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買命錢
城北別苑的夜晚,死寂得像一座墳墓,只有冷硬的土炕和透風的窗戶。
窗外的枯樹在寒風中搖曳,投下張牙舞爪的鬼影。
沈南喬披著那件羊毛大衣,坐在那盞昏黃的煤油燈下。
她在擦槍。
那把白朗寧手槍,已經被她拆卸、擦拭、組裝了無數遍。每一個零件都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彈夾裡壓滿了六顆黃澄澄的子彈。
這三天,她被軟禁在這裡,與世隔絕。
門口的衛兵換了一波又一波,從最初的二十人增加到了四十人。甚至連一隻鳥飛出去,都會被打下來。
霍行淵是鐵了心要把她鎖死在這裡,直到林婉安全落地,直到這場「真愛回歸」的大戲落幕。
「呵。」
沈南喬輕笑一聲,將彈夾「咔噠」一聲推入槍柄。
「霍行淵,你以為只要關住我就行了嗎?」
「你不知道,我也在等。」
「等一個能讓我光明正大走出這扇大門的機會。」
按照林婉信裡的時間,那趟從津門開來的火車,明天就要進站。
R國人不會輕易放過林婉,南方的刺客也不會放過霍行淵的軟肋。
霍行淵想要把人安安穩穩地接回來,沒那麼容易。
只要有危險,他就需要替身,就需要她這個擋箭牌。
「轟——」
院子外突然傳來汽車引擎的轟鳴聲。
兩束刺眼的大燈光柱瞬間撕裂了黑暗,透過破敗的窗紙,照亮了沈南喬那張平靜無波的臉。
沈南喬放下槍,迅速將其塞回枕頭底下。她理了理頭髮,端坐在那張唯一的木椅上,神色淡然地看著那扇搖搖欲墜的房門。
「砰!」
門被猛地推開,寒風灌入,火苗劇烈搖晃。
霍行淵大步走了進來,他看起來很狼狽。一身筆挺的軍裝上沾滿了塵土和草屑,甚至還有幾滴乾涸的血跡。
他的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窩深陷,眼底布滿了紅血絲,整個人透著一股極度的疲憊和焦慮。
但這絲毫不影響他身上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他站在門口,用極其複雜、甚至有些躲閃的目光,看著坐在燈下的沈南喬。
那個眼神裡有愧疚,有不忍,但更多的是不得不為之的決絕。
「少帥。」
沈南喬率先開口,聲音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這麼晚了,來別苑做什麼?」
「是來看我死了沒有嗎?」
霍行淵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大步走過來,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
「南喬。」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含著沙礫:
「我有件事,需要你幫忙。」
「幫忙?」
沈南喬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弧度:「我現在是階下囚,是被少帥掃地出門的棄婦。我能幫您什麼?幫您給林小姐騰地方嗎?我已經騰了啊。」
「不是這個。」霍行淵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在給自己打氣。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盒煙,想要點燃,卻發現打火機怎麼也打不著。他煩躁地將煙盒揉成一團,扔在地上。
「婉婉明天到。」他終於說了出來。
「哦。」沈南喬點點頭,「恭喜少帥,有情人終成眷屬。」
「但是……」
霍行淵抬起頭,眼神變得銳利而陰鷙:
「情報顯示,R國人的特務組『黑龍會』已經潛入北都。還有南方軍派來的暗殺團,也盯上了明天的專列。」
「他們知道婉婉對我有多重要。他們想在火車站動手,殺了她,或者綁架她,以此來要挾我。」
說到這裡,他的手死死地扣住了桌角,指節泛白:
「婉婉身體不好,她在R國受了五年的折磨,現在連路都走不穩。如果遇到刺殺,哪怕只是受到驚嚇,她都可能挺不過去。」
沈南喬靜靜地聽著。
她看著霍行淵那副焦急、心疼,為了另一個女人的安危而方寸大亂的樣子。
心裡竟然連一點痛的感覺都沒有了,只剩下麻木。
「所以呢?」
沈南喬看著他,語氣涼薄:
「少帥跟我說這些做什麼?是想讓我去給林小姐祈福嗎?」
霍行淵沉默了片刻,他避開沈南喬的視線,看著跳動的燈火,聲音低沉:
「我安排了兩條路線。」
「一條是明路,大張旗鼓,豪車接送,走朱雀大街回大帥府。」
