼勁的篆字:絳州王氏。
絳州龍門王家,乃是本朝赫赫有名的大儒世家,她的上一個相親物件,也就是那位叫做王潛的大才子,就來自龍門王家,該位王大才子的頸項上也有這麼一塊美玉,按照王某人的說法,只有家族之中極其有才幹極其出類拔萃的少年人,才有資格受領這樣一塊由家族的族長贈與的玉牌。
換言之,這個半死不活的窮酸男人,很有可能是個連龍門王家都首肯的、極其有才幹極其出類拔萃的男人。
難道他就是老天爺特意賜來幫我管賬的男人?
她決定找出這個問題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