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花 第二三章 醫家淳于
第二三章 醫家淳于
裘太平皺起了眉,才想要開口,見到花生好奇的大眼,沉吟了陣,拽了王動步出內室,走到中庭,正色說道:“金蟬寺的方丈對我有恩,萬延壽眼下住在他寺廟裡,公子,你不可造次,生出事端,連累出家人。”
王動眼中珠光漠漠,臉上笑容卻親切舒適得讓人如沐春風一般,避重就輕的說道:“放心,太平,我做事一向有分寸。”
他說完轉身要出門,卻給裘太平攔住。
“公子,”緊緊扣住王動的胳臂,“我是很認真的。”
王動掙了兩掙,沒有掙開,心下有些不耐,怫然不悅,蹙眉道:“太平,你要幹什麼?”
裘太平深吸口氣,“我只是想知道,你要怎麼對付萬延壽?”
王動笑了笑,沉吟片刻,淡淡說道:“我還能做什麼,自然是規規矩矩上山去拜訪他,懇求他給出藥單,救主爺於疾患。”
“如果他不肯給呢?”
王動笑容森然,眼底彷彿有火焰烈烈燃燒,說話的聲音慢條斯理的,但比起平日戲弄花生時候的口吻,卻又多出一分冷淡的堅決,“太平,你是知道的,我若是要取一物,不拿到手,是決不甘心的。”
裘太平面有憂色,試圖勸阻道:“公子,凡事。。。。”
王動打斷了他,“你不必再說,”他頓了頓,注視著裘太平,沉聲說道,“太平,我們雖然同被放逐,但我和你還是不同。”
他頹然的低下頭,聲音之中有壓抑不住的痛苦,輕聲嘆息道:“你不是我,你不會明白我的感受,我虧欠主爺的,比你們所有人加在一起都多,主爺那杯毒酒,是因為我才喝的。”
裘太平怔住,似是有些驚訝,“公子你。。。”斟酌良久也找不到合適的言辭,末了只得說道,“那是主爺自願的。”
王動苦笑,低垂著長睫茫然說道:“就是因為他是自願的,我才越發的內疚,有負罪感,想到他因此日日吐血,我就夜不能寐,輾轉難眠,如果不是因為答應主爺在先,我真是寧可死了,也不願意活著遭受這種折磨。”
他漆黑瞳仁深處波光閃爍,如果給主爺看到,一定會笑著說道:“公子又出煽情之舉,不知是有何種算計?”
但是裘太平卻沒有主爺的銳利眼光,也不如主爺瞭解他,所以他上了當。
裘太平嘆了口氣,“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他沉吟了陣,斷然說道,“我現在就回金蟬寺,把萬延壽帶回慶豐園,細細盤問個究竟,無論如何,總要把藥單找出來。”
王動垂得低低的臉上閃過一絲狡黠微笑,再抬起頭時卻又是滿臉的不贊同,“不,還是我自己來吧,金蟬寺的主持金水和尚據聞出家之前原本是雍州地方官,也算是有些來歷的人,萬延壽眼下託庇在他寺裡,他斷不會眼睜睜看著你帶人走,設若兩廂發生爭執,我知道以你的能力即便剷平十座金蟬寺都綽綽有餘,但此處既然曾是你容身之所,金水和尚對你又有救命之恩,你要在他寺廟行兇,於情於理,都顯著不合適。”
裘太平搖了搖頭,“我不會在金蟬寺行兇的,”他斟酌了陣,含蓄說道,“我現在就上山候著,擦黑再進寺,尋個空當,直接拿了萬延壽下山問話,並不驚動任何人。”
王動心下愉快的笑,“也好。”
裘太平想起一宗,又道:“但是你要答應我,稍後見到萬延壽,只能問他取藥單,不得傷人,也不得刑求他,雍州就在長安邊上,我不願意你生是非,連累主爺沒有好日子過。”
