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花 第一章 靜若處子
第一章 靜若處子
大理寺少卿高陸是前朝名相高熲的後人,十八歲經劉文靜推舉進大理寺,從司直做到少卿僅用七年時間,算得上年少有為,其人行事聰敏細緻不說,一雙眼睛更是油鍋裡熬煉出來的,有時堂上審案不待用刑,只看他的眼神,人犯往往就渾身瑟縮不敢欺瞞,正是一隻蒼蠅飛過都分得清公母的厲害角色,王動行兇案從雍州提到大理寺,他立即嗅到箇中不尋常的內情,提審文書理得分外謹慎,人從雍州帶回長安,馬上安置在大理寺重牢內,並派人四周把守,言明非大理寺卿提審,任何人不得靠近。
即便如此,還是生出了變故:王動進大理寺的第二天,就不見了。
等高陸得到訊息趕到重牢,只看見空空如也的牢房,另外在稻草底下發現新開的一條地洞,少卿大人簡直要驚死,慌忙通告刑部全城張貼告示,緝拿逃犯王動,又寫了一封公文上呈中書省和聖上請責,並做好掛冠求去的準備,將冠帶袍服等物收拾妥當,存放大理寺內,忙碌到傍晚,這才回到自家一進一出的小宅子,吩咐候門的老僕守在門口,說自己今天身體不適,不管誰人來訪均概不見客,方方面面都安置妥當了,已經是掌燈時分,妻子餘氏做了豐盛晚飯,擺好碗筷,與客人一道,靜等他入桌。
明亮的燈火,妻子溫潤的笑容,熱騰騰的飯菜,久不見面的舊友,昔年的恩人,齊齊聚在一處,饒是他為人再冷淡,此際也忍不住溼潤了眼睛。
王動微微一笑,“還等什麼,我們已經餓死,就等主人開飯,快快入桌。”
高陸也笑出來,將眼眶潮水復又擠回去,撩開衣袍坐到聶光旁邊,審視著對面的王動,此時屋外寒風凜冽,陰雲密佈,眼看著又有一場大雪,小小的廳內溫暖如春,王動笑容沉靜,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冬衣乾乾淨淨,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微微露著個美人尖,面容一如既往的清俊秀麗之極,和從前一模一樣全無差別,兩年顛沛流離生涯,似乎並沒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跡。
“初時接到你卷宗,驚訝之極,總覺著你殺王潛必有原因,所以連夜就出了公文要提你進京,未料裴大人不知從哪裡得到訊息,居然漏夜趕來大理寺問我查取詳情,最後還取走了卷宗,說兇案來得蹊蹺,他要細審,囑我壓後兩天出公文,我越發覺著事態嚴重,想到大理寺卿陳義海大人是裴大人密友,萬一兩人驟起發難,屆時我必保你不住,所以一送走他,我就召集人手暗中挖開重牢地道,預備你來後就經由地道抵我家中,此間再怎麼也比大理寺安全。”
王動心下甚是感動,面上卻很沉穩,“但是此事一旦敗露,你這大理寺少卿怕是也保不住。”
高陸哈哈大笑了兩聲,聳了聳肩膀,漫不經心道:“無所謂,反正我也不想幹了,你不在長安,我實在寂寞的慌,辭官辭了幾次都不得批,現下正是好機會,也許過不得幾日就可以收拾包袱去賈家樓給聶叔理斷忠義廳了呢。”
聶光微微一笑,冷峻的眉峰舒展了幾分,沖淡了神色之間濃墨重彩的陰影,“你什麼時候來都可,只是吳山不比京師繁華,就怕你們小夫婦的受不住冷清。”
高陸的爺爺高穎是前朝名將,是前隋開國重臣之一,前隋煬帝時受封太常卿,其人對朝廷忠心耿耿,克盡臣道,煬帝行事不正確的地方,往往直言不諱,因此很快招致煬帝對他的不滿,大業三年,煬帝要修揚州大運河,高穎策動群臣反對,煬帝甚怒,遂以腹誹朝政罪殺之。
此後高氏一族開始末落,到前隋末年,舉國烽煙四起,各州反王林立,有高穎昔年舊部也起兵做反,彼時高陸雖然尚未成年,也入了反王陣營,等唐王稱帝,世子秦王李世民平定四海,擒拿住高陸,彼時他從軍日子尚淺,也沒有多少戰績,又自恥名臣之後淪為反賊,對誰都沒有吐露自家身份和來歷,李世民不知他深淺,遂也並沒有籠絡入帳下,只以他年紀尚有,又不喜從軍,給了些銀兩讓他自回家鄉,哪知這倒灶孩子歸家路過吳山賈家樓時感染了風寒,銀兩很快用盡,要不是聶光仗義出手,一條小命就交代了。
他感激聶光,也沒地方可取,病癒之後索性就留在賈家樓,幫助聶光打理聶家事務,兩年後執掌賈家樓忠義堂,專門決斷幫中兄弟的糾紛。到十八歲上,聶家主事易位,新主子聶十七知他熟知刑名,遂寫了書信給時任民部尚書的劉文靜大人,舉薦此人,劉文靜將他安排進大理寺,一呆就是八年,期間認得王動,因兩人年紀相仿,背景也相當,由此生出了旁人不及的深厚交情。
王動也曾問他要否在秦王跟前引薦其人,高陸拒絕的十分乾脆,“我對此人不喜,也不愛與人朋黨。”王動遂作罷。
餘氏抿嘴輕笑,給眾人斟了酒,高陸笑道:“放心,我夫婦都是愛清淨的主兒,困在長安城裡,一干同僚三天兩頭來訪,真正是煩死人,巴不得立個金剛罩子將他們悉數擋在外頭才好。”
眾人大笑,王動不期然想起花生,算來也有四五天沒見那土狗兒,不知道她眼下可好?
待要開口問聶光詢問兩句,可是話頭在舌邊滾來滾去好幾圈,都不知道如何說出口,只得訕訕的笑,對住聶光發呆,渴望他主動提起雍州事務,自己也好趁機假裝隨口提起問上一問。
但他若是總不提起呢,我是不是要想個法兒引他開口?
正胡思亂想那陣,聽到高陸問聶光道:“聶叔今次過長安,是專程為王動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