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蟄伏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別苑的大門就被敲響了。
但這次來的不是霍行淵,也不是陳大山,而是一個面生的勤務兵。
他隔著窗戶,語氣恭敬卻疏離地傳達了少帥的口信:
「沈小姐,少帥吩咐了。」
「林小姐吉人自有天相,已經脫離危險了,現在正在大帥府靜養。」
「但這幾天軍務繁忙,加上要照顧林小姐,少帥可能顧不上這邊。」
「少帥讓您好生養病,缺什麼儘管跟下面的說。等忙過這一陣,他再來看您。」
沈南喬坐在窗前,手裡拿著一把梳子,正在梳理那一頭如瀑的長髮。
聽到這話,她梳頭的動作都沒停一下。
「知道了。」
她的聲音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替我轉告少帥,讓他注意身體,別累壞了。」
「還有祝他和林小姐,早日修成正果。」
勤務兵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為這位剛失寵的沈小姐會哭鬧,會不甘心,甚至會讓他帶話求少帥來看看。
可沒想到,她竟然這麼懂事?甚至懂事得讓人覺得有些心寒。
「是,屬下一定帶到。」
勤務兵退下了。
沈南喬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卻異常明亮。
顧不上這邊?正合她意。
他越是顧不上,她這裡的守衛就會越鬆懈,她做起手腳來就越方便。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別苑裡恢復了往日的死寂。
沈南喬變得異常乖巧,她不再吵著要出門,不再砸東西。
甚至連那個偷她東西的張媽,她都沒有再刁難,反而偶爾還會賞點小錢,讓張媽給她弄點熱乎的飯菜。
所有人都覺得,這位沈小姐認命了。
她被少帥的雷霆手段給嚇怕了,磨平了稜角,甘心當一隻被養在籠子裡的金絲雀。
午飯時間,小蝶提著食盒走了進來,一臉喜色:
「小姐,今天廚房做了紅燒肉!那是張媽特意去城裡買的五花肉,肥瘦相間,可香了!」
說著,她打開食盒的蓋子。
一股濃鬱的肉香味,伴隨著油膩的熱氣,瞬間瀰漫了整個房間。
原本應該讓人食指大動的香味,鑽進沈南喬鼻子裡卻變成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臊氣。
「嘔——」
沈南喬正在喝水,聞到這股味道,胃裡瞬間一陣翻江倒海。
她捂著嘴,衝到痰盂邊,乾嘔不止。
「小姐!您怎麼了?」
小蝶嚇了一跳,趕緊放下食盒跑過來給她拍背:「是不是這肉不新鮮?還是您胃病又犯了?」
沈南喬吐了半天,什麼也沒吐出來,只是吐了一肚子的酸水。
她虛弱地擺了擺手,臉色慘白:
「拿走……快拿走……」
「我想吐……」
「哎!好!我這就拿走!」
小蝶趕緊把那碗紅燒肉端了出去,等屋子裡的油膩味散去,沈南喬才覺得好受了一些。
她癱坐在椅子上,有氣無力。
「奇怪。」
她揉著胃部,眉頭緊鎖:
「我以前最愛喫紅燒肉的,怎麼今天聞著這麼噁心?」
「可能是這兩天喫得太素了,腸胃受不了油膩吧。」小蝶猜測道,「要不,我去給您煮點白粥?」
「不想喝粥。」
沈南喬搖了搖頭,她現在的嘴裡淡得沒味,只想喫點有味道的東西。
「小蝶,有沒有酸的東西?」
她突然問道:「酸黃瓜,酸蘿蔔,或者沒熟的李子也行。」
「我想喫酸的。」
「酸的?」小蝶愣了一下,「廚房裡好像有一罈子去年醃的酸豆角,酸得掉牙,沒人愛喫。」
「就要那個!」
沈南喬眼睛一亮,彷彿那是什山珍海味:「快去給我拿點來!多拿點!」
小蝶雖然覺得奇怪,但還是去拿了一大碗酸豆角來。
那豆角確實酸,酸得讓人腮幫子發軟。
但沈南喬卻喫得津津有味,她就著一碗白飯,竟然把那一盤子酸得掉牙的豆角全喫光了。
喫完之後,她覺得胃裡舒服多了,那種噁心的感覺也壓下去了。
「小姐,您這口味怎麼變這麼快?」
小蝶一邊收拾碗筷,一邊嘀咕道:「之前您可是最怕酸的,連醋都不愛喫。」
沈南喬擦了擦嘴,動作微微一頓。
她以前不喫酸的,這幾天是怎麼了?
不僅口味變了,而且特別嗜睡。
每天除了喫飯,剩下的時間幾乎都在睡覺,怎麼睡都睡不夠,整個人總是懶洋洋的,提不起精神。
「可能是病還沒好吧。」
沈南喬沒有往深處想,她以為這是那場高燒的後遺症,或者是心情抑鬱導致的身體機能紊亂。
「小姐,要不要叫個醫生來看看?」
小蝶有些擔心:「那個顧醫生的藥雖然好,但畢竟沒複診。萬一留下什麼病根……」
「不用。」沈南喬立刻拒絕了,現在的她是驚弓之鳥。
如果叫醫生來,勢必會驚動霍行淵。
「我沒事。」
她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就是累了,多睡幾天就好了。」
「別多事。」
她看了小蝶一眼,眼神裡帶著警告:
「要是讓少帥知道我身體不好,他又該把我關得更嚴了。」
「哦,知道了。」小蝶不敢再勸。
沈南喬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冷風吹進來,讓她混沌的大腦清醒了一些。
天氣終於放晴,久違的陽光灑在別苑的院子裡,驅散了連日來的陰霾。
陳大山來了。
這一次他帶來一車的物資,還有幾份最新的報紙。
「沈小姐,這是少帥讓人送來的。」
陳大山的態度比之前好了很多,大概是覺得沈南喬這段時間表現良好,少帥的火氣也消了。
「少帥說,過幾天就是端午節了,讓您喫點好的。」
「謝謝少帥。」
沈南喬接過東西,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
她隨手拿起那幾份報紙,《北都日報》的頭版頭條,依然是霍行淵的消息。
但這一次不是風花雪月,而是鐵血手腕。
【霍少帥雷霆出擊!一夜肅清軍部內奸,槍決二十餘人!】
【城防軍大換血!少帥誓言死守北都,寸土不讓!】
新聞配圖是一張霍行淵在刑場監斬的照片。
他穿著黑色的風衣,戴著墨鏡,手裡拿著一把白朗寧手槍,正指著跪在地上的一排犯人。
照片裡的他,冷酷、無情,宛如地獄修羅。
沈南喬看著那張照片,她認出了跪在最前面的那個人。
那是之前在六國飯店給她使絆子的翻譯官李文康的頂頭上司,也是R國人安插在軍部的一顆釘子。
看來,霍行淵動手了。
他利用林婉帶回來的那半份名單,還有那天晚上截獲的情報,開始對潛伏的敵人進行大清洗。
這是一場腥風血雨,也是霍家軍為了即將到來的全面戰爭做準備。
「殺得好。」
沈南喬輕聲說道。
她的手指劃過報紙上霍行淵的臉。
這個男人果然是個天生的梟雄,他在處理公事的時候,永遠是那麼果斷、狠辣、不留情面。
只可惜他在處理感情的時候,卻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沈小姐,您說什麼?」陳大山沒聽清。
「沒什麼。」
沈南喬合上報紙,眼神晦暗不明:「我是說少帥真威風。」
「那是!」
陳大山一臉自豪:「咱們少帥那是天上的武曲星下凡!那些小鬼子、還有南方的亂黨,在他面前那就是土雞瓦狗!」
「對了。」
陳大山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紅色的請柬,有些猶豫地遞給沈南喬:「這是大帥府那邊送來的。」
沈南喬接過來,大紅色的燙金帖子上,寫著兩個大字:【喜宴】。
打開一看。
【茲定於農曆六月初八,為犬子行淵與林婉小姐舉行大婚典禮。敬備喜酌,恭請光臨。】
沈南喬看著那張紅得刺眼的請柬,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著陳大山,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少帥這是請我去喝喜酒?」
陳大山尷尬地撓了撓頭:
「那個……少帥說了,這請柬是林小姐特意讓送來的。說是想讓您去沾沾喜氣。」
沾喜氣?是想讓她去當眾受辱吧。
想讓她親眼看著他們拜堂成親,看著她這個替身徹底淪為一個笑話。
「好啊。」
沈南喬合上請柬,將它放在桌子上,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一件藝術品:
「既然姐姐盛情邀請,我怎麼能不去呢?」
「告訴少帥,那天我一定會準時到場。」
「而且,我會給他準備一份終身難忘的大禮。」
陳大山打了個寒戰。
他看著沈南喬臉上的笑容,明明那麼美,那麼溫柔,卻讓他覺得後背發涼。
就像是被一條美女蛇盯上了一樣。
「那我就先回去了。」陳大山不敢多待,趕緊溜了。
沈南喬站在門口,目送著他的背影消失。她轉過身,拿起那張請柬。
「六月初八。」她輕聲念著這個日子。
還有七天。
七天後,就是霍行淵人生中最風光、最得意的時刻。
他將迎娶他的白月光,他將肅清所有的敵人,他將站在權力的巔峯。
而她將會在那個巔峯時刻,親手把他推下地獄。
深夜,別苑的燈火早已熄滅。
沈南喬躺在牀上,半夢半醒。
「吱呀——」
房門被人輕輕推開,一股濃烈的酒氣,瞬間鑽進她的鼻腔。
沈南喬猛地驚醒,她下意識地伸手去摸枕頭下的槍。
但下一秒,一隻滾燙的大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別動。」
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沙啞、低沉,帶著濃濃的醉意和疲憊。
「是我。」
霍行淵,他竟然來了。
在這個大婚將至、全城戒嚴的敏感時刻,他竟然喝得爛醉,跑到這個被他遺棄的冷宮裡。
借著月光,沈南喬看清了他的臉。
他瘦了,眼窩深陷,胡茬也沒刮,整個人透著一股頹廢的陰鬱。
他沒有開燈,只是坐在牀邊,穿著一身帶著寒氣的大衣,就那樣靜靜地看著沈南喬。
眼神空洞,卻又像是藏著千言萬語。
「少帥?」
沈南喬坐起身,警惕地看著他:
「您怎麼來了?不是該陪著林姐姐嗎?」
霍行淵沒有回答,伸出手想要去摸她的臉,但在指尖即將觸碰到她皮膚的那一刻,他又像是觸電一樣縮了回去。
「南喬。」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一聲嘆息:
「我今天殺人了。」
「殺了很多人。」
「血濺在我臉上,怎麼洗都洗不掉。」
他像個做了噩夢的孩子,在向她尋求安慰。
沈南喬看著他。心裡卻沒有一絲波瀾。
「少帥是做大事的人,殺伐果斷是應該的。」她淡淡地說道。
「是啊,做大事。」
霍行淵自嘲地笑了一聲,他低下頭,雙手捂住臉,肩膀微微顫抖:
「可是為什麼