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滿城風雨

藏起孕肚死遁,少帥滿城發瘋找·秋釀雪·4,622·2026/5/18

大雨下了一整夜,直到清晨才堪堪停歇。   北都郊外的這座廢棄別苑,被雨水衝刷得更加蕭瑟破敗。   潮溼的黴味混合著枯草腐爛的氣息,從門縫窗欞裡無孔不入地鑽進來,瀰漫在每一個角落。   沈南喬是被疼醒的。   小腿上的槍傷雖然沒有傷及骨頭,但畢竟是貫穿傷,昨晚回來得匆忙,只是草草包紮了一下。   經過一夜的溼冷侵襲,傷口似乎發炎了,那種一跳一跳的灼燒感,順著神經末梢直鑽天靈蓋。   她睜開眼,看著頭頂灰撲撲的帳幔。   周圍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霍行淵溫暖的懷抱,沒有聽雪樓裡昂貴的安神香,甚至連一杯熱茶都沒有。   只有冷風在窗外呼嘯。   「來人……」沈南喬撐著身子坐起來,聲音沙啞得厲害。   過了許久,門才被不情不願地推開。   一個穿著白大褂、背著藥箱的年輕軍醫走了進來。他沒帶護士,也沒帶對「少帥夫人」應有的恭敬。   他甚至沒有關門,任由冷風灌進來,吹得沈南喬打了個寒戰。   「沈小姐醒了?」   軍醫把藥箱往桌上一扔,語氣敷衍而冷淡:「陳副官吩咐了,讓我來給您換藥。」   沈南喬看了一眼這個生面孔。   以前在聽雪樓,給她看病的都是留洋回來的專家,隨叫隨到,態度溫和。   而現在……   這大概就是失寵的代價吧。   「麻煩了。」   沈南喬沒有抱怨,只是默默地掀開了被子,露出那條纏著滲血紗布的小腿。   軍醫走過來,也沒洗手,直接上手去拆紗布。   「嘶——」   紗布和傷口的血肉粘連在了一起,被他這麼粗魯地一扯,疼得沈南喬倒吸一口冷氣,額頭上瞬間冒出了冷汗。   「輕點。」她咬著牙說道。   「忍著點吧,沈小姐。」   軍醫頭也不抬,拿出一瓶酒精,連棉籤都懶得用,直接往傷口上倒去:   「這又不是在大帥府,條件簡陋,您就別那麼嬌氣了。能撿回一條命,已經是少帥開恩了。」   那一瞬間的劇痛,讓沈南喬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她死死地抓著牀單,指甲幾乎要將被單抓破。   但她一聲沒吭。   她聽懂了軍醫話裡的譏諷。   在所有人眼裡,昨天火車站的那場刺殺,她是唯一的「倖存者」,也是那個多餘的累贅。   少帥為了救回林小姐,不得不犧牲她做誘餌。現在她沒死,還要浪費軍醫和藥物,簡直就是不知好歹。   「好了。」   軍醫胡亂地纏了幾圈紗布,甚至連蝴蝶結都懶得打,直接把藥箱一收:   「這幾天別沾水,別亂動。要是發燒了就自己多喝熱水。」   說完,他拎起藥箱,轉身就走,連句客套的告別都沒有。   「砰!」   房門被關上。   沈南喬看著自己腿上那醜陋的包紮,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這就是現實。   昨天她還是人人敬畏的「少帥夫人」,今天就成了連個小軍醫都能踩上一腳的棄婦。   中午時分。   院子裡傳來了汽車的聲音。   沈南喬以為是霍行淵來了,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頭髮。   但很快,她就嘲笑自己的天真。   林婉剛回來,受了驚嚇,他現在肯定寸步不離地守在那個女人身邊,怎麼可能想起這個被扔在荒郊野嶺的替身。   進來的不是霍行淵,是陳大山。   這位平日裡對她言聽計從的副官,此刻臉上帶著極其尷尬,甚至有些愧疚的神情。   他身後跟著兩個勤務兵,手裡搬著幾個箱子。   「沈小姐……」   陳大山站在門口,沒敢進來,只是搓著手:「少帥忙,這幾天可能過不來。他讓我給您送點東西。」   「忙?」   沈南喬靠在牀頭,臉色蒼白,卻依然維持著那份從容:「是在忙著陪林小姐吧?」   陳大山噎了一下,沒敢接話,只是指揮勤務兵把箱子放下:   「這是些米麵油,還有幾斤肉和蔬菜。這地方偏,買東西不方便,少帥怕您餓著。」   「還有這個……」   他從懷裡掏出一疊報紙,放在桌上:   「少帥說您平日裡愛看報解悶,特意讓我帶來的。」   沈南喬看了一眼那疊報紙,油墨味很重,像是剛印出來的。   「謝謝。」   她淡淡地說道:「替我謝謝少帥,百忙之中還沒忘了給我一口飯喫。」   