王動笑道:“我知道了,我答應就是了。”
心下卻想,刑求人這種骯髒事,不需你囑咐我也不會親手為之,我會找人做。
至於連累主爺,我自然會盡量避免。
裘太平略感心安,又進屋向兀自憤怒著老太太和老爺賠了不是,另外安慰花生兩句,這才動身離開慶豐園,趕去鳳凰山金蟬寺。
他前腳剛走,王動後腳也出了門,在外頭流竄到吃晚飯時間,才不緊不慢回來探視花生,彼時花生正好吃過晚餐,朝恩奉恩在灶下用飯,老爺老太太結伴出門逛達消食,留下肚兒飽滿的大小姐無所事事的在熱熱的榻上滾來滾去的,開始還百無聊賴,末了居然滾出樂趣來,咯咯的笑個不停。
王動在半敞的窗戶口看到,不由輕笑。
大小姐實在是個很可愛的人呢。
他在門口清了清嗓子,叫道:“大小姐。”
跟著推門進去,手裡拿了一串晶瑩透亮殷紅似火的糖葫蘆,顆顆山楂飽含著蜜汁,耀眼又絢麗,落在花生眼裡,姑娘當場就不滾了,眼睛死死盯著糖葫蘆,不住吞口水。
王動看得發笑,走到花生榻邊,將糖葫蘆湊到她嘴頭邊上,柔聲說道:“吃吧。”
大小姐嘴饞得恨不得將一串糖葫蘆悉數都吞到肚子裡去,偏又死要面子,把小小的臉蛋撇到一邊,“志士不飲盜泉之水,廉者不受嗟來之食,我才不要吃你這下流種子買來的東西,天曉得你安的是什麼心思,會不會在糖葫蘆裡頭塞些古古怪怪的玩意兒,整治大小姐。”
王動笑了笑,倒也不以為意,順手就將糖葫蘆塞進自家嘴裡,咬了一小口,眯著眼,砸吧砸吧了兩下,舔了舔嘴唇,滿足的說道:“可真是甜。”
花生饞得口水都要流出來了,又不好意思索來吃,只得板著臉瞪眼說道:“滾到一邊吃去,誰稀罕呢。”
心裡恨得癢癢的,要不是手足都給徐老漢捆紮得嚴嚴實實的,一早一個耳光扇打、飛起兩腳踢開他了。
王動打了個哈哈,不但不滾到一邊去,反而一屁股坐在花生旁邊,翹著二郎腿,有滋有味的品咂一串糖葫蘆,一邊吃還一邊扯閒話,“大小姐你知道麼,糖葫蘆除了好吃,它還能夠消食積、散淤血,驅絛蟲,止痢疾,特別是助消化,自古為消食積之要藥,尤長於消肉積,像大小姐這樣腦滿腸肥性情暴躁的姑娘,每次吃一串糖葫蘆,對身體真是有莫大的好處呢,可惜你居然不愛吃。”
花生氣得發抖,“姓王的,你說誰腦滿腸肥性情暴躁?還有,誰說我不愛吃糖葫蘆了?我天天都有吃!”
王動漫不經心的笑,懶洋洋的又啃了一顆山楂,吐字不清的說道:“你既然愛吃,做什麼我頭先送到你嘴邊,你卻做出嫌棄的模樣?可見你是不愛吃的。”
花生哼了一聲,甚是不屑的說道:“那是因為你是個臭豬,經你手的食物,再美味也會變得寡淡。”
王動眼中波光一閃,不知怎麼的突然動了兩分真火,陰沉沉的笑著說道:“我是個臭豬,那麼聶十七是什麼?”
花生倏然閉口,瞪了王動一眼,將眼光瞟向別處。
王動有些怒,將花生臉頰扭過來對住自己,慢慢說道:“大小姐,告訴我,你和聶十七是什麼關係?”
花生哼了一聲,“你以為自己是誰,憑什麼你問我就要知無不言?”
一歪身子,滾到臥榻裡間,用一隻小肥背權充答案。
王動氣得額頭冒起青筋,“你不說是吧?”
花生索性鑽進軟被裡,只當是沒聽到。
王動怒極了反而笑出來,“很好,大小姐,雍州城西,有個很有名的醫家鋪子,不知道你有無聽說過?”
花生遲疑了陣,雖然是極力想要忍住,可是好奇之心給王動勾引出來,終究還是疑惑的轉過身,從被裡探出頭,問道:“你說的莫不是淳于家的太倉醫所?”
