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花 第十八章 未知於氏
第十八章 未知於氏
兩人又說了些閒話,因為聲音壓得低啞,花生也聽不真切,不過那已經不重要了,姓王的要走了這件事,已經擠佔了花生全部的注意力。
她悄沒聲兒的下了五樓,回到自家閨房,坐在柔軟的小椅上發呆,半天也不做聲,看得朝恩憂心不已。
“大小姐,你怎麼了?要是捨不得王管賬的走,我們想個法兒留下他就是了。”
大小姐臉色變了變,兀自嘴硬,“誰不捨得他走了,我巴不得馬上攆他走,我看見他才心煩呢,他如今要走了,我高興都來不及,哪裡肯留他!”
朝恩抿嘴微笑,“可是,大小姐,為什麼你看起來不僅不像是高興的樣子,反而像是失落得要命呢?”
花生瞪著朝恩,恨恨的說道:“你哪隻眼睛看見我失落了?”
朝恩笑了笑,知道再理論下去大小姐非惱羞成怒不可,遂轉口說道:“大小姐,王管賬的要是出了慶豐園就不回來了,他虧欠咱們的銀子該從哪裡討取?”
花生嘟了嘟嘴,頗是有些垂頭喪氣,“姓徐的不是剛剛才給他五萬兩銀票麼?”
“話是不錯,但我聽著好像王管賬並沒有接受啊。”
花生呆了呆,腦子裡飛速旋轉,“如果姓王的沒拿那五萬兩銀票,那他豈不是依舊身無分文?”
朝恩笑道:“可不是麼?”
花生眼珠轉了轉,突然又來了精神,從小椅上跳起來,神氣活現的說道:“虧欠我一大筆銀子就想一走了之,天底下哪有那麼便宜的事!他想走,我偏不讓他走,看他能把我怎樣?”
她當然是想要王動留下的,但究竟是為什麼,其實她自己也未必清楚。
朝恩笑著說道:“就是的,雖說拿了銀子打壓人有損道義,不過如今這世道,道義也不值幾個錢了,假使人人都講道義,還要衙門來做什麼?”
花生一聽有理,越發的底氣壯實,“就是的,姓王的想走,沒問題,可以,但是須得先把虧欠咱們的銀子結清楚,”她握緊拳頭,彷彿是解決了一宗困擾她之極的難題,“對,就這麼辦,他一日不結清欠債,就一日休想離開慶豐園。”
朝恩點頭笑道:“是這個道理。”
想好了對策,花生靜下心來,單等姓王的來辭行,等人那功夫,順便吩咐朝恩領了昨日沒看完的賬本送到她房間檢查,結果她花了一個時辰看完賬冊,把所有記事悉數清理過一遍,又仔仔細細的梳理打扮過自己,眼看時候已經入夜,姓王的居然還沒有來找她。
大小姐等得不耐,索性提了衣角直奔五樓找王動生事。
但是才推開小閣間的門,花生就呆住了。
姓徐的抓錢手已經走了,小小的閣間裡只得王動一個人。
他穿著雪白的中衣,坐在軟榻上,天寒地凍的,也沒有蓋被,半邊身子懶懶靠著床柱,正在喝酒,兩條長腿閒閒耷拉在一起,足上一雙白襪,領口處繡著金絲,看來好似很名貴的樣子,可惜大腳趾頭處破了個洞,折損風姿不少。
任何一個見過王動喝酒的人都不得不承認,他真是一個天生的酒鬼。
他身上放著一隻五斤裝的酒罈子,手上拿著一隻小姑娘拳頭那麼大小的白瓷酒杯,自斟自飲,次次都是滿杯,他喝起酒來就好像跟酒是天生的冤家對頭似的,只要一看見杯子裡有酒,就非把它一口灌到肚子裡去不可,剩下一滴都不行。
這下流種子想必喝了不小一陣子了,此即臉色酡紅,束髮的方巾隨意扔在地上,烏黑如絲緞的頭髮披散在肩後,平素精明銳利的鳳眼半眯著,染了一層朦朧酒意,水汪汪的,出奇的好看,似笑非笑覷人時候,真是勾魂奪魄,饒是花生這樣對他有著諸多成見的人,見狀也忍不住在心裡讚歎了兩聲,這廝真是長了一張芙蓉面頰橫波目啊,要是個女子,那得是什麼樣的絕色?
