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喬先生」的影子
海城,喬公館。
下午四點,一張燙金的黑色請柬,靜靜地躺在書桌上。
請柬的材質很硬,邊角鋒利,上面印著北都大帥府特有的麒麟徽章。
字跡狂草,透著一股撲面而來的霸道與殺氣:【今晚七點,六國飯店。過時不候。——霍行淵】
喬安坐在桌後,手指輕輕敲擊著那張請柬。
「他急了。」
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看向站在窗前的顧清河:
「兩百萬美金被凍結,那是霍家軍的救命錢。他耗不起。」
「所以,他要見『喬先生』。」
顧清河轉過身。
他穿著一套顏色有些浮誇的深棕色格紋西裝,口袋裡塞著一塊鮮豔的絲綢手帕。
原本乾淨的下巴上,貼了兩撇修剪得精心卻略顯滑稽的八字鬍。
鼻樑上的金絲眼鏡換成了一副厚重的黑框玳瑁眼鏡。
整個人看起來少了幾分書卷氣,多了幾分南洋商人的精明與市儈。
「喬安,你確定我去行嗎?」
顧清河整理了一下領帶,有些擔憂地看著她:「霍行淵這人疑心極重。如果『喬先生』始終不露面,只派一個助理去,我怕他會當場翻臉。」
「他不會。」
喬安搖了搖頭,眼神篤定:
「正是因為他疑心重,所以他才更想弄清楚『喬先生』到底是誰。」
「如果我去了,反而容易露餡。畢竟……」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
「這張臉他太熟悉了。哪怕過了三年,哪怕我剪了頭髮,只要我就坐在他對面,他一定能認出來。」
「所以,只能你去。」
喬安站起身,走到顧清河面前。
她伸出手,幫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領結,動作自然而親暱:
「你是『蘇河』。是喬氏商行的總經理,也是我的代言人。」
「你要記住,你是商人。商人重利輕別離。」
「在談判桌上,不管他怎麼威脅,怎麼恐嚇,你只要咬死一點——不見兔子不撒鷹。」
「只要他不放貨,我們就絕不解凍資金。」
顧清河看著近在咫尺的喬安,她眼裡的信任讓他感到溫暖,也感到沉重。
他要面對的是那個曾經差點殺了他的男人,稍有不慎,滿盤皆輸。
「放心。」
顧清河深吸了一口氣,鏡片後的眼神逐漸變得銳利起來。
他模仿著那些南洋商人的語調,稍微壓低了嗓音,變得有些油滑:
「這種跟兵痞打交道的事,交給我。」
「我會讓他知道,海城的規矩不是槍桿子就能說了算的。」
「好。」
喬安退後一步,滿意地點了點頭:
「去吧,蘇先生。」
「我在家裡,等你的好消息。」
……
晚七點,六國飯店。
二樓,一號貴賓包廂。
包廂的門大開著。
霍行淵坐在主位上,身後站著陳大山和四個荷槍實彈的衛兵。
霍行淵的手裡夾著一支煙,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門口。
「噠、噠、噠。」
走廊裡傳來一陣皮鞋聲。
不急不緩,甚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輕佻。
霍行淵眯起了眼睛。
「哎呀!霍少帥!」
男人一進門就誇張地拱了拱手,臉上堆滿了生意人特有的假笑:
「久仰久仰!在下蘇河,喬氏商行總經理。讓少帥久等了,罪過罪過!」
霍行淵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從頭到腳地將眼前這個人掃視了一遍。
「怎麼是你?你是喬先生?」
霍行淵冷冷地問道,連起身的意思都沒有。
「非也非也。」
顧清河也不在意霍行淵的冷淡,徑直走到他對面,拉開椅子坐下。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金燦燦的煙盒,抽出一支雪茄,在桌子上磕了磕:
「鄙人只是給喬先生打工的。我們老闆最近身體抱恙,受不得風寒,所以特意委託全權代表,來跟少帥談這筆生意。」
「身體抱恙?」
霍行淵冷笑一聲:
「我看是做了虧心事,不敢見人吧?」
「少帥這話從何說起?」
顧清河點燃雪茄,吐出一口煙霧,透過煙霧看著霍行淵:
「我們喬氏商行做生意,向來童叟無欺。倒是少帥您……」
他指了指門外:
「無緣無故扣了我們五十萬的貨,這好像不太合規矩吧?」
「規矩?」
霍行淵猛地將手裡的菸頭按滅在桌布上,燒出了一個焦黑的洞。
「我就是規矩!」
