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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花 第二二章 暗潮湧動

作者:米雅

第二二章 暗潮湧動

花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都在哭什麼,她就坐在小石亭子冰冷的石凳子上,撩起裘太平的衣衫,矇住自家的臉,嗷嗚嗷嗚的哭了一場又一場,中途只停下來喝了半袋裘太平送到嘴邊的熱奶,然後接著號哭,就這麼一直哭,到她實在沒有眼淚流出來,才總算稍為止住,這時裘太平權充手帕的衣袍已然是盡數溼透了。

大小姐揉了揉紅腫的眼睛,把手上皺巴巴的袍子很不好意思的還給裘太平,問道:“你怎麼會在這裡?”

裘太平處變不驚的擰乾溼袍子的淚水,笑著說道:“我離了雍州,也沒有走遠,就在吳山腳下揀了個草棚子落腳,早間出來砍柴,湊巧見到你的快馬在山下,又有披風和手套丟棄在地上,以為你遭遇了何種不測,遂一路順著腳印找來。”

花生鼻音重重的應了一聲,“是吧?”

裘太平將花生扶起身,婉言說道:“大小姐,眼看著快要過年了,山上盜賊最是猖狂,我們還是不要在此間逗留,早些下山是正經。”

花生卻不做聲,只低著頭看自己腳上那雙小羊皮靴子,腳丫子好似生了根,釘在原處動也不動,裘太平拽不動她,也不好強拉,只好和顏悅色問道:“大小姐還有什麼事要辦?”

花生抬起淚汪汪的眼,望著裘太平,又是可憐又是委屈的說道:“裘太平,你怎不問我上山來做什麼?”

裘太平笑了笑,回答得滴水不漏,“我怕問得太多,惹得大小姐不高興,不過大小姐要是願意說,小人隨時洗耳恭聽。”

花生扁了扁嘴,輕聲嘆了口氣,對住石橋那頭碩大一個禁字出了會神,慢慢說道:“我是來找人的。”

裘太平笑容不改,應了一聲,“是麼?找誰?”

花生耷拉著腦袋,垂頭喪氣的說道:“人們都叫他神刀聶十七,是個很彪悍的人物,但是在我心裡,他姓於,他的名字,叫做於永澤,我們認得好多好多年的了。”

大小姐雪白的牙齒緊緊咬著嘴唇,長長的睫毛不住撲閃,眼中水光晶瑩,“他時常做小羊皮靴子給我穿,又暖和又柔軟。”

她又嘆了口氣,“他真的是個很手巧的人呢。”

裘太平笑了笑,刪繁就簡的說道:“這樣說來,大小姐今次上山,是為了訪友求靴子穿?”

他和王動不同,王動雖然是文人,其實血氣很重,凡事總要求個是非曲直,他不同,許是因為連年征伐,讓他看淡了是非,總覺得世間的事,糊塗著過是最好,能刪繁就簡一筆帶過的,切切不可尋根問底不依不撓。

花生苦笑,“要真是這樣就好了。”

裘太平輕巧的笑,拍了拍花生的肩膀,“大小姐,你聽我一言,世間最難得的,是太平二字,有太平日子可過,就是頂天的福分,自尋煩惱這種事,最不應當。”

花生呆了呆,又嘆了口氣,“好吧。”

她蹲下身,將丟棄在石亭子地上那封一早撕得粉碎的信件撿起來,納入衣內,轉念再想,終究還是不服,遂取出來,負氣走到石碑後邊,掘開面上的浮土,露出個四方盒子,將四方盒子開啟,把碎紙頭一股腦兒裝進去,粗魯的蓋上盒子,埋回原處,拍了拍手,站起身,彷彿是高興了一點,對裘太平道:“我們下山吧。”

裘太平點了點頭,並沒有多問,跟在花生背後,一道下山。

兩個人沉默的走了會兒,花生終於忍耐不住,絮絮叨叨道:“裘太平你為什麼總是這麼少話說,如果是姓王的下流種子跟著我下山,此即怕不吵鬧的像只土狗?”

裘太平笑著說道:“我以為大小姐要一個人安靜的想心事?”

花生大聲嘆氣,無可奈何的說道:“我哪裡有什麼心事可想,你跟我說一會兒話好麼?”

裘太平從善如流的笑道:“好,大小姐要我說什麼?”