恐怕比滿堂嬌那個水柔波姑娘還要更勝三分吧。
男子生成這副模樣,簡直擔當得上妖孽二字了。
花生在心裡感慨了一陣,突然又覺著不對勁,王動喝著的酒味道好熟悉,聞起來依稀就是她前陣子才從江南採購的六十年極品女兒紅。
正狐疑著,王動喝得盡興,忍不住擊節讚歎,“豪飲瓊漿數百盅,最是鍾情女兒紅,好酒,果然是好酒。”
花生渾身一顫,果然是我的心肝女兒紅,一百五十兩銀子一罈採購自紹興的女兒紅!
她那廂在四樓老鴰等死狗一般的苦候,結果姓王的死狗居然躲起來糟蹋她一百五十兩銀子一罈的好酒。
是可忍孰不可忍!
花生心中一股無名怒火轉瞬之間升起了二十丈高,“姓王的,你又偷我的酒喝?”
王動聽到她喝問,慢吞吞的轉頭看她,懶散的說道:“那又如何?”酒水打溼的幾縷額前頭髮,在他蒼白的臉上投下了濃濃的陰影。
花生心下一沉,沒有作聲。
她不知道自己是哪裡來的依據判斷,可是她就是敢肯定,王動今夜這酒喝得半點也不快活。
不僅不快活,事實上,他心下必定還萬分的辛酸。
這項認知熄滅了她怒火,大小姐溫柔的注視著王動,晶瑩剔透的臉龐上,一雙剪水雙瞳亮若晨星,滿滿都是她自己看不到的溫存情誼。
王動給她看得失神,手中的白瓷酒杯滑落到地上,砰的一聲響,摔成了碎片。
花生臉上風雲變色!
“我的裂紋開片瓷酒杯!”
她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飛身撲到王動軟榻旁邊,也顧不得地上寒冷,雙膝跪倒,顫抖著雙手一塊一塊揀取地上的碎片,一顆心肝也跟著碎成了千萬片,肝腸寸斷的吶喊道:“我一千七百兩銀子買的正品官窯裂紋開片瓷酒杯!”
剎那間解語花變作了母夜叉,兩眼冒著兇光,“姓王的掃帚星,我今天非掐死不可!”
這母夜叉從地上跳起來,一拳將沒骨頭的下流種子王動打翻在床上,跟著一個熊抱撲將上去,勤習百花拳的一雙纖纖玉手正待要伸向他萬惡的頸項,卻聽見王動痛苦大叫一聲,“哎呀,我的腰!”
花生一呆,這才想起姓王的有腰傷,慌忙從他身上跌到旁邊,急急問道:“你怎麼樣?”
王動細長的狐狸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笑,表情卻是十二萬分的痛苦和悽惶,“沒什麼,”又將脖子伸到花生面前,“大小姐不是要掐死我麼,趕快動手吧,小人早就不想活了。”
花生瞪他一眼,“說什麼蠢話,讓我看看你的腰。”
解他中衣要看看腰傷,小手卻給王動一把握住,“有什麼好看的,早些折斷了橫死掉是正經。”
他握住她的手冰涼,吐露在她臉上的酒氣卻灼熱得彷彿能把人燒起來。
花生臉上古怪的躥紅了一貓兒,輕輕咳嗽一聲,掙開王動,“不看也行,我再去把那個想錢想瘋了的徐大夫請回替你診治,好不容易接駁回的腰骨子,可不要又錯位。”
王動笑道:“大小姐怎知我腰骨錯位了,難不成徐大夫診治那陣,你在我門外偷聽?”
即便花生臉皮厚似城牆,此即也忍不住大紅,可是要她承認自家偷聽,卻又是千難萬難的。
“什麼偷聽不偷聽的,說的恁難聽,我是慶豐園的少掌櫃,偌大的園子都是我的物業,我愛去哪兒去哪兒,偶爾聽到一星半點閒言碎語,有什麼不應該?你要有什麼悄悄話兒不許我聽的,只管離了園子去滿堂嬌找你相好的細說,那地方我以後是再不去的了。”
王動好脾氣的笑,順著她話頭道:“那也是,是我說錯,給大小姐賠不是。”
說完他輕輕嘆了口氣,柔聲叫了一句,“大小姐。。。。”似是欲言又止。
花生哼了聲,“幹什麼?”
