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情報網的威力
海城,百樂門舞廳後臺。
前面的舞臺上,爵士樂隊正吹奏著靡靡之音,當紅歌女露露小姐剛剛結束了一曲《夜來香》,在雷鳴般的掌聲中退到了後臺。
化妝間裡,光線昏暗,充滿了脂粉和香水的甜膩味道。
露露坐在梳妝檯前,看著鏡子裡那個即使卸了妝也依然風情萬種的自己,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喬先生來了嗎?」
她對著身後的陰影輕聲問道。
陰影裡,一個穿著黑色風衣、戴著寬簷帽的人走了出來。
她微微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厚厚的信封,放在梳妝檯上。
「這是你這個月的『分紅』。」
喬安的聲音經過刻意的壓低,聽起來有些中性:「還有你弟弟在聖約翰中學的學費單,已經付清了。」
露露拿起信封,捏了捏厚度,臉上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在這個亂世,舞女的命比紙薄。能遇到喬安這樣大方、守信,又不圖她身子的「老闆」,簡直是祖墳冒青煙。
「謝謝喬先生。」
露露轉過身,從胸口的內衣夾層裡,掏出了一張摺疊得小小的紙條,遞給喬安:
「這是您要的消息。」
「昨晚,那個R國的大和洋行經理山田,喝多了之後跟我說……」
「他說他們看中了外灘十六鋪旁邊的『七號貨運碼頭』。那個碼頭的老闆趙四爺欠了他們一大筆賭債,已經被逼得走投無路。」
「山田說,只要拿下那個碼頭,他們就可以繞過海關,直接把『那東西』運進海城。」
「那東西?」喬安挑眉。
「煙土。」
露露壓低了聲音,眼中閃過一絲厭惡:
「還有軍火。聽說,是要運往北方。」
喬安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R國人想利用海城的碼頭,往北方運送軍火和鴉片,一方面毒害百姓,一方面資助那些反抗霍家軍的小軍閥,給霍行淵製造麻煩。
「消息確切嗎?」
「確切。那個趙四爺就在隔壁包廂,正跪著求山田寬限幾天呢。據說明天就要籤字畫押了。」
「好。」
喬安收起紙條,轉身欲走。
「喬先生。」露露叫住了她,「那個山田不好惹,是黑龍會的人。您小心點。」
「放心。」
喬安扶了扶帽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黑龍會?」
「在海城這地界,是龍得給我盤著,是虎得給我臥著。」
「明天,我就讓他們知道,什麼叫強龍不壓地頭蛇。」
離開百樂門後,喬安沒有回家。
她直接去了位於福州路的《遠東日報》報社總部。
此時已是深夜,但報社裡依然燈火通明。印刷機的轟鳴聲震耳欲聾,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油墨味。
「社長!」
正在校對稿件的主編看到喬安進來,連忙迎了上去:「這麼晚了,您怎麼來了?」
「換頭版。」
喬安將一張早已寫好的稿紙拍在主編的桌子上,語氣不容置疑:
「明天的頭版頭條,把這個發出去。」
主編拿起稿紙,只看了一眼標題,臉色就變了。
【驚天黑幕!R國商社欲吞併七號碼頭,意圖將海城變為毒品中轉站!】
文章裡詳細披露了趙四爺如何被R國人設局欠下賭債,大和洋行如何威逼利誘,以及他們計劃利用碼頭走私鴉片的陰謀。
