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遲來的贖罪
北都,大帥府,正院。
白天的喧囂與殺戮終於落下了帷幕。
那場轟動全城的公審大會,隨著林婉屍體被拖走,畫上了一個血腥的句號。
人羣散去,夜色降臨。
北方的天氣總是變幻莫測。
白天還是烈日當空,到了晚上竟然毫無徵兆地飄起了鵝毛大雪。
狂風卷著雪花,呼嘯著穿過空曠的庭院,發出嗚嗚的悲鳴,像是在為這宅子裡逝去的冤魂超度,又像是在嘲笑這世間荒謬的愛恨。
霍行淵沒有回房。
他處理完軍務,洗去手上的血腥,換下一身戎裝,只穿了一件單薄的白色襯衫和黑色的長褲。
他站在喬安居住的主院門口。
屋裡亮著燈,暖黃色的光暈透在窗紙上,映出一個女人剪窗花的側影。
喬安還沒睡。
霍行淵看著那個影子,腳步卻像在地上生了根,怎麼也邁不動。
他抬起手,想要敲門。
可是,當他看到自己那隻雖然洗得乾乾淨淨,卻彷彿依然散發著血腥味的手掌時,他的動作僵住了。
「我不配。」
他低聲呢喃,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這雙手,曾經為了林婉那個冒牌貨,無數次地推開過喬安。
這雙眼睛,曾經瞎了整整五年,把珍珠當魚目,把毒蛇當恩人。
這顆心更是髒得徹底。
他只要一想到這幾年來,他對林婉的那些呵護,那些為了林婉而對喬安造成的傷害,他就覺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
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沾滿汙穢的垃圾。
如果就這樣走進去,去抱她,去親她,那是對她的褻瀆。
「呼……」
霍行淵長長地吐出一口白氣,收回了手。
然後在漫天飛舞的大雪中,在寂靜無聲的深夜裡。
這個統領北方、不可一世的霍少帥,緩緩地彎下了膝蓋。
「噗通。」
一聲悶響。
他雙膝著地,跪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正對著那扇緊閉的房門。
沒有墊子,沒有遮擋。
他就那樣直挺挺地跪著,背脊挺得筆直,像一座正在接受審判的雕塑。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在他的肩頭、發梢積了薄薄的一層白。
「少帥?!」
負責巡夜的陳大山帶著一隊衛兵路過,看到這一幕,嚇得魂飛魄散。
他趕緊衝過來,想要去扶霍行淵:
「少帥!您這是幹什麼?!」
「這麼大的雪,您身上還有傷沒好透呢!快起來!有什麼話咱們進屋說!」
「滾。」
霍行淵沒有看他,目光始終死死地盯著那扇窗戶:「別碰我。」
「可是少帥……」陳大山急得直跺腳,趕緊脫下自己的軍大衣想給他披上。
「拿走!」
霍行淵猛地一抖肩膀,將大衣甩在地上,他的聲音冷厲,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
「誰也不許管我,這是我自己選的。」
「我就想在這兒跪著。」
「少帥,您這是何苦呢?」陳大山看著他單薄的衣衫被雪水打溼,心疼得不行:
「林婉已經死了,仇也報了,真相也大白了。夫人她也沒趕您出來啊。」
「您這樣折騰自己,要是讓老帥知道了……」
「大山。」
霍行淵打斷了他。
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股深入骨髓的痛苦和自厭:
「你不懂。」
「仇是報了,但我心裡的罪贖不完。」
他低下頭,看著地上的積雪:
「幾年前。」
「也是這樣一個雪夜。」
「南喬被我趕出聽雪樓,跪在雪地裡求我,求我不要把她送走。」
「那時候,我在幹什麼?」
霍行淵慘笑一聲:
「我在屋裡陪著林婉,喝著熱茶,享受著暖爐。」
「我甚至連看都沒看她一眼,就讓人把她拖走了。」
「那時候的她,該有多冷?多絕望?」
他的手指深深地扣進雪裡,指節凍得發紅:
「現在,輪到我了。」
「這是報應,也是我該受的。」
「我想嘗嘗她當年的滋味。我想知道…被最愛的人無視、被冰雪覆蓋的感覺,到底有多痛。」
陳大山愣住了。