花生簡直要跳起來,轉過頭恨恨的說道:“你難道一點也不好奇我和聶十七都是什麼關係,我留在盒子裡的信件都寫了何種內容?”

裘太平心不在焉的笑,目光飄忽不定,望著花生出了會神,柔聲說道:“大小姐,你是個很好的姑娘。”

花生的臉騰的就紅了,兩隻小兔子腿不爭氣的開始打顫,幾乎站立不穩,這是裘太平第一次正經的凝望她呢。

她張口結舌,退後兩步,下定決心要表白,“裘,裘太平。。。。”

突然腳下一滯,給一根山藤絆倒,當場後仰跌了個四腳朝天,“哎呀!”

這還不打緊,下山的路異常陡峭,兩旁又都是光溜溜的樹杆子,可憐一顆花生豆,就這樣一路滴溜溜順勢滾將下去,裘太平只來得及大叫一聲,“大小姐。”

伸出去的手卻沒夠到人,只得一路追趕著花生豆的行蹤往下衝刺。

“大小姐,大小姐你怎麼樣?”

“啊啊啊啊啊呀呀呀呀呀!”

等一塊講義氣的大石頭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擋住花生下滾的小身子時,下山的路程她已經滾了一半不止。

裘太平氣喘吁吁、幾乎是連滾帶爬的追趕上來,將奄奄一息的花生扶起身,發現花生閉著長長的睫毛,臉上青一塊紫一塊,不省人事,他用力拍打她灰呼呼的面頰,“大小姐?”

半晌花生費力的睜開眼,烏黑的瞳仁迷茫的望著裘太平好大一會兒,才漸次有了焦點,嘴唇開合半天,好不容易吐出一句話:“我屁股好痛。”

說完她就後悔了,一張灰土臉衰敗成了乾草葉子,悔恨得想咬斷自己的舌頭,屁股著實是痛的,但是其他地方也好像捱了痛揍,身子都塌了架子,這些做什麼不提,非得要說屁股痛?

多麼的尷尬。。。

難道你還指望裘太平解開衣衫替你揉一揉?

裘太平下意識就想伸手解開她衣衫看個究竟,想到花生是女子,慌忙又頓住,眼珠瞟向別處,問道:“是石頭磕到了麼?”

花生抖著手伸到後邊摸了一小把,跟著臉色大變,簡直要哭出來,“有一根刺扎進去了。”

裘太平無言以對,古銅色的臉上難得現出一絲尷尬紅潮,遲疑了陣,將花生打橫抱起,小心避開她遭受戳刺的嬌嫩臀部,“大小姐,你忍耐片刻,我這就帶你回城請大夫幫忙拔出來。”

花生眨巴眨巴亮晶晶的杏核眼,不知怎麼的,心裡有一種鬼祟的歡喜。

裘太平回怎麼帶我回城呢?是抱著,還是揹著?

結論是趴著。

裘太平將她平放在馬上,自己牽著韁繩慢慢的走,“大小姐,眼下正是白天,我若是抱著你回城,對你名節怕是有汙,所以委屈你在馬背上趴一會兒,等到了西河再僱一輛馬車載你。”

回城的路上,花生撅著屁股,抱住馬頭,抑鬱幾死。

抵達慶豐園,老爺見花生渾身都有擦傷,心疼的不行,立刻花大手筆請了姓徐的抓錢手來慶豐園替花生料理傷口,那姓徐的老漢出手不凡,先是花了半個時辰挑出花生屁股上的硬刺,跟著用了一個下午的時間將花生身上各處傷口清洗完畢,再取三丈多的白布,在她身上各處細細絞纏,從頭到腳五花大綁,做成一隻白胖蟲兒,安置在臥榻上,吩咐道:“半個月之內不要胡亂動彈,藥膏須得兩天擦一次,如此才不會留下疤痕。”

花生翻著白眼說道:“我全身上下已經給你捆綁得嚴嚴實實,叫我怎麼動彈?”

裘太平和王動都忍不住微笑,正好水柔波來訪,朝恩領了她到花生臥房,其人見到花生慘狀,驚呼一聲道:“姐姐這是怎麼了?”

裘太平怔了怔,黑寶石般的瞳仁微微收縮,眉梢動了動,望著水柔波的眼神突然銳利起來,若有所思的問道:“你叫誰姐姐?”