陳大山聽著這帶刺的話,心裡也不是滋味。   他昨天在火車站可是親眼看著少帥是怎麼把沈小姐扔下的。   雖然是為了大局,但對於一個女人來說,確實太殘忍了。   「那個……沈小姐,您好好養傷。」   陳大山不敢多待,生怕沈南喬問起霍行淵的情況:「少帥說了,等這陣風頭過了,他會來看您的。」   說完,他逃也似的離開了,彷彿這裡是什麼喫人的魔窟。   房間裡又剩下了沈南喬一個人。   她看著桌上那堆像施捨一樣的生活物資,又看了看那疊報紙。   解悶?   霍行淵讓她看報紙,真的是為了讓她解悶嗎?還是為了讓她死心?   沈南喬伸出手,拿起了最上面的一份《北都日報》。   頭版頭條,幾個加粗加黑的大字,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進了她的眼簾:   【少帥衝冠一怒為紅顏!苦守五年,真愛奇蹟歸來!】   配圖是一張巨大的黑白照片。   照片是在火車站拍的。   背景是混亂的人羣和硝煙,霍行淵一身戎裝,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穿著白衣的女人。   他用自己的大衣將她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瘦弱的手緊緊抓著他的衣領。   而霍行淵的臉側向一邊,那雙平日裡冷酷無情的眼睛,此刻卻寫滿了失而復得的狂喜與深情。   那是愛。   是毫無保留、不顧一切的愛。   沈南喬的手指輕輕劃過報紙粗糙的紙面。   她翻開了第二份報紙。   《新女性畫報》:【亂世佳人!霍少帥與林家千金的傾城之戀!】   文章裡用極其煽情的筆觸,描寫了霍行淵這五年來是如何為愛守身如玉,又是如何為了接回愛人,不惜動用全城的兵力封鎖火車站。   甚至連昨天的那場刺殺,都被描繪成了這段絕美愛情的註腳。   「……槍林彈雨中,少帥以身為盾,護得佳人周全。這一刻,權勢與江山皆可拋,唯有愛人不可負……」   沈南喬讀著讀著,突然笑出了聲。   「唯有愛人不可負……」   她輕聲念著這句話,聲音裡滿是諷刺:   「寫得真好啊。」   「真是感天動地,催人淚下。」   在那張感人的照片角落裡,在一片模糊的背景中。   有一個穿著紅衣的身影,正孤零零地趴在地上,鮮血染紅了裙擺。   那是她,是那個用來給這份「傾城之戀」擋槍的活靶子。   報紙上沒有提她一個字。   彷彿她根本就不存在,彷彿那顆射進她腿裡的子彈,只是為了襯託霍行淵深情的一個小插曲。   沈南喬又翻開了一份小報。   這上面的內容更加詳細,甚至有些八卦:   【據悉,林小姐受驚過度,身體抱恙。霍少帥連夜封鎖了城南的幾家老字號藥鋪,只為尋找一味名為「雪蓮」的藥材給佳人壓驚……】   【大帥府昨夜燈火通明,少帥親自下廚為林小姐熬粥……】   親自下廚,封鎖全城買藥。   沈南喬放下報紙,她的目光落在了桌子上,那裡放著剛才陳大山送來的午飯。   兩個冷硬的饅頭,一碟鹹菜,還有一碗已經涼透了的白菜湯。   這就是她的待遇。   一邊是錦衣玉食、少帥親自餵粥。一邊是冷飯殘羹、無人問津。   這種對比,慘烈得讓人發笑。   「霍行淵啊霍行淵。」   沈南喬拿起那個冷硬的饅頭,咬了一口。   很難喫,乾澀、噎人,像是在嚼木渣。   但她還是用力地嚼著,嚥了下去。   「原來你也會這麼細心地照顧人啊。」   她對著空氣,自言自語道:   「原來你也會做飯,也會為了一個人跑遍全城。」   「可惜……」   她喝了一口冷湯,將饅頭送進胃裡:   「那個人不是我。」   她只覺得諷刺,自己從頭到尾,就是一個笑話。   「喫吧。」   她對自己說:「喫飽了,傷才能好。傷好了,才能跑。」   她一口一口地喫完了那頓如同嚼蠟的午餐,連一點湯汁都沒有剩下。   下午,雨停了,但天空依舊陰沉。   沈南喬坐在窗前,手裡拿著針線,她在縫補那件大紅色的騎馬裝。   昨天在火車站摔倒的時候,衣服被劃破了一個口子。這可是她藏錢的「金庫」,必須補好。   她縫得很認真,每一針都細密結實,彷彿在縫補自己那顆千瘡百孔的心。   時間一點點流逝,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別苑裡沒有電燈,她點亮了那盞煤油燈。