「社長。」
主編擦了擦汗:「這要是發出去,大和洋行那邊肯定會炸鍋!而且趙四爺那邊……」
「怕什麼?」
喬安拉過一把椅子坐下,雙腿交疊,氣定神閒:「我們是報社,職責就是揭露真相。」
「而且……」
她指了指窗外:
「現在的海城最恨的就是大煙和R國人。只要這篇文章發出去,輿論就會站在我們這邊。」
「我要讓那個山田,明天連趙四爺的面都見不到,就被憤怒的市民堵在家裡。」
「可是趙四爺畢竟欠了錢……」
「錢的問題,我來解決。」
喬安從包裡掏出一張支票:
「去,連夜印發。明天早上六點之前,我要讓這份報紙出現在海城的大街小巷,出現在每一個茶館、每一張餐桌上。」
「我要讓全海城的人都知道——咱們的碼頭,不能姓R!」
「是!」
主編被她的氣魄感染,大聲應道:「這就去排版!」
第二天,上午九點。
七號碼頭的辦公樓裡,氣氛凝重得像是一座靈堂。
趙四爺癱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拿著一份剛剛出爐的《遠東日報》,手抖得像是在篩糠。
「完了……全完了……」
他面如土色,喃喃自語:
「這下子,我不賣也得賣,賣了也得死……」
報紙上的新聞已經傳遍了全城。
碼頭外面,聚集了成百上千的抗議學生和碼頭工人。他們高舉著橫幅,喊著口號:「抵制日貨!趕走毒販!保衛碼頭!」
甚至還有人往大和洋行的辦事處扔臭雞蛋。
「趙老闆。」
坐在他對面的,正是那個留著小鬍子的R國人山田。
此刻,山田的臉色鐵青,眼底閃爍著殺意。
他怎麼也沒想到,這麼機密的事情,竟然會在一夜之間鬧得滿城風雨!
「這份報紙,是你搞的鬼?」
山田把報紙摔在趙四爺臉上:「你想用這種方式賴帳?」
「不!不是我!冤枉啊!」
趙四爺嚇得跪在地上:「山田先生,借我一百個膽子我也不敢啊!我也不知道是誰捅出去的!」
「八嘎!」
山田一腳踹翻了椅子:
「既然事情已經敗露,那就別廢話了!籤字!」
他拿出一份轉讓合同,把筆塞進趙四爺手裡:「馬上簽字!把碼頭過戶給我們!只要合同在手,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也沒用!」
「可是……」
趙四爺看著窗外那羣情激憤的人羣,哭喪著臉:「我現在要是籤了,外面那些人會把我撕了的!」
「你不籤,我現在就撕了你!」
山田拔出了手槍,頂在趙四爺的腦門上:「籤!」
趙四爺顫抖著握住筆。
「慢著。」
一道清亮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
喬安走了進來。
她今天穿著一身紅色的風衣,戴著黑色的皮手套,身後跟著顧清河和四個彪形大漢。
「你是誰?」
山田猛地轉過身,槍口指向喬安。
「我是來幫趙老闆還債的人。」
喬安無視那把槍。
她走到趙四爺面前,伸出手,輕輕抽走了他手裡的筆。
「趙老闆,這字可不能亂籤啊。」
她看著趙四爺,嘴角含笑:
「籤了,你就是賣國賊,這海城再無你的立錐之地。你的祖宗八代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你……」趙四爺愣住了,「你是……」
「我是喬氏商行的老闆,喬安。」
喬安自報家門,然後轉過身,看向山田。
「山田先生,久仰。」
她用標準的R語打了個招呼。
山田眯起眼睛。
喬氏商行?那個最近風頭正盛的女商人?
