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滿城風雨
大雨下了一整夜,直到清晨才堪堪停歇。
北都郊外的這座廢棄別苑,被雨水衝刷得更加蕭瑟破敗。
潮溼的黴味混合著枯草腐爛的氣息,從門縫窗欞裡無孔不入地鑽進來,瀰漫在每一個角落。
沈南喬是被疼醒的。
小腿上的槍傷雖然沒有傷及骨頭,但畢竟是貫穿傷,昨晚回來得匆忙,只是草草包紮了一下。
經過一夜的溼冷侵襲,傷口似乎發炎了,那種一跳一跳的灼燒感,順著神經末梢直鑽天靈蓋。
她睜開眼,看著頭頂灰撲撲的帳幔。
周圍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霍行淵溫暖的懷抱,沒有聽雪樓裡昂貴的安神香,甚至連一杯熱茶都沒有。
只有冷風在窗外呼嘯。
「來人……」沈南喬撐著身子坐起來,聲音沙啞得厲害。
過了許久,門才被不情不願地推開。
一個穿著白大褂、背著藥箱的年輕軍醫走了進來。他沒帶護士,也沒帶對「少帥夫人」應有的恭敬。
他甚至沒有關門,任由冷風灌進來,吹得沈南喬打了個寒戰。
「沈小姐醒了?」
軍醫把藥箱往桌上一扔,語氣敷衍而冷淡:「陳副官吩咐了,讓我來給您換藥。」
沈南喬看了一眼這個生面孔。
以前在聽雪樓,給她看病的都是留洋回來的專家,隨叫隨到,態度溫和。
而現在……
這大概就是失寵的代價吧。
「麻煩了。」
沈南喬沒有抱怨,只是默默地掀開了被子,露出那條纏著滲血紗布的小腿。
軍醫走過來,也沒洗手,直接上手去拆紗布。
「嘶——」
紗布和傷口的血肉粘連在了一起,被他這麼粗魯地一扯,疼得沈南喬倒吸一口冷氣,額頭上瞬間冒出了冷汗。
「輕點。」她咬著牙說道。
「忍著點吧,沈小姐。」
軍醫頭也不抬,拿出一瓶酒精,連棉籤都懶得用,直接往傷口上倒去:
「這又不是在大帥府,條件簡陋,您就別那麼嬌氣了。能撿回一條命,已經是少帥開恩了。」
那一瞬間的劇痛,讓沈南喬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她死死地抓著牀單,指甲幾乎要將被單抓破。
但她一聲沒吭。
她聽懂了軍醫話裡的譏諷。
在所有人眼裡,昨天火車站的那場刺殺,她是唯一的「倖存者」,也是那個多餘的累贅。
少帥為了救回林小姐,不得不犧牲她做誘餌。現在她沒死,還要浪費軍醫和藥物,簡直就是不知好歹。
「好了。」
軍醫胡亂地纏了幾圈紗布,甚至連蝴蝶結都懶得打,直接把藥箱一收:
「這幾天別沾水,別亂動。要是發燒了就自己多喝熱水。」
說完,他拎起藥箱,轉身就走,連句客套的告別都沒有。
「砰!」
房門被關上。
沈南喬看著自己腿上那醜陋的包紮,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這就是現實。
昨天她還是人人敬畏的「少帥夫人」,今天就成了連個小軍醫都能踩上一腳的棄婦。
中午時分。
院子裡傳來了汽車的聲音。
沈南喬以為是霍行淵來了,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頭髮。
但很快,她就嘲笑自己的天真。
林婉剛回來,受了驚嚇,他現在肯定寸步不離地守在那個女人身邊,怎麼可能想起這個被扔在荒郊野嶺的替身。
進來的不是霍行淵,是陳大山。
這位平日裡對她言聽計從的副官,此刻臉上帶著極其尷尬,甚至有些愧疚的神情。
他身後跟著兩個勤務兵,手裡搬著幾個箱子。
「沈小姐……」
陳大山站在門口,沒敢進來,只是搓著手:「少帥忙,這幾天可能過不來。他讓我給您送點東西。」
「忙?」
沈南喬靠在牀頭,臉色蒼白,卻依然維持著那份從容:「是在忙著陪林小姐吧?」
陳大山噎了一下,沒敢接話,只是指揮勤務兵把箱子放下:
「這是些米麵油,還有幾斤肉和蔬菜。這地方偏,買東西不方便,少帥怕您餓著。」
「還有這個……」
他從懷裡掏出一疊報紙,放在桌上:
「少帥說您平日裡愛看報解悶,特意讓我帶來的。」
沈南喬看了一眼那疊報紙,油墨味很重,像是剛印出來的。
「謝謝。」
她淡淡地說道:「替我謝謝少帥,百忙之中還沒忘了給我一口飯喫。」
陳大山聽著這帶刺的話,心裡也不是滋味。
他昨天在火車站可是親眼看著少帥是怎麼把沈小姐扔下的。
雖然是為了大局,但對於一個女人來說,確實太殘忍了。
「那個……沈小姐,您好好養傷。」
陳大山不敢多待,生怕沈南喬問起霍行淵的情況:「少帥說了,等這陣風頭過了,他會來看您的。」
說完,他逃也似的離開了,彷彿這裡是什麼喫人的魔窟。
房間裡又剩下了沈南喬一個人。
她看著桌上那堆像施捨一樣的生活物資,又看了看那疊報紙。
解悶?