昏黃的燈光跳動著,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斑駁的牆壁上,顯得格外孤單。   「鈴——!!」   客廳裡那部只有霍行淵能打進來的電話,突然響了。   這是別苑裡唯一能與外界聯繫的工具。   沈南喬的手一抖,針尖刺破了手指,鮮紅的血珠冒了出來。   她放下衣服,一瘸一拐地走到客廳,盯著那個正在尖叫的黑色電話機。   是誰?是霍行淵嗎?   他終於想起了這裡還關著一個人?是他終於良心發現,想來問問她的傷勢?   還是說他是來通知她,要把她「處理掉」?   沈南喬深吸了一口氣,她伸出手,拿起了聽筒。   「喂。」   她的聲音很穩,沒有一絲波瀾。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只有一陣輕微、急促的呼吸聲。   一個女人的聲音傳了過來。   那個聲音很柔弱,帶著大病初癒後的沙啞,卻又透著一股與生俱來屬於勝利者的優越感。   「是沈小姐嗎?」   那個聲音輕聲問道:「我是林婉。」   沈南喬握著話筒的手指猛地收緊。   那個讓霍行淵瘋了五年的白月光,她竟然打電話來了?   在這個霍行淵應該寸步不離守著她的時刻,她竟然還有閒心給一個「替身」打電話?   沈南喬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沈小姐,你在聽嗎?」   電話那頭的聲音依舊溫柔,甚至帶著一絲歉意:   「抱歉,這麼晚了打擾你。」   「行淵他在廚房給我熬藥,我趁他不注意,偷偷打的這個電話。」   「林小姐有何貴幹?」   沈南喬的語氣不卑不亢,甚至比林婉還要冷淡幾分:   「如果是想來宣示主權,那大可不必。我已經搬出來了,這裡是冷宮,沒什麼好搶的。」   「哎呀,沈小姐誤會了。」   林婉輕笑一聲,笑聲裡帶著一絲得逞的快意:   「我不是來搶什麼的。屬於我的東西,誰也搶不走。」   「我只是想謝謝你。」   林婉的聲音變得意味深長:   「行淵都跟我說了,這幾個月多虧了有你陪著他,給他解悶。」   「如果不是你,昨天受傷的可能就是我。」   「沈小姐,你是個好人。」   沈南喬感覺自己的胃裡一陣翻騰,噁心得想吐。   這個林婉,段位很高。   幾句話就把她貶低成了一個用來擋災的工具人,一個微不足道的犧牲品。   而且,霍行淵竟然真的什麼都跟她說了?說她是個「解悶」的玩意兒?   「林小姐客氣了。」   沈南喬強壓下心頭的怒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拿人錢財,替人消災。霍少帥給了錢,我自然要辦事。」   「至於解悶……」   她頓了頓,故意用曖昧不明的語氣說道:「那也是少帥看得起我。畢竟少帥那樣的男人,在牀上可是很需要人陪的。」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瞬間重了幾分。   沈南喬知道,自己戳到了林婉的痛處。   一個久病纏身、坐在輪椅上的女人,最在意的就是自己還能不能滿足男人。   「你……」   林婉的聲音裡帶了一絲裂痕,不再那麼從容:「沈小姐果然是風塵裡打滾過的人,說話就是直接。」   「不過,你也別得意。」   她的聲音冷了下來,露出了原本的鋒芒:「行淵說了,過幾天會帶我去別苑看看。」   「我也想親眼見見,這個跟我長得有幾分像的妹妹。」   「好啊。」   沈南喬握緊了話筒,指節泛白,眼中燃燒著不屈的火焰:   「那我就在別苑,掃榻相迎。」   「希望林小姐的身體撐得住。」   「啪!」   她不等林婉再說什麼,直接掛斷了電話,嘟嘟嘟的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迴蕩。   沈南喬站在電話機旁,胸口劇烈起伏。   那對「狗男女」要一起來看她的笑話,來踐踏她的尊嚴。   「好。」   沈南喬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一個字:   「來吧。」   「既然你們不肯放過我,那就別怪我不給你們留臉面。」   她轉身,走回臥室,從枕頭底下摸出了那把槍。   她一邊擦拭著槍身,一邊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眼神裡閃爍著「毀滅」的光