王動森然笑道:“不錯,太倉醫所眼下的主事淳于瓊,是雍州乃至全天朝頂有名的針灸大夫,可是誰人知道,他年輕時候行醫不知輕重,也曾醫死過人?”
花生瞪大了眼,“有這種事?”
王動閒閒的笑道:“你若是不信,我馬上就傳了他來,你當面問個究竟。”
花生狐疑看著王動,想了想,有點不滿的說道:“姓王的,你說這番話到底是什麼用意?就算淳于大夫年輕時候醫死過人,那又如何?人吃五穀雜糧,是以百病叢生,大夫又不是神仙,偶爾看走眼,下錯藥,也是情理當中的事,何況你也說了,那都是淳于大夫年輕犯的錯誤,做什麼老是揪著不放?”
王動定定望著花生,慢慢說道:“大小姐說的不錯,但你可知道,淳于大夫年輕時候醫死那人,正是在下的母親。”
“啊?!”
花生有些後悔,吶吶說道:“對不起。。。”
王動卻笑,眉眼罩著一層青霜,也不知是安慰花生還是安慰自己,“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也是不得已的事吧,”他出了會神,又說道,“但是淳于家因此欠了我王家一個天大的人情,卻是不爭的事實,事後淳于大夫也覺著很內疚,於是許給我爹一件事。”
花生不由自主問道:“什麼事?”
王動沉吟著沒作聲,望著花生,嘴角笑容微露,看在花生眼裡,沒來由的打了寒戰。
姓王的癩蛤蟆越來越不親切了。
“淳于大人有個妹子,叫做淳于眉,彼時年正十六,他醫死我媽媽,就有心要將妹子許給我爹爹做續絃以彌補,但是我爹爹和媽媽感情深厚,遂拒絕了他的美意,並把淳于眉後來嫁給了他的義弟。”
他頓了頓,問花生道,“大小姐可知道我爹爹那義弟姓什麼?”
“姓什麼?”
王動斯文的一笑,慢吞吞的說道:“我爹爹那義弟,姓聶,家族世代都住在吳山上。”
花生驚跳起來,眼珠瞪得溜圓,“姓王的,你在暗示什麼?”
王動晃了晃手上的糖葫蘆棍兒,指著最後一粒山楂道:“要不要吃?”
花生立刻不爭氣的吞了吞口水。
王動微微一笑,將糖葫蘆伸到花生面前,但就在花生抵制不住誘惑張口想咬的時候,他迅速的退後兩步,將糖葫蘆塞進了自家嘴裡!
花生張著口,目瞪口呆望著王動,羞憤得簡直無以復加,小小的身子輕輕顫抖,她懷疑自己鼻子已經氣歪了。
“姓王的!”
王動笑了笑,只把花生張牙舞爪的美態當做寫意山水一般欣賞,處變不驚的吃掉最後一粒山楂,拍了拍手,又從衣袖裡摸出一張手帕,擦了擦嘴,順便理了理鬢角,拉齊整身上的長衣,這才笑容可掬的問道:“怎麼了?”
花生一雙大大的杏核眼水汪汪的,小臉蛋緋紅一片,當然,那決計不是因為害臊,而是因為憤怒!
“你那是什麼意思?”
王動笑得像是偷吃了八隻雞的狐狸,明知故問道:“大小姐是指那串糖葫蘆?”
花生緊閉雙唇,兩眼放射毒箭,恨不得將眼前這黑心肝的下流種子戳得千瘡百孔。
王動眨了眨細長的狐狸眼,摸了摸下巴,“真是傷腦筋啊,大小姐貌似是生氣了呢。”
他沉吟了陣,自言自語道,“我得想個法兒才好吧?”
片刻之後,這人叫了一聲,“驅惡。”
就聽到外頭有人應道:“小人在。”
花生身子一震,登時心跳如鼓,臉色大變,驅惡,他怎麼會在慶豐園?
王動冷眼旁觀她,笑著說道:“大小姐想吃糖葫蘆,你去街上買兩串。”
外頭那人應道:“是。”
花生來不及細想,跳起來說道:“等一下!驅惡,你進來說話。”
外頭靜悄悄的,過了會兒,就聽到那人小心試探著問道:“公子?”