「一條是暗路,坐普通的黃包車,走小巷子,直接去西山的溫泉別墅。」
「所以……」
她輕笑一聲,笑聲裡滿是悽涼:
「少帥是想讓我去走那條明路,對嗎?」
霍行淵的身體僵了一下,但他沒有否認。
「是。」
他轉過頭,重新看向沈南喬,眼神裡帶著近乎殘忍的坦誠:
「那些殺手沒見過婉婉現在的樣子,他們只知道,我要去接我最重要的女人。」
「在北都,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心尖寵』,是我為了你敢打師長女兒的『少帥夫人』。」
「只要你出現,只要你穿得顯眼一點,坐上那輛車……」
「所有的火力,所有的暗箭,都會衝著你去。」
「這樣,婉婉就安全了。」
雖然早就猜到了,但當這番話親口從霍行淵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沈南喬還是覺得有一把冰冷的刀,狠狠地捅進了她的心臟,然後用力攪動。
他把她捧得那麼高,讓她那麼招搖,甚至給她「夫人」的名分,真的只是為了這一天。
為了讓她成為一個足夠亮、足夠吸引火力的活靶子。
「霍行淵。」
沈南喬看著他,眼神清澈得有些嚇人:
「你會讓我死嗎?」
霍行淵的心臟猛地一縮。
「不會!」
他急切地說道,伸手想要去握她的手,卻被沈南喬躲開了。
「我安排了最精銳的警衛連保護你!那輛車是防彈的,只要你不下車,絕對不會有事!」
「而且我已經佈置了狙擊手,只要那些殺手一露頭,就會被擊斃!」
「南喬,你信我。」
他看著她,眼神裡滿是懇切:
「我不會讓你死的。你只是去走個過場,演一場戲。只要吸引了他們的注意力,婉婉那邊安全了,我馬上就帶人來救你!」
救我?
沈南喬在心裡冷笑。
等你知道林婉安全了再來救我,恐怕我已經被炸成碎片了吧?
在這個男人心裡,天平的兩端從來就沒有平衡過。
林婉是無價之寶,受不得一點風吹雨打。
而她沈南喬皮糙肉厚,命賤如草,就算受點驚嚇,甚至捱上一兩槍,只要不死,也是划算的。
「好。」沈南喬點了點頭。
只有離開這座被重兵把守的別苑,只有到了混亂的火車站,她才能渾水摸魚,實施她的逃跑計劃。
這是一場豪賭。霍行淵拿她的命去賭林婉的安全,而她拿自己的命去賭自由。
「我答應你。」
沈南喬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黑夜:
「不過,少帥。」
「親兄弟還明算帳呢,這可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活兒。」
她轉過身,臉上露出了那個熟悉、市儈、貪婪的笑容:
「咱們是不是該談談價錢?」
霍行淵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沈南喬會答應得這麼痛快,更沒想到她在這個時候,想的竟然是錢。
但他心裡反而鬆了一口氣。
要錢好,要錢說明她還沒絕望,說明她還想活著花錢。
只要能用錢解決的問題,對他來說都不是問題。
「你要多少?」
霍行淵從懷裡掏出支票本和鋼筆。
「少帥覺得,我的命值多少?」
沈南喬靠在窗臺上,抱著雙臂,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霍行淵的手頓了一下,他在支票上刷刷刷地寫下一串數字,然後撕下來,放在桌上。
「五十萬大洋。」
他看著沈南喬,沉聲道:
「這是滙豐銀行的本票,隨時可以兌現。」
「少帥放心。」
沈南喬抬起頭,眼神明亮,那是即將奔赴戰場的決絕:
「拿人錢財,替人消災。」
「明天,我會穿上那件最紅的衣服,化最豔的妝。」
「我會演好最後一場戲。」
「絕不讓您的婉婉,受到一絲一毫的驚嚇。」
霍行淵看著她。
不知為何,看著她如此冷靜、配合的樣子,他的心裡並沒有感到輕鬆,反而湧起一股巨大的恐慌。
就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離他而去。
「南喬……」
他站起身,想要去抱她。
「少帥請回吧。」
沈南喬後退一步,做了一個送客的手勢,語氣疏離得像是陌生人:
「明天還要演大戲,我得養足精神。」
「那你早點休息,明天見。」
霍行淵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既有愧疚,又有不捨,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眷戀。
說完,他轉身大步走出了房間,消失在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