大雨下了一整夜,直到清晨才堪堪停歇。

  北都郊外的這座廢棄別苑,被雨水衝刷得更加蕭瑟破敗。

  潮溼的黴味混合著枯草腐爛的氣息,從門縫窗欞裡無孔不入地鑽進來,瀰漫在每一個角落。

  沈南喬是被疼醒的。

  小腿上的槍傷雖然沒有傷及骨頭,但畢竟是貫穿傷,昨晚回來得匆忙,只是草草包紮了一下。

  經過一夜的溼冷侵襲,傷口似乎發炎了,那種一跳一跳的灼燒感,順著神經末梢直鑽天靈蓋。

  她睜開眼,看著頭頂灰撲撲的帳幔。

  周圍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霍行淵溫暖的懷抱,沒有聽雪樓裡昂貴的安神香,甚至連一杯熱茶都沒有。

  只有冷風在窗外呼嘯。

  「來人……」沈南喬撐著身子坐起來,聲音沙啞得厲害。

  過了許久,門才被不情不願地推開。

  一個穿著白大褂、背著藥箱的年輕軍醫走了進來。他沒帶護士,也沒帶對「少帥夫人」應有的恭敬。

  他甚至沒有關門,任由冷風灌進來,吹得沈南喬打了個寒戰。

  「沈小姐醒了?」

  軍醫把藥箱往桌上一扔,語氣敷衍而冷淡:「陳副官吩咐了,讓我來給您換藥。」

  沈南喬看了一眼這個生面孔。

  以前在聽雪樓,給她看病的都是留洋回來的專家,隨叫隨到,態度溫和。

  而現在……

  這大概就是失寵的代價吧。

  「麻煩了。」

  沈南喬沒有抱怨,只是默默地掀開了被子,露出那條纏著滲血紗布的小腿。

  軍醫走過來,也沒洗手,直接上手去拆紗布。

  「嘶——」

  紗布和傷口的血肉粘連在了一起,被他這麼粗魯地一扯,疼得沈南喬倒吸一口冷氣,額頭上瞬間冒出了冷汗。

  「輕點。」她咬著牙說道。

  「忍著點吧,沈小姐。」

  軍醫頭也不抬,拿出一瓶酒精,連棉籤都懶得用,直接往傷口上倒去:

  「這又不是在大帥府,條件簡陋,您就別那麼嬌氣了。能撿回一條命,已經是少帥開恩了。」

  那一瞬間的劇痛,讓沈南喬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她死死地抓著牀單,指甲幾乎要將被單抓破。

  但她一聲沒吭。

  她聽懂了軍醫話裡的譏諷。

  在所有人眼裡,昨天火車站的那場刺殺,她是唯一的「倖存者」,也是那個多餘的累贅。

  少帥為了救回林小姐,不得不犧牲她做誘餌。現在她沒死,還要浪費軍醫和藥物,簡直就是不知好歹。

  「好了。」

  軍醫胡亂地纏了幾圈紗布,甚至連蝴蝶結都懶得打,直接把藥箱一收:

  「這幾天別沾水,別亂動。要是發燒了就自己多喝熱水。」

  說完,他拎起藥箱,轉身就走,連句客套的告別都沒有。

  「砰!」

  房門被關上。

  沈南喬看著自己腿上那醜陋的包紮,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這就是現實。

  昨天她還是人人敬畏的「少帥夫人」,今天就成了連個小軍醫都能踩上一腳的棄婦。

  中午時分。

  院子裡傳來了汽車的聲音。

  沈南喬以為是霍行淵來了,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頭髮。

  但很快,她就嘲笑自己的天真。

  林婉剛回來,受了驚嚇,他現在肯定寸步不離地守在那個女人身邊,怎麼可能想起這個被扔在荒郊野嶺的替身。

  進來的不是霍行淵,是陳大山。

  這位平日裡對她言聽計從的副官,此刻臉上帶著極其尷尬,甚至有些愧疚的神情。

  他身後跟著兩個勤務兵,手裡搬著幾個箱子。

  「沈小姐……」

  陳大山站在門口,沒敢進來,只是搓著手:「少帥忙,這幾天可能過不來。他讓我給您送點東西。」

  「忙?」

  沈南喬靠在牀頭,臉色蒼白,卻依然維持著那份從容:「是在忙著陪林小姐吧?」

  陳大山噎了一下,沒敢接話,只是指揮勤務兵把箱子放下:

  「這是些米麵油,還有幾斤肉和蔬菜。這地方偏,買東西不方便,少帥怕您餓著。」

  「還有這個……」

  他從懷裡掏出一疊報紙,放在桌上:

  「少帥說您平日裡愛看報解悶,特意讓我帶來的。」

  沈南喬看了一眼那疊報紙,油墨味很重,像是剛印出來的。

  「謝謝。」

  她淡淡地說道:「替我謝謝少帥,百忙之中還沒忘了給我一口飯喫。」

  陳大山聽著這帶刺的話,心裡也不是滋味。

  他昨天在火車站可是親眼看著少帥是怎麼把沈小姐扔下的。

  雖然是為了大局,但對於一個女人來說,確實太殘忍了。

  「那個……沈小姐,您好好養傷。」

  陳大山不敢多待,生怕沈南喬問起霍行淵的情況:「少帥說了,等這陣風頭過了,他會來看您的。」

  說完,他逃也似的離開了,彷彿這裡是什麼喫人的魔窟。

  房間裡又剩下了沈南喬一個人。

  她看著桌上那堆像施捨一樣的生活物資,又看了看那疊報紙。

  解悶?

  霍行淵讓她看報紙,真的是為了讓她解悶嗎?還是為了讓她死心?