「喬小姐,這是我們大和洋行和趙老闆的私事,與你無關。」
山田冷冷地說道:「不想惹麻煩,就滾出去。」
「私事?」
喬安笑了,她走到窗邊,指了指下面黑壓壓的人羣:
「山田先生,您看看下面。」
「現在這已經不是私事了,這是國事。」
「如果您今天強行逼著趙老闆籤了字,我保證,您和您的洋行,明天就會被憤怒的市民一把火燒了。」
「到時候,租界的巡捕房為了平息民憤,也只能拿您開刀。」
「您確定要為了一個碼頭,搭上整個大和洋行在海城的基業嗎?」
「那你想怎麼樣?」山田咬牙問道。
「很簡單。」
喬安從包裡拿出一張支票,放在桌上:
「趙老闆欠你們的賭債,連本帶利,一共五萬大洋。我替他還了。」
「從此以後,這個碼頭歸我喬氏商行。」
「五萬?」
趙四爺驚叫出聲:「喬總!我這碼頭光地皮就值十萬啊!五萬那是抵押價……」
「趙老闆。」
喬安轉過頭,眼神驟冷:
「現在除了我,還有誰敢接你這個爛攤子?」
「賣給R國人,你是漢奸,死路一條。不賣,你還不起債,也是死路一條。」
「賣給我,你不僅還清了債,還能落個『迷途知返、愛國商人』的好名聲。以後還能在海城混口飯喫。」
「這筆帳,你會算嗎?」
趙四爺啞口無言。
他看了看兇神惡煞的山田,又看了看外面憤怒的人羣。
「我……我賣!」趙四爺頹然低頭。
「很好。」
喬安轉頭看向山田,將支票推過去:
「山田先生,錢在這裡。您可以拿著錢走人了。」
「當然,如果您還想強搶……」
她指了指門外:
「外面的記者可都等著呢。我不介意讓他們進來,給您拍幾張持槍行兇的照片,明天登在《遠東日報》的頭條上。」
山田看著那張支票,又看了看喬安那張精緻而冷酷的臉。
「喬小姐,好手段。」
他收起槍,拿起支票,慢慢地走到喬安面前:
「這招『借刀殺人』,玩得真漂亮。」
「利用報紙造勢,利用民憤施壓,最後自己出來當救世主,低價撿漏。」
「佩服,佩服。」
他的目光像毒蛇一樣在喬安臉上遊走:
「不過,喬小姐。」
「你搶了我們黑龍會看中的肉,這筆帳,我們記下了。」
「希望你的胃口夠好,別喫撐消化不良。」
「多謝關心。」
喬安毫不示弱地迎上他的目光:
「我的胃口一向很好。」
「只要是乾淨的肉,我都喫得下。至於那種帶毒的……」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山田一眼:
「我通常會把它剁碎了,餵狗。」
「哼!」
山田冷哼一聲,帶著手下憤然離去。
辦公室裡,趙四爺癱軟在地上,像是被抽走了骨頭。
「清河。」
喬安將文件遞給身後的顧清河:
「去辦過戶手續。明天開始,把這裡的旗子換了。」
「換成我們喬氏的旗。」
「還有……」
她走到窗前,看著下面歡呼雀躍的人羣,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讓報社再發一篇稿子。」
「就說喬氏商行為了保住民族資產,不惜重金購回碼頭,粉碎了R國的陰謀。」
「我們要把這個『愛國商人』的人設,立穩了。」
「是。」顧清河看著她的背影,眼中滿是讚賞。
夜,大和洋行密室。
山田光夫跪在地上,面前是一個穿著和服、背對著他的男人。
「任務失敗了。」
山田的聲音有些顫抖:「那個叫喬安的女人太狡猾了,她利用輿論……」
「喬安?」
和服男人轉過身,他的臉上戴著半截面具,只露出一雙陰鷙的眼睛。
他手裡拿著一張照片。
那是白天在碼頭,有人偷拍到喬安的照片。
「太像了。」
和服男人用R國語喃喃自語:
「這個女人,跟三年前那個死在北都的『沈南喬』,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沈南喬?」山田一愣,「林婉的替身?她不是死了嗎?」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和服男人將照片扔在桌上,手指在喬安的臉上重重一點:
「那個女人手裡,可能掌握著我們當年的半份潛伏名單。」
「如果她沒死……」
「那對我們來說,就是一個巨大的威脅。但也可能是一個巨大的機會。」
他抬起頭,眼神裡閃爍著嗜血的光芒:
「查查這個喬安的底細。」
「如果是她……」
「那就新帳舊帳,一起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