他看著自家少帥那副悔恨交加的樣子,終於明白這不僅僅是在跪那麼簡單。
少帥是在用這種近乎自虐的方式,來懲罰那個曾經愚蠢、眼瞎的自己。
「唉……」
陳大山嘆了口氣。
「那屬下給您留盞燈。」
他默默地退到院子門口,遣散了其他的衛兵,只留下一盞風燈在迴廊下搖曳。
院子裡,重新恢復了死寂。
只有風雪聲。
時間一點點流逝。
凌晨兩點,雪已經下了厚厚一層,沒過了霍行淵的膝蓋。
他的頭髮、眉毛、睫毛上全都結了一層白霜,單薄的襯衫早就溼透了,緊緊貼在身上,冰冷刺骨。
體溫在流失,寒冷像一萬根針,扎進他的毛孔,刺入他的骨髓。
他感覺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曾經受過傷的肺部開始隱隱作痛,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但他依然一動不動,就像是一尊被冰封的鐵像。
「南喬……」
他在心裡一遍遍地念著這個名字。
屋裡的燈已經滅了,她應該睡了吧?
睡得安穩嗎?是不是還在做那些被他傷害的噩夢?
霍行淵閉上眼睛,在極度的寒冷中,他的意識開始有些模糊。
眼前的黑暗中,彷彿出現了幾年前的那個夜晚,在破廟裡,有個溫暖的火堆。
還有那個有著一雙清澈眼眸的少女。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萍水相逢,何必留名。」她答。
那時候,他是多麼的感激她,多麼的想要報答她。
可是後來呢?
他就像是被豬油蒙了心,被鬼迷了眼,把那個救了他的天使,親手推下了地獄。
「我是個混蛋……」
「我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霍行淵的牙齒在打顫,嘴脣凍得發紫。
他覺得自己真的該死。
如果不是為了小北,如果不是為了還要保護她幾年,他真想就這樣跪死在這裡,以此謝罪。
凌晨四點,雪停了。
氣溫降到了最低點,滴水成冰。
霍行淵的身體已經徹底僵硬,失去了知覺,他的臉上覆蓋著一層薄冰,看起來像個死人。
但他依然睜著眼,死死地盯著那扇門。
他在等。
不是等她開門,也不是等她原諒。
他只是在等天亮。
等天亮了,她推開門,看到他這副樣子,或許她心裡的恨,能消那麼一點點。
哪怕只有一點點,他也知足了。
「咳咳……」
他忍不住咳嗽了一聲。
一口帶血的痰吐在潔白的雪地上,觸目驚心。
屋內,喬安根本沒有睡。
她一直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本書,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從霍行淵跪下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了。
她雖然關了燈,但並沒有拉嚴窗簾。
借著雪光,她能清晰地看到院子裡的那個身影。
看著他在風雪中由黑變白,看著他像座山一樣佇立在寒風中。
「瘋子。」
她在黑暗中罵了一句,聲音有些哽咽。
她以為自己會覺得痛快。
畢竟,這曾經是她最想看到的畫面。
讓他也嘗嘗被凍僵的滋味,讓他也嘗嘗等待的絕望。
可當這一幕真的發生時,她的心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地攥住,疼得無法呼吸。
「你這是在幹什麼?」
「苦肉計嗎?
「還是真的在贖罪?」
喬安站起身,走到窗前。
她看著那個幾乎要被大雪掩埋的男人。
幾年前的恨和怨,在這一夜的風雪中,似乎正在一點一點地消融。
那個不可一世的霍行淵,那個驕傲到骨子裡的男人,為了她竟然能做到這一步。
「夠了。」
喬安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真的夠了。」
林婉已經死了,真相已經大白了。
他雖然蠢,雖然瞎,但他的初心終究是因為愛。
而且,他已經受到了懲罰。
這幾年的分離,這滿身的傷痕,還有此刻徹骨的寒冷。
這筆債,他還得夠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