他原本站在最角落的地方,水柔波先時並不曾注意到,聽到他聲音,偏頭一看,訝然道:“裘太平?你不是走了麼?”

裘太平笑容甚是冷淡,“路過順便進來探望,絲絲姑娘,你剛剛叫大小姐什麼?”

水柔波淺淺一笑,“大小姐貴為公子的正房妻子,我這個做妾室的,叫她一聲姐姐原屬應當。”

裘太平瞪大了眼,轉向王動,“你收了絲絲姑娘做妾室?”

王動摸了摸鼻子,乾笑不已,“太平,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遂把花生要他玉成奉恩和裴庭御婚事,水柔波趁機提要求的事簡要說過一遍,末了苦笑道:“至於那塊玉牌,”他嘆了口氣,雖然很不甘心,還是老實說道,“其實是我抵押給大小姐的質物,因我求了大小姐替我找一個人,需要花費很多銀子,我身無分文,只好讓大小姐先墊著,我慢慢籌錢來贖。”

水柔波連忙上前道:“你差多少銀子,我給你。”

花生瞪住王動,兩眼放射毒箭,心道你若是敢拿他的銀子,我就將你砍成千萬段燉湯喝!

王動收到她警示,乾笑了兩聲,自覺退後了兩步,笑著說道:“不用,不需要。”

水柔波愣在當場,一張臉憋悶得通紅,咬著的唇角處處都是委屈,裘太平冷眼打量她,見她手足無措的樣子,嘴角微露清冷笑意,隱約竟似有些快感,“絲絲姑娘今次來找大小姐,是有什麼事?”

水柔波道:“我。。。”

但是裘太平不給她開口的機會,又搶著說道:“若是沒有事的話就請你回吧,大小姐身子不大爽利,沒有精神和你閒話家常。”

水柔波眼中波光微閃,“龍圖大人。。。”

王動輕輕咳了一聲,說道:“絲絲姑娘要不就先回去?”

裘太平又說道:“另外還有一宗,也請絲絲姑娘牢記,你和公子關係如何不在我考慮範圍之中,但是,”他頓了頓,一字一字的說道,“從今以後,不得稱呼大小姐做姐姐,你不配,你沒有這個資格!”

水柔波臉色刷的雪白,握住絲巾的手指不住發抖,“龍圖大人,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裘太平笑了笑,冷淡的說道:“絲絲姑娘,我也不妨實話和你說,慢說是你,就連你口中那個所謂的長安數一數二的人物,你的家主,他也都沒有資格和大小姐平起平坐,神刀聶十七的人,也是他高攀得起的?”

水柔波怔住,“神刀聶十七,他是誰?”

王動卻是臉色大變,原本似睡非睡的細長狐狸眼突然犀利如刀,倏然轉身望著花生,“你是聶十七的人?”

花生只覺一陣冷風掃過,不由自主打了個寒戰,這癩蛤蟆發怒的樣子好可怕。

可是花生是何等樣人,老爺形容得很好,“花生妹子從來吃軟不吃硬!”

所以她怒瞪著王動,做出比他更兇狠的神情,“幹什麼?不行麼?”

王動一步一步靠近她身旁,表情凝重,聲音卻異乎尋常的溫柔,就如微風拂過琴絃一般,“你今次出門,是去見聶十七了?”

花生哼了一聲,身子不由自主往後撤退,嘴上卻十分硬朗,“關你什麼事?”

王動走到她臥榻跟前,雙手伏在她身子兩側,傾身過去,慢慢的問道:“你心上那個秘密,和聶十七有關?”

花生閉著嘴,目光看向別處,一聲也不吭。

王動沉聲說道:“難道我看錯了,你那手記當中所寫的人,分明是姓於。”

虧他還為此廣發密函,要求全雍州境內所有熟識出動,搜查一個姓於的年輕人,至於其人的長相特點,按照花生在手記中所寫,“小於生得並不高,也不英武,一雙手很大很粗糙,識的字很有限,除了會做小羊皮靴子,再沒有別的特長。”

難道他看錯了?