他身體前傾,那雙充滿壓迫感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顧清河:「廢話少說,把我的帳戶解凍,馬上。」
「否則……」
陳大山配合地「咔嚓」一聲,拉動了槍栓。
面對這種赤裸裸的武力威脅,顧清河只是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嘴角依然掛著那抹令人討厭的假笑。
「少帥,您這是在求人辦事嗎?」
顧清河彈了彈菸灰,語氣輕飄飄:
「雖然您有槍,但這裡畢竟是租界。」
「您在這裡開槍殺了我也沒用,銀行的解凍令需要喬老闆的親筆籤名和印章。我死了,這筆錢您更拿不到。」
「而且……」
他身子後仰,靠在椅背上,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
「那兩百萬美金,是您買軍火的救命錢。而我們那批貨,只值五十萬。」
「用兩百萬換五十萬。」
「這筆帳,我想少帥應該會算吧?」
霍行淵看著這個男人在槍口下依然侃侃而談,甚至帶著幾分挑釁的樣子。
「蘇河……」
霍行淵突然開口,聲音低沉:
「你以前是做什麼的?」
顧清河的心臟猛地一跳。
但他面上絲毫不顯,反而露出一副茫然的樣子:
「啊?鄙人?」
「鄙人早年在南洋跑船,後來做點橡膠生意。怎麼?少帥對我這種粗人的經歷也感興趣?」
「跑船?」
霍行淵眯起眼睛:
「我看你的手,倒不像是跑船的。」
他的目光落在顧清河放在桌上的手上。
那是一雙修長、乾淨、指節分明的手。
雖然顧清河特意戴了幾個俗氣的金戒指來掩飾,但手指的線條,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的習慣。
那是拿慣了精細東西的手。
比如手術刀。
顧清河下意識地想要縮回手,但他硬生生地忍住了。
不僅沒縮,反而伸出手抓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動作粗魯,甚至灑了幾滴在桌上。
「少帥好眼力。」
顧清河嘿嘿一笑:
「鄙人雖然跑船,但也是當老闆,不用親自拉縴。這雙手嘛,也就是算盤撥多了,稍微保養了一下。」
他舉起那隻戴滿戒指的手,在燈光下晃了晃:
「這幾個戒指都是我在南洋贏回來的。俗氣是俗氣了點,但看著喜慶,是不?」
他這一番做派,俗不可耐。
霍行淵皺了皺眉,眼底的懷疑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厭惡。
「行了。」
霍行淵失去試探的興趣,他不想再跟這個滿身銅臭味的商人廢話。
「蘇河。」
他坐直了身體,恢復了高高在上的姿態:
「回去告訴你們老闆。」
「不管是男是女,是人是鬼。」
「敢凍結我的錢,膽子不小。」
「但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霍行淵伸出一根手指:
「明天日落之前,如果我看不到帳戶解凍的消息。」
「那就別怪我不講江湖道義。」
「那批貨……」
他冷笑一聲:
「我會當眾燒了它。」
「而且,我會讓人封鎖海城所有的碼頭和車站。只要是掛著『喬』字旗的貨,進來一件,我扣一件;進來一艘,我沉一艘。」
「我看你們喬氏商行,以後還怎麼在海城立足!」
霍家軍雖然缺錢,但手裡有槍。只要他願意,他可以把整個海城的生意都攪黃。
「少帥!」
顧清河收起那副嬉皮笑臉的樣子,語氣變得嚴肅:
「您這樣做,就不怕引起公憤嗎?那批貨裡還有給教會醫院的捐贈……」
「公憤?」
霍行淵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在這個亂世,憤怒是最沒用的東西。」
「只有活下來的人,纔有資格憤怒。」
「我的錢,是用來買槍炮保家衛國的。你們敢動我的軍費,那就是在動我的命。」
「既然你們想要我的命,那我還跟你們客氣什麼?」
他轉過身,大步走向門口。
走到門邊時,他停下腳步,側過頭,留下最後一句通牒:
「記住。」
「明天日落。要麼解凍,要麼開戰。」
「砰!」
包廂的大門被重重關上。
霍行淵帶著人走了,留下一室的寂靜和尚未散去的硝煙味。
「呼……」
顧清河摘下那副沉重的黑框眼鏡,揉了揉被壓得生疼的鼻樑。
他看著桌上那個被菸頭燙出來的黑洞,眼神逐漸變得凝重。
這筆生意談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