霍行淵讓她看報紙,真的是為了讓她解悶嗎?還是為了讓她死心?
沈南喬伸出手,拿起了最上面的一份《北都日報》。
頭版頭條,幾個加粗加黑的大字,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進了她的眼簾:
【少帥衝冠一怒為紅顏!苦守五年,真愛奇蹟歸來!】
配圖是一張巨大的黑白照片。
照片是在火車站拍的。
背景是混亂的人羣和硝煙,霍行淵一身戎裝,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穿著白衣的女人。
他用自己的大衣將她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瘦弱的手緊緊抓著他的衣領。
而霍行淵的臉側向一邊,那雙平日裡冷酷無情的眼睛,此刻卻寫滿了失而復得的狂喜與深情。
那是愛。
是毫無保留、不顧一切的愛。
沈南喬的手指輕輕劃過報紙粗糙的紙面。
她翻開了第二份報紙。
《新女性畫報》:【亂世佳人!霍少帥與林家千金的傾城之戀!】
文章裡用極其煽情的筆觸,描寫了霍行淵這五年來是如何為愛守身如玉,又是如何為了接回愛人,不惜動用全城的兵力封鎖火車站。
甚至連昨天的那場刺殺,都被描繪成了這段絕美愛情的註腳。
「……槍林彈雨中,少帥以身為盾,護得佳人周全。這一刻,權勢與江山皆可拋,唯有愛人不可負……」
沈南喬讀著讀著,突然笑出了聲。
「唯有愛人不可負……」
她輕聲念著這句話,聲音裡滿是諷刺:
「寫得真好啊。」
「真是感天動地,催人淚下。」
在那張感人的照片角落裡,在一片模糊的背景中。
有一個穿著紅衣的身影,正孤零零地趴在地上,鮮血染紅了裙擺。
那是她,是那個用來給這份「傾城之戀」擋槍的活靶子。
報紙上沒有提她一個字。
彷彿她根本就不存在,彷彿那顆射進她腿裡的子彈,只是為了襯託霍行淵深情的一個小插曲。
沈南喬又翻開了一份小報。
這上面的內容更加詳細,甚至有些八卦:
【據悉,林小姐受驚過度,身體抱恙。霍少帥連夜封鎖了城南的幾家老字號藥鋪,只為尋找一味名為「雪蓮」的藥材給佳人壓驚……】
【大帥府昨夜燈火通明,少帥親自下廚為林小姐熬粥……】
親自下廚,封鎖全城買藥。
沈南喬放下報紙,她的目光落在了桌子上,那裡放著剛才陳大山送來的午飯。
兩個冷硬的饅頭,一碟鹹菜,還有一碗已經涼透了的白菜湯。
這就是她的待遇。
一邊是錦衣玉食、少帥親自餵粥。一邊是冷飯殘羹、無人問津。
這種對比,慘烈得讓人發笑。
「霍行淵啊霍行淵。」
沈南喬拿起那個冷硬的饅頭,咬了一口。
很難喫,乾澀、噎人,像是在嚼木渣。
但她還是用力地嚼著,嚥了下去。
「原來你也會這麼細心地照顧人啊。」
她對著空氣,自言自語道:
「原來你也會做飯,也會為了一個人跑遍全城。」
「可惜……」
她喝了一口冷湯,將饅頭送進胃裡:
「那個人不是我。」
她只覺得諷刺,自己從頭到尾,就是一個笑話。
「喫吧。」
她對自己說:「喫飽了,傷才能好。傷好了,才能跑。」
她一口一口地喫完了那頓如同嚼蠟的午餐,連一點湯汁都沒有剩下。
下午,雨停了,但天空依舊陰沉。
沈南喬坐在窗前,手裡拿著針線,她在縫補那件大紅色的騎馬裝。
昨天在火車站摔倒的時候,衣服被劃破了一個口子。這可是她藏錢的「金庫」,必須補好。
她縫得很認真,每一針都細密結實,彷彿在縫補自己那顆千瘡百孔的心。
時間一點點流逝,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別苑裡沒有電燈,她點亮了那盞煤油燈。昏黃的燈光跳動著,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斑駁的牆壁上,顯得格外孤單。
「鈴——!!」
客廳裡那部只有霍行淵能打進來的電話,突然響了。
這是別苑裡唯一能與外界聯繫的工具。
沈南喬的手一抖,針尖刺破了手指,鮮紅的血珠冒了出來。
她放下衣服,一瘸一拐地走到客廳,盯著那個正在尖叫的黑色電話機。
是誰?是霍行淵嗎?