王動遲疑了著沒作聲,似乎心中猶豫萬分,“我。。。。”
花生撇了撇嘴,“我知道,你要離開慶豐園去豫州找個姓萬的,對不對?我都聽到了,你是不想走的,只不過姓徐的拿了個什麼主爺壓迫你。”
王動苦笑,對住花生出了會神,“其實他也是為著我好。”
花生有點不服氣,“我們慶豐園有什麼不好,有吃有穿,遮風擋雨,為什麼非得要攆你走?”
王動低垂著頭顱,沉吟良久,說道:“有一句話說的好,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
花生打了個突,試探問道:“你得罪了誰?那人要置你於死地?”
王動笑了笑,沒有接花生的話頭,只將纖秀的長指輕輕滑過花生白玉一般的臉頰,又收回去,緊緊攥在手心裡,“大小姐,我明天要走了。”
花生心頭一緊,下意識脫口說道:“那不行!你還欠我好多銀子。”
那下流種子手指摸過的地方火燒火燎的,燙得好生厲害。
王動笑出來,“銀子,我讓徐大夫還你就是了。”
花生無言以對,遲疑了陣,問道:“天氣這麼冷,你當真要出門?你知道去豫州怎麼走,到地方怎麼找人?”
王動搖了搖頭,茫然的說道:“我不知道,”又別有深意的嘆氣,“我手無縛雞之力,沒有人幫忙,怕是什麼也做不成的吧。”
這話要是給從前一干舊識聽到,估計會笑得滾來滾去的吧,遙想當年攻打洛陽,洛陽王王世充的妹婿單雄信對主爺不敬,站在城頭指手畫腳,桀驁不馴,被裘太平一箭射穿肩膀撂倒,事後王動猶覺不滿足,又和裘太平設計,引單雄信連夜帶傷偷襲唐營,將其生擒,活活罵死,文落雕的名銜,經此一戰,始為盛傳。
花生卻不知這些舊事,眼見著王動彷徨無助的樣子,覺著大是可憐,不由自主就說道:“別的地方我是不敢說,提到豫州,我倒是有一個熟人,也許能幫上一點小忙,”末了又連忙補充,“當然,這是需要銀子的。”
王動嘴角露出一點微不可見的笑容,霧濛濛的瞳仁懇切望著花生,滿懷期待的說道:“大小姐,我求你幫幫我。。。”
花生哼了一聲,攤開手板心對住王動,“有銀子萬事好商量,沒銀子趁早站一邊。”
王動笑出來,“要多少銀子?”
花生最喜歡聽的就是這句話,當下獅子大開口,“我這個朋友脾氣怪的很,要說動他出馬,怎麼也得萬把兩吧。”
王動沉吟了陣,“我眼下是找不出這麼大筆款項的,不過,”伸手解下頸項上那塊給花生奪去過一次又送回來的玉牌,放在花生手上,“這塊玉牌,雖然成色不能算作是上佳,卻是我給未來妻子的信物,所以斷不敢隨便丟棄,你先拿著這物件,請那高人幫忙,我這方立即就去籌錢,得了銀子自然來贖。”
花生吞了吞口水,一把將玉牌捏在手心,彷彿生怕王動復又搶回去,可是心裡又有點不踏實,“姓王的,你打算去哪裡籌銀子?不會是滿堂嬌的水柔波那裡吧,我告訴你,她的銀子來得不正,我無論如何是不要的。”
王動笑道:“放心,不問柔波要,”他出了會神,冷淡的說道,“不要說問她要了,即便她有心給,我也是不收的。”
大小姐略感放心,又說道:“還有,那個姓徐的,一把老年紀的,你去他那處打劫來的銀錢,我也是不要的,拿了心裡會不安省。”
王動忍不住笑出來,“大小姐你規矩還真是多。”
花生哼了一聲,揚起驕傲的小下巴,“左右我還沒出門找人,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話是這麼說,心裡卻是緊張的,生怕姓王的反悔,不要她幫忙。
好在王動骨頭軟弱,沒看出她也是麻桿打狼兩頭害怕,可憐巴巴的向花生示弱,“我哪裡敢後悔,沒有大小姐幫忙,我就是個廢人,什麼也做不好。”
花生鳳心大悅,小小的下巴揚得更高,鼻子簡直要頂到天上去,“你知道就好,以後對大小姐要恭敬一點。”
王動不住點頭,低垂的長睫之下有一抹狡黠的微笑,十足十看來像是偷吃八隻雞的白狐狸。“是,是,小人以後一定對大小姐言聽計從。”
他頓了頓,狀甚隨意的問道,“大小姐口中那個熟人,是不是姓於?”