  沈南喬伸出手,拿起了最上面的一份《北都日報》。

  頭版頭條,幾個加粗加黑的大字,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進了她的眼簾:

  【少帥衝冠一怒為紅顏!苦守五年,真愛奇蹟歸來!】

  配圖是一張巨大的黑白照片。

  照片是在火車站拍的。

  背景是混亂的人羣和硝煙,霍行淵一身戎裝,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穿著白衣的女人。

  他用自己的大衣將她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瘦弱的手緊緊抓著他的衣領。

  而霍行淵的臉側向一邊,那雙平日裡冷酷無情的眼睛,此刻卻寫滿了失而復得的狂喜與深情。

  那是愛。

  是毫無保留、不顧一切的愛。

  沈南喬的手指輕輕劃過報紙粗糙的紙面。

  她翻開了第二份報紙。

  《新女性畫報》:【亂世佳人!霍少帥與林家千金的傾城之戀!】

  文章裡用極其煽情的筆觸,描寫了霍行淵這五年來是如何為愛守身如玉,又是如何為了接回愛人,不惜動用全城的兵力封鎖火車站。

  甚至連昨天的那場刺殺,都被描繪成了這段絕美愛情的註腳。

  「……槍林彈雨中,少帥以身為盾,護得佳人周全。這一刻,權勢與江山皆可拋,唯有愛人不可負……」

  沈南喬讀著讀著,突然笑出了聲。

  「唯有愛人不可負……」

  她輕聲念著這句話,聲音裡滿是諷刺:

  「寫得真好啊。」

  「真是感天動地,催人淚下。」

  在那張感人的照片角落裡,在一片模糊的背景中。

  有一個穿著紅衣的身影,正孤零零地趴在地上,鮮血染紅了裙擺。

  那是她,是那個用來給這份「傾城之戀」擋槍的活靶子。

  報紙上沒有提她一個字。

  彷彿她根本就不存在,彷彿那顆射進她腿裡的子彈,只是為了襯託霍行淵深情的一個小插曲。

  沈南喬又翻開了一份小報。

  這上面的內容更加詳細,甚至有些八卦:

  【據悉,林小姐受驚過度,身體抱恙。霍少帥連夜封鎖了城南的幾家老字號藥鋪,只為尋找一味名為「雪蓮」的藥材給佳人壓驚……】

  【大帥府昨夜燈火通明,少帥親自下廚為林小姐熬粥……】

  親自下廚,封鎖全城買藥。

  沈南喬放下報紙,她的目光落在了桌子上,那裡放著剛才陳大山送來的午飯。

  兩個冷硬的饅頭,一碟鹹菜,還有一碗已經涼透了的白菜湯。

  這就是她的待遇。

  一邊是錦衣玉食、少帥親自餵粥。一邊是冷飯殘羹、無人問津。

  這種對比,慘烈得讓人發笑。

  「霍行淵啊霍行淵。」

  沈南喬拿起那個冷硬的饅頭,咬了一口。

  很難喫,乾澀、噎人,像是在嚼木渣。

  但她還是用力地嚼著,嚥了下去。

  「原來你也會這麼細心地照顧人啊。」

  她對著空氣,自言自語道:

  「原來你也會做飯,也會為了一個人跑遍全城。」

  「可惜……」

  她喝了一口冷湯,將饅頭送進胃裡:

  「那個人不是我。」

  她只覺得諷刺,自己從頭到尾,就是一個笑話。

  「喫吧。」

  她對自己說:「喫飽了,傷才能好。傷好了,才能跑。」

  她一口一口地喫完了那頓如同嚼蠟的午餐,連一點湯汁都沒有剩下。

  下午,雨停了,但天空依舊陰沉。

  沈南喬坐在窗前,手裡拿著針線,她在縫補那件大紅色的騎馬裝。

  昨天在火車站摔倒的時候,衣服被劃破了一個口子。這可是她藏錢的「金庫」,必須補好。

  她縫得很認真,每一針都細密結實,彷彿在縫補自己那顆千瘡百孔的心。

  時間一點點流逝,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別苑裡沒有電燈,她點亮了那盞煤油燈。昏黃的燈光跳動著,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斑駁的牆壁上,顯得格外孤單。

  「鈴——!!」

  客廳裡那部只有霍行淵能打進來的電話,突然響了。

  這是別苑裡唯一能與外界聯繫的工具。

  沈南喬的手一抖,針尖刺破了手指,鮮紅的血珠冒了出來。

  她放下衣服,一瘸一拐地走到客廳,盯著那個正在尖叫的黑色電話機。

  是誰?是霍行淵嗎?