他終於想起了這裡還關著一個人?是他終於良心發現,想來問問她的傷勢?
還是說他是來通知她,要把她「處理掉」?
沈南喬深吸了一口氣,她伸出手,拿起了聽筒。
「喂。」
她的聲音很穩,沒有一絲波瀾。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只有一陣輕微、急促的呼吸聲。
一個女人的聲音傳了過來。
那個聲音很柔弱,帶著大病初癒後的沙啞,卻又透著一股與生俱來屬於勝利者的優越感。
「是沈小姐嗎?」
那個聲音輕聲問道:「我是林婉。」
沈南喬握著話筒的手指猛地收緊。
那個讓霍行淵瘋了五年的白月光,她竟然打電話來了?
在這個霍行淵應該寸步不離守著她的時刻,她竟然還有閒心給一個「替身」打電話?
沈南喬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沈小姐,你在聽嗎?」
電話那頭的聲音依舊溫柔,甚至帶著一絲歉意:
「抱歉,這麼晚了打擾你。」
「行淵他在廚房給我熬藥,我趁他不注意,偷偷打的這個電話。」
「林小姐有何貴幹?」
沈南喬的語氣不卑不亢,甚至比林婉還要冷淡幾分:
「如果是想來宣示主權,那大可不必。我已經搬出來了,這裡是冷宮,沒什麼好搶的。」
「哎呀,沈小姐誤會了。」
林婉輕笑一聲,笑聲裡帶著一絲得逞的快意:
「我不是來搶什麼的。屬於我的東西,誰也搶不走。」
「我只是想謝謝你。」
林婉的聲音變得意味深長:
「行淵都跟我說了,這幾個月多虧了有你陪著他,給他解悶。」
「如果不是你,昨天受傷的可能就是我。」
「沈小姐,你是個好人。」
沈南喬感覺自己的胃裡一陣翻騰,噁心得想吐。
這個林婉,段位很高。
幾句話就把她貶低成了一個用來擋災的工具人,一個微不足道的犧牲品。
而且,霍行淵竟然真的什麼都跟她說了?說她是個「解悶」的玩意兒?
「林小姐客氣了。」
沈南喬強壓下心頭的怒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拿人錢財,替人消災。霍少帥給了錢,我自然要辦事。」
「至於解悶……」
她頓了頓,故意用曖昧不明的語氣說道:「那也是少帥看得起我。畢竟少帥那樣的男人,在牀上可是很需要人陪的。」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瞬間重了幾分。
沈南喬知道,自己戳到了林婉的痛處。
一個久病纏身、坐在輪椅上的女人,最在意的就是自己還能不能滿足男人。
「你……」
林婉的聲音裡帶了一絲裂痕,不再那麼從容:「沈小姐果然是風塵裡打滾過的人,說話就是直接。」
「不過,你也別得意。」
她的聲音冷了下來,露出了原本的鋒芒:「行淵說了,過幾天會帶我去別苑看看。」
「我也想親眼見見,這個跟我長得有幾分像的妹妹。」
「好啊。」
沈南喬握緊了話筒,指節泛白,眼中燃燒著不屈的火焰:
「那我就在別苑,掃榻相迎。」
「希望林小姐的身體撐得住。」
「啪!」
她不等林婉再說什麼,直接掛斷了電話,嘟嘟嘟的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迴蕩。
沈南喬站在電話機旁,胸口劇烈起伏。
那對「狗男女」要一起來看她的笑話,來踐踏她的尊嚴。
「好。」
沈南喬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一個字:
「來吧。」
「既然你們不肯放過我,那就別怪我不給你們留臉面。」
她轉身,走回臥室,從枕頭底下摸出了那把槍。
她一邊擦拭著槍身,一邊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眼神裡閃爍著「毀滅」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