王動聲音平板,乾乾的說道:“大小姐讓你進門,你還等什麼?”
“是。”
門吱呀一聲推開,進來一個高壯的三十來歲漢子,穿著普通的粗布衣衫,手腳粗大有力,長長的馬臉上有一道刀疤,看來有些兇狠,可是眉眼卻十分溫順。
花生呆呆看著他,“驅惡,真的是你?”
驅惡點點頭,低著頭給花生請安,“大小姐別來無恙?”
花生心事如潮,“你不在山上待著,跑來慶豐園做什麼?”
驅惡恭敬回覆道:“是王公子下午到太倉醫所找老爺,說是有些烏糟事,不方便自己出手,請老爺派個人手幫忙,老爺遂挑了小人,吩咐小人要一切聽從王公子安排。”
花生腦子裡亂哄哄的,有些糾纏不清,“你怎麼會在淳于大夫的醫所裡,你是十七的護衛,不是應該日日夜夜跟在他左右的麼?”
驅惡不慌不忙的答道:“回大小姐,是老爺送了書信給主子,說最近雍州地頭日子不大太平,來了好些長安的官家營衛,讓他有點緊張,主子就派了小人到醫所護院。”
花生還是糊塗,“淳于老爺做什麼要送書信給十七?十七做什麼又肯聽他的話?”
這時王動好整以暇的笑,不緊不慢的說道:“大小姐你不知道麼,淳于老爺的妹子經由我爹爹做主許配給他的聶義弟,兩人生下的孩子,名字就叫聶十七,所以淳于老爺算是聶十七的舅舅,舅舅說話,外甥怎麼能夠不聽?”
花生呆住,“原來是這樣,怎麼會這樣?”
王動悠閒的笑,順手拿了桌上一杯茶水,小小飲了一口,憐憫又歹毒的說道:“世間可真是小不是?如果我爹爹當初貪心一點,聶十七就該改名叫做王十七,做了我的弟弟不是?”
花生沒作聲,遲疑了陣,屏住呼吸問驅惡道:“十七呢,他現在哪裡?”
王動眉峰微動,瞟了驅惡一眼,驅噁心領神會,婉言說道:“主子安好,大小姐勿念。”
將花生問題一筆帶過。
花生嘟了嘟嘴,不知道怎麼的突然很想要哭出來,卻又不肯在眾人跟前落淚,是以苦苦隱忍著,勉強笑著問王動道:“姓王的,你找了驅惡來做什麼烏遭事?我醜話說在前頭,你若是心存不軌,要驅惡去打家劫舍,又或者幹些傷天害理的勾當,即便淳于老爺發了話,我也是不肯答應的。”
王動只是笑,好似有些沮喪,卻又極力的隱藏,“你說這番話,可見是不瞭解我。”
花生哼了一聲,卻又嘆氣,“我和你認得不過一兩月,不瞭解你是正常的吧,有些人,我認得他三五年,也都還是一無所知呢。”
王動笑了笑,意味深長看著花生,漆黑的瞳仁驀的閃過些古怪又神秘的歡喜,將先前沮喪一掃而空,“都不瞭解,那是最好。”
又吩咐驅惡道:“去買兩串糖葫蘆回來與大小姐吃。”
等他人走了,王動找了張椅子隨便坐下,細長的狐狸眼望著花生臥榻邊金鉤上的一串流蘇怔怔的出神,花生等了半天都不見他言語,終於忍耐不住,開口問道:“姓王的,你在想什麼?”
王動回過神,對住花生淺淺一笑,“大小姐想知道?”
花生撇了撇嘴,“愛說不說。”
話是這麼說,卻又豎起耳朵,生怕聽漏一個字。
王動看在眼裡,微微一笑,愜意的躺倒在椅子上,雙手枕到腦後,閉著雙眼,很舒服的出了口氣,張口待言。。。。
花生慌忙拉開架勢洗耳恭聽。。。
王動愉快的笑,若無其事出口的卻是:“便是這樣,那就不說了吧。”
花生愣住,一口氣沒上來,險些當場噎死,大小姐一邊捶著心肝,一邊灰心的想,我遲早是會給這下流種子氣死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