  他終於想起了這裡還關著一個人?是他終於良心發現,想來問問她的傷勢?

  還是說他是來通知她,要把她「處理掉」?

  沈南喬深吸了一口氣,她伸出手,拿起了聽筒。

  「喂。」

  她的聲音很穩,沒有一絲波瀾。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只有一陣輕微、急促的呼吸聲。

  一個女人的聲音傳了過來。

  那個聲音很柔弱,帶著大病初癒後的沙啞,卻又透著一股與生俱來屬於勝利者的優越感。

  「是沈小姐嗎?」

  那個聲音輕聲問道:「我是林婉。」

  沈南喬握著話筒的手指猛地收緊。

  那個讓霍行淵瘋了五年的白月光,她竟然打電話來了?

  在這個霍行淵應該寸步不離守著她的時刻,她竟然還有閒心給一個「替身」打電話?

  沈南喬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沈小姐,你在聽嗎?」

  電話那頭的聲音依舊溫柔,甚至帶著一絲歉意:

  「抱歉,這麼晚了打擾你。」

  「行淵他在廚房給我熬藥,我趁他不注意,偷偷打的這個電話。」

  「林小姐有何貴幹?」

  沈南喬的語氣不卑不亢,甚至比林婉還要冷淡幾分:

  「如果是想來宣示主權,那大可不必。我已經搬出來了,這裡是冷宮,沒什麼好搶的。」

  「哎呀,沈小姐誤會了。」

  林婉輕笑一聲,笑聲裡帶著一絲得逞的快意:

  「我不是來搶什麼的。屬於我的東西,誰也搶不走。」

  「我只是想謝謝你。」

  林婉的聲音變得意味深長:

  「行淵都跟我說了,這幾個月多虧了有你陪著他,給他解悶。」

  「如果不是你,昨天受傷的可能就是我。」

  「沈小姐,你是個好人。」

  沈南喬感覺自己的胃裡一陣翻騰,噁心得想吐。

  這個林婉,段位很高。

  幾句話就把她貶低成了一個用來擋災的工具人,一個微不足道的犧牲品。

  而且,霍行淵竟然真的什麼都跟她說了?說她是個「解悶」的玩意兒?

  「林小姐客氣了。」

  沈南喬強壓下心頭的怒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拿人錢財,替人消災。霍少帥給了錢,我自然要辦事。」

  「至於解悶……」

  她頓了頓,故意用曖昧不明的語氣說道:「那也是少帥看得起我。畢竟少帥那樣的男人,在牀上可是很需要人陪的。」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瞬間重了幾分。

  沈南喬知道,自己戳到了林婉的痛處。

  一個久病纏身、坐在輪椅上的女人,最在意的就是自己還能不能滿足男人。

  「你……」

  林婉的聲音裡帶了一絲裂痕,不再那麼從容:「沈小姐果然是風塵裡打滾過的人,說話就是直接。」

  「不過,你也別得意。」

  她的聲音冷了下來,露出了原本的鋒芒:「行淵說了,過幾天會帶我去別苑看看。」

  「我也想親眼見見,這個跟我長得有幾分像的妹妹。」

  「好啊。」

  沈南喬握緊了話筒,指節泛白,眼中燃燒著不屈的火焰:

  「那我就在別苑,掃榻相迎。」

  「希望林小姐的身體撐得住。」

  「啪!」

  她不等林婉再說什麼,直接掛斷了電話,嘟嘟嘟的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迴蕩。

  沈南喬站在電話機旁,胸口劇烈起伏。

  那對「狗男女」要一起來看她的笑話,來踐踏她的尊嚴。

  「好。」

  沈南喬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一個字:

  「來吧。」

  「既然你們不肯放過我,那就別怪我不給你們留臉面。」

  她轉身,走回臥室,從枕頭底下摸出了那把槍。

  她一邊擦拭著槍身,一邊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眼神裡閃爍著「毀滅」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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