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花 第二一章 聶氏十七
第二一章 聶氏十七
次日天光黎明,花生就出門了,她沒有驚動任何人,包括睡在暖閣外間的朝恩和奉恩,只一個人裹了件雪裡紅狐領披風,戴著一頂軟軟的藍絨帽,悄無聲息自後門出園,騎著她的白馬,壓低了身子,朝西河跑去。
她要去哪裡呢?
王動站在慶豐園最高的屋頂上,看著她一路遠去,不知道是為什麼,總覺得有點傷悲,有點疼痛。
那種疼痛非常陌生,它並不是突如其來的劇痛,而是一種緩慢的,若有若無的,卻又無處不在的鈍痛。
我明知她此行極有可能會離我遠去,可是我竟什麼也不能做。
早間的冷風吹在他身上,凍得他瑟瑟發抖,嘴唇烏青,不知道在馬背上疾馳的花生,她可會覺得寒冷?
花生不覺得冷。
她臉頰發紅,雙瞳亮晶晶的,心裡又是興奮又是緊張,快馬出了雍州,跨過西河,一路走到距離雍州有二十里遠的吳山腳下,翻身下馬,對住巍峨的山頭髮了會兒呆,晨光中的吳山高峻清秀,叢林蒼茫,地上隨處可見凋落的白霜,一腳輕輕踩上去,還能聽到吱呀的脆響。
“山海經上說過,吳山之峰,秀出雲霄,山頂相軒,望之常有海勢,世間難得有幾座山能現出海氣,所以它列為雍州第一名山。”
那些話言猶在耳,但是不知道那個人是不是還在呢?
花生深吸口氣,按耐住心頭躁動,將馬兒拴在山腳下供路過行人歇腳的石頭墩子上,拍了拍馬兒的頭,“好生在這裡待著,大小姐上山找個人,中午之前一定回來,你不要亂跑,餓了就啃點乾草,回家給你好料吃,乖。”
馬兒蹭了蹭她的手,很是親熱的樣子,花生忍不住微笑。
這馬兒他送自己的時候還只是一隻小小的桀驁不馴的馬駒子,三年過去,它已經生成神駿,不知道送馬的人是否別來無恙?
花生摘了手套,又解開披風,順手扔在地上,開始爬山。
她爬的很快,山路雖然陡峭,但她已經爬過數百次,所以也是輕車路熟。路上她輕輕默誦道:“如人恆處荊棘叢中,不動,即刺不傷,妄心不起,恆有寂滅之樂,俄而妄心才起,即被諸有刺傷,是為有心皆苦,無心是樂。”
那是他教的靜心訣,告誡她道:“若是心意難平,你就默唸這口訣一百遍。”
可是,我心裡是那麼那麼的難過,就是念一千遍也沒有用處。
花生低著頭,用力擦拭滾滾流出的淚水。
到了上午時分,走到半山,見到一座小亭,小亭之外,可以看到一座石臺,石臺左邊,連著一座石橋,橋下是深澗,旁邊則是峭壁,險峻不可攀登。
石亭外豎著一塊小石碑,寫著三個字:半山亭。
“吳山你平日有空,是可以來爬的,但是到了半山亭,你就不可再往前走,有何種為難事,你就寫一封書信,放在石碑下那個四方盒子裡,我看到了自然會替你設法。”
花生手心都是汗,臉上也珠光晶瑩,袖子裡放著一封昨日夜間寫好的信件,卻不知道當不當掏出來。
他一向都是不可違逆的,因他總是有理的,而他的理字也一向都站得住腳跟,所以縱然是萬般的不甘心,花生還是每次都會老實聽他吩咐行事,他不讓她上山,她就不上山,即便時時思之如狂,幾次三番爬到了半山亭,打定主意要闖上山見他一面,到了這亭子旁邊,想起他波光不動的雙瞳,又都止住。
這一次忍得住麼?
似乎是忍不住了。
花生狠了狠心,摸出袖子裡的信件撕成粉碎,穿過半山亭子,跨過石臺,上了石橋。
過了石橋,見到一條山路,終點延伸到山上不知名的深處,入口這端有兩面鐵門,閉合得嚴嚴實實,套著鐵鎖鏈,門內豎著一塊木牌,上邊寫著一個大大的禁字。
龍飛鳳舞,酣暢凌厲,依稀可以看出正是他的手筆。
花生伸長了指頭去夠,指尖順著筆畫遊走,流連得幾乎黯然淚下之際,聽到身後有人說話。
“這不是慶豐園的少掌櫃麼?”
她心下一沉,轉過身一看,就見著四個粗衣漢子,個個神情彪悍,體格健壯,滿臉的橫肉,此即一字排開站在石臺那邊,將她來路堵死。
“你們要幹什麼?”
