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搶救室外的長夜
聖瑪利亞醫院,深夜。
時間彷彿變成了一灘粘稠的死水,不再流動。
急救中心走廊上的電子鐘,紅色的數字跳動得緩慢。
每一秒的流逝,都像是在喬安的心頭鋸下一塊肉。
「手術中」三個大字,紅得刺眼,紅得像血。
喬安坐在冰冷的長椅上,維持著幾個小時前的姿勢。
脊背僵直,雙眼空洞地盯著那扇緊閉的大門。
她的雙手放在膝蓋上,十指交扣。
那雙手上,沾滿了乾涸的血跡。
暗紅色的痕跡順著指縫蔓延,乾裂在皮膚的紋理中,像一幅猙獰的圖騰。
那是霍行淵的血。
是那個不可一世的男人,為了護她周全,從身體裡流出的生命。
「咔噠。」
手術室的門突然開了一條縫。
一名戴著口罩、滿頭大汗的醫生匆匆走了出來,他的白大褂上濺滿了鮮血。
「誰是霍行淵的家屬?」
醫生摘下口罩,聲音急促而嚴峻。
喬安猛地彈了起來。
因為坐得太久,她的雙腿已經麻木,這猛烈的一起讓她踉蹌了一下,差點跪倒在地。
「我是!」
她撲到醫生面前,手死死地抓住醫生的袖子,像個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我是他太太。」
「醫生,他怎麼樣了?手術成功了嗎?」
醫生看著眼前這個滿身狼狽的女人,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但職業素養讓他必須說出實情:
「情況非常不好。」
「子彈雖然取出來了,但是……」
醫生頓了頓,拿出一張薄薄的紙:
「但是彈片造成了嚴重的心包積液,而且因為失血過多引發了多器官衰竭。病人的求生意志雖然很強,但身體機能正在迅速下降。」
「我們正在全力搶救,但隨時可能……」
「這是病危通知書。」
醫生將那張紙遞到喬安面前,遞過一支筆:「請您籤字。」
病危通知書,這五個字像是一道晴天霹靂,狠狠地劈在了喬安的頭頂。
她看著那張紙。
上面的每一個字都在跳動,都在嘲笑她的無能為力。
「不……」
喬安拼命地搖頭,雙手背在身後,不願意去接那張紙:
「我不籤……」
「籤了是不是就代表他要死了?」
「我不籤!你們去救他啊!為什麼要給我這個?!我要他活著!!」
她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崩潰了。
「女士!請您冷靜!」
醫生按住她的肩膀,大聲說道:
「這是程序!我們一定會盡全力的!但是您必須籤字,我們才能進行下一步的開胸心臟按摩!」
「快籤!再晚就來不及了!」
喬安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她看著醫生焦急的眼神,知道自己沒有選擇。
她顫抖著接過筆。
筆尖落在紙上,劃破了紙張。
【喬安】。
這兩個字,她寫得歪歪扭扭,醜陋無比,每一筆都像是用刀刻在自己的心上。
「拜託了……」
她把紙塞回醫生手裡,眼淚奪眶而出:
「求求你們……」
「別讓他死。」
「只要他活著,我什麼都願意做……」
醫生拿著單子,轉身衝進了手術室。
「砰!」
大門再次關上,將生與死隔絕成了兩個世界。
喬安失去了所有的力氣,順著牆壁,緩緩滑落在地。
她抱著膝蓋,將臉埋進了臂彎裡。
走廊裡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她壓抑、破碎的嗚咽聲,在空氣中迴蕩。
在這個漫長而絕望的長夜裡,喬安的大腦開始不受控制地回溯。
記憶像一部倒放的黑白電影,一幀一幀地在她的眼前閃過。
幾年前,北都的雪夜。
她穿著單薄的旗袍,跪在地上,求那個高高在上的少帥給她一條生路。
那時候的他冷酷霸道,視人命如草芥。
幾個月前,檳城的山路。
他在雨夜裡給她修車,滿身泥濘,卻笑著對她說:「快回去吧,別凍著。」
那時候的他卑微、小心翼翼,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剛才,在那個槍林彈雨的宴會廳裡。
他毫不猶豫地轉過身,用寬闊的背影,替她擋住了死神的鐮刀。
每一個畫面都像是一把尖刀,在凌遲著喬安的心。
「霍行淵……」
她在心裡一遍遍地念著這個名字。
曾幾何時,她是那麼地恨他。
恨他的自私,恨他的薄情,恨他毀了她的一生。
她發誓要報復,要讓他後悔,要讓他跪在她面前痛哭流涕。
可是現在,當他真的倒下了,當他真的快要死了。
她才發現,原來自己所謂的恨,早已在不知不覺中變了質。
「我錯了……」
喬安抬起頭,看著自己滿是鮮血的雙手。
「我一直以為,我恨你是因為你拋棄了我。」
「其實不是。」
「我恨你,是因為我還愛著你。」
「因為我還愛你,所以我才無法接受你的背叛。因為我還愛你,所以我才拼命地想要證明,沒有你我也能過得很好。」
「可是我騙不了自己。」
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滴在手背上,暈開了那乾涸的血跡。
「這幾年來,我在其他城市拼命賺錢,拼命往上爬,把自己武裝成一個刀槍不入的女王。」
「可是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
「我還是會想起你。」
「想起聽雪樓裡的紅袖添香,想起你在軍營裡抱著我睡覺的體溫。」
「顧清河那麼完美,對我那麼好。可我就是無法愛上他。」
「因為我的心裡,早就被你這個混蛋填滿了。」
「你霸道、不講理,還傷透了我的心。」
喬安哽咽著,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迴蕩:
「可是隻有你,能讓我感覺到我還活著。只有你能讓我痛,讓我笑,讓我發瘋。」
她終於承認了。
在這生死未卜的關頭,在這絕望的長夜裡。
她卸下了所有的防備,所有的驕傲。
她承認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傻瓜,一個愛上了仇人,並且愛到骨子裡的傻瓜。
「霍行淵……」
喬安扶著椅子站起來,走到手術室的玻璃窗前。
透過模糊的磨砂玻璃,她只能看到裡面忙碌的人影。
「你聽得見嗎?」
她把手貼在玻璃上,輕聲說道:
「你不是一直想讓我原諒你嗎?」
「你不是一直想帶我回北都嗎?」
「只要你醒過來,我就原諒你。」
「以前的那些帳,我們一筆勾銷。」
「我會帶著小北,跟你回家。」
「我們一家三口,好好過日子。」
「你聽見了嗎?」
「別睡了……求求你別睡了……」
「你要是死了,我就真的再也沒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