這時裘太平插了一句,“聶十七從前告訴大小姐的名字,叫做於永澤。”

王動有些怒,身子宛如鐵鑄,動也不動,注視著花生,慢慢的說道:“於永澤,我竟不知他的名字是叫於永澤。”

花生不知就裡,旁邊的裘太平和水柔波卻同時打了個寒戰,兩人和王動相處經年,對他脾性瞭解很深,知道他越是憤怒,說話就越是緩慢,從前三人共同的主爺這樣總結,“公子是個喜怒不形於色的人,他說話的速度越慢,他心中就越是波動的厲害。”

他心中越是波動,殺心就會越重。

四下靜寂無聲,四人呼吸聲清晰可聞,花生身上雖然裹著厚重的白布,在王動雙目如電探測之下,也還是忍不住的畏縮。

“回答我,你今天出門,是去找聶十七的?”

花生嘟了嘟嘴,想起吳山上的驚險遭遇,已經有些淚意如潮水,再見王動凶神惡煞得彷彿要吃掉她的猙獰表情,終於忍耐不住,一歪身子倒在榻上,放聲大哭。

“爹爹,媽媽,姓王的下流種子欺負人!”

裘太平和水柔波都呆住了,這是什麼狀況?又見花生一邊哭一邊將臃腫的小身子在榻上滾來滾去的,撒潑打賴的樣子十足像只肥狗仔,只覺得又是可氣又是可笑,都忍不住莞爾。

王動那廂也是啼笑皆非,眼見花生翻滾之間裹著的布帶子有些鬆散,有些不忍心,就想伸手去截住她,“不要滾了。。。”

話音才落,就聽到碰的一聲響,老爺帶著老太太一路飛奔的撞門趕來,老太太見王動伸手要去打花生,口中還說不要滾,登時氣不打一處來,撲身上來用肥碩的身子撞開王動,抱住花生,大聲哭道:“我可憐的閨女,我捧在手心兒的小寶,一把屎一把尿養大的小棉襖,竟給外頭人當個狗仔一般踢著滾來滾去,老爺啊,我們妹子怎麼就這麼命苦。。。。”

王動被老太太撞翻在地上,額角磕到床腳,撞得眼前金星亂冒,剛剛掙扎著要爬起身,老爺一個大大的耳刮子已經扇在他臉上,“姓王的,不要仗著你有點來頭就對我們花生拳打腳踢的!”

又指著裘太平,破口大罵道:“你好歹是我的新姑爺,媳婦給人打得頭破血流的,也不伸手幫一幫。”

一個耳刮子又扇在裘太平臉上。

又指著水柔波,“你現在熱鬧看夠了,還不給我滾蛋,也想嚐嚐老爺的五爪神功麼?”

一雙大手叉住水柔波,推出門去。

裘太平捂住半邊臉頰,目瞪口呆的看著同樣狼狽不堪的王動,又看看抱著花生垂淚不已的老太太,以及來勢洶洶氣焰高漲的老爺,向來機敏深沉的武龍圖大人也傻了眼,吃吃的說道:“別看老爺一把年紀,力氣可真是大。”

王動撲哧一聲笑出來,“西府趙王聽到你這一句,怕不當場昏厥?”

從前西府趙王找裘太平炫耀武力,在他面前力舉千斤,以為裘太平必定會因此讚賞他,沒有想到龍圖大人只抬了抬眼皮,客氣的說了一句,“趙王身材壯健,以小童而言,力氣尚可。”

竟是連個大字都不捨得給出呢。

裘太平苦笑了兩聲,又問王動道:“你讓大小姐找誰?誰讓你找的?”

王動揉著臉頰縮到牆角處坐下,小心躲開老太太飛踢的小腳,“一個叫做萬延壽的豫州人士,徐大人讓我找的,據說他手上有一張藥單,主爺去年喝的毒酒,就是經由這藥單配置的。”

裘太平怔住,“此話當真?”

王動鬆了聳肩膀,“徐大人沒有理由騙我,”他心念一轉,“怎麼了?”

裘太平沉吟了陣,說道:“我不知道中間是否存在巧合,但是鳳凰山金蟬寺有個清修的人客,名字就叫萬延壽,也是豫州人士。”

王動瞳仁收縮,出了會神,霍然站起身,笑容森然如地獄閻羅,“主爺吐血吐得心都要嘔出來了,萬延壽卻在鳳凰山逍遙快活,好的很啊!”

裘太平臉色微變,“你要做什麼?”

王動和煦的微微一笑,正埋首在老太太懷中假哭的花生偷眼看到,心下不由一沉。

她有一種直覺,姓萬的要倒大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