花生驚跳起來,臉色刷的雪白,看著王動的眼神好似看到了鬼,顫聲道:“你,你說什麼?”
王動沒作聲,幽暗的黑瞳眨也不眨望向花生,神色之間隱約可見疼寵和柔情,讓花生心絃一抖,某個角落倏然間像是滲進了什麼,酸酸苦苦的,教人好難過。
“我說,大小姐口中所說的熟人,可是姓於?”
花生如夢方醒,我那個深藏在手記裡的秘密,原來他真的看出來了!
那認知像一根針,紮在花生心裡,她跳起來,滿心都是無地自容又痛徹心扉的尷尬,突如其來的淚水讓她眼前模糊成一片,幾乎看不到姓王的那張可惡的、讓她想踹一腳的、洞察一切的臉,她手舞足蹈,連連後退,直到身子靠上厚重的木門,才略感安慰,衝著前方那個惡鬼一般的白毛人呲牙咧嘴的叫囂道:“你管他姓什麼!你以為自己是誰,大小姐的事,也是你猜得到的!”
王動也呆住了,有一瞬間腦中一片空白,這是從未有過的事,“大小姐。。。。”
那日在花生的書房,無意之中找到她的手記,仔細閱讀之後,他大致猜到了花生內心那個不肯告訴任何人的秘密,原本是想要藉著今次的機會引花生說出來,一起尋個解決的方法,但是如今看來,自己顯然是操之過急了,他低估了花生捍衛自家秘密的決心。
我該怎麼辦?
電光火石之間,一個人的名字跳進文落雕的腦海,他顧不上細想,“大小姐息怒,是小人錯了,小人之前聽老爺說,豫州長史於度嚴和老爺是舊相識,於大人的長公子於三思曾經也和大小姐相親過,就以為你口中的熟人是指他了,卻原來不是?”
花生呆了呆,“於三思?你說的是於三思?”
王動大力點頭,“是的,不錯,就是他。”
花生怒道:“當然不是他!”
王動笑道:“不是他又是誰?”
花生心念千轉,剎那間想到一個人,飛快的說道:“是於三思的二弟,於聽聰。”
心下舒了口氣,還好,姓王的沒看出我的秘密來,下次務必要更加謹慎。
王動笑道:“原來是聽聰公子。”
心下舒了口氣,還好,花生沒有起疑心,下次務必要更加謹慎。
花生擦乾臉上的淚水,橫了王動一眼,說道:“你給我在家裡待著,哪裡也不準去,老老實實想法籌銀子,我這就派人給聽聰哥哥送封信,讓他在豫州境內全線捕擊那個叫萬延壽的男子,捉到活人之後直接送來雍州給我,到時候再把銀兩給他。”
王動笑道:“好,就這麼辦,”又對花生招了招手,“大小姐,到我跟前來。”
花生瞪住他,“幹什麼?”不甘不願走到他跟前,瞟到腳邊上的酒杯碎片,一時氣憤,兩手叉著腰身,惡狠狠的說道,“姓王的,你最好趕快寫封信,我送去龍門王家要銀子,你欠我的錢越來越多,照你現在的工錢計算,一輩子也還不清。。。。”
王動只是笑,將身上的酒罈子放到一邊,拉過花生的手,坐在他旁邊,掰開她的手心,拿了玉牌,戴在她頸項上,眯著眼細細打量一陣,滿意的說道:“正合適。”
花生氣得跳起來,一巴掌打在王動腦門上,“合適個屁,我說的話你都當做耳邊風,去給我寫信!”
王動順勢倒在軟榻上,兩手枕在腦後,翹起二郎腿,懶洋洋的說道:“寫什麼信,情信麼?”
花生無言,兩眼放射毒箭,直刺王動全身各處要害。
王動卻恍似不覺,只笑嘻嘻的斜著眼看她,淳淳勾引,“大小姐,如此良辰吉日,何不替天行房?”
花生小小的身子一陣一陣發抖,替天行房。。。
她眼前一黑,一口氣沒上來,一頭栽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