四個漢子中間那個馬臉漢子甩一下手裡提溜著的一根長棍子,賊笑著說道:“不瞞少掌櫃的,我們哥兒幾個都是本分人,除了打家劫舍,從來不幹別的買賣。”
花生笑出來,心裡雖然害怕,面上卻十分鎮靜,“你的意思,是打算劫奪我?”
馬臉漢子打了個哈哈,“少掌櫃的真是聰明人,”他露出貪婪的笑,搓著手道,“久聞慶豐園的藏老爺家財萬貫,不知道為著大小姐他肯出多少贖金?”
花生面不改色,沉吟了陣,說道:“你們是這一兩年才上的山吧?”
馬臉漢子笑道:“大小姐好眼力,不錯,我們哥兒幾個是去年才在吳山附近發財。”
“也沒拜什麼山頭吧?”
馬臉漢子笑道:“沒本的買賣天照應,需要拜什麼山頭?”
花生微微一笑,“你叫什麼名字?”
“小人姓孫,家裡排行第二,”他指了指旁邊三個兄弟,“這三個都是小人的把兄弟。“
花生沉沉的說道:“孫二,你現在馬上帶著你三個兄弟離開半山亭,我可以裝作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饒你不死。”
孫二仰天大笑了一陣,“大小姐你以為自己是誰?我知道你藏家和雍州司馬高士廉交好,可是雍州地界,是人都知道,城裡官家通行,城外吳山為王,在這吳山上生出的事端,慢說高士廉說了不算,即便是當今的聖上天子,也是奈何不得的,我做什麼要你饒?只要我不得罪吳山之王神刀聶十七,那就是做了天大的善事,積了天大的功德,就算是騙了嫦娥,搶了織女,拐了許飛瓊,盜了西王母的女兒,也不減我潑天富貴。”
神刀聶十七那三字落在花生耳中,真好似是驚雷一般,震得她心口碰碰亂跳,說不清楚是歡喜還是難過。
“這麼說來,你是知道神刀聶十七的?”
孫二眼睛發光,“吳山境內,做沒本買賣的,誰人不知道吳山聶氏一族?”又指著花生背後那扇大鐵門,“而除了聶氏如今的當家神刀聶十七,還有誰人敢擅自封了山,連官家都不敢管,只能睜隻眼閉隻眼?”
花生清冷的笑,伸手入衣內,緩緩摸出一樣物品,攥在手心,遲疑了陣,展開給孫二看,“你見過這塊令牌麼?”
那是一面普通的木頭令牌,看來粗陋的很,沒有半點花紋雕飾,中央簡單寫著個一個字:殺。
可是孫二掃了一眼,卻面色大變,失聲叫道:“聶十七的殺伐令!”
他兩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上,不住叩頭,“小人有眼不識泰山,不知道少掌櫃的就是聶夫人,小人罪該萬死,求聶夫人饒命。”
旁邊三個兄弟不知所以,但是眼見著大哥跪地求饒,也不敢拖拉,齊齊跪在地上,“小的們該死,求聶夫人饒命。”
花生秀麗的面頰陰沉沉的,沒有做聲。
孫二額頭已經在石板上磕出鮮血,見花生神色陰冷似鐵幕,只道已經激怒她,心下頓時萬念俱灰,一發狠說道:“小人冒犯了聶夫人,自知在劫難逃,這就以死謝罪,只懇求夫人大發慈悲,不要株連小人家小。”
他說完站起身,也不看自家兄弟一眼,毫不猶豫就縱身跳下石臺,跌落深澗,片刻之後傳來一聲慘叫,此後就再沒有聲息。
花生忍不住探頭張望,就見孫二壯碩的身體被石橋底下的一根凸出水面的尖銳長石頭柱子刺穿,戳在那裡,鮮血淋漓,無比的可怖。
她駭得眼前一陣一陣發黑,背後冷汗淋漓,險些昏過去。
石臺那廂剩下三人也是兩腿顫顫,面如土色,六隻眼睛在面沉似水的花生和崖下死狀悽慘的孫二之間徘徊半晌,突然各自拔腿飛奔,眨眼之間跑得不見人影。
花生雙腿發軟,就這麼癱倒在鐵門底下,四下靜悄悄的一點聲響也無,大小姐滿心都是劫後餘生的喜悅,卻又無端的悲從心起,她將臉頰埋在膝上,抱著小小的頭,閉著眼嚎啕大哭。
恍惚中聽到有細微的聲響傳來,有人輕輕摸著她的頭髮,“大小姐有什麼不痛快的?”
花生渾身一顫,猛的抬起頭,歡喜的大叫一聲,“十七!”
但是她失望了,站在眼前這人,雖然也是她想找的人,卻不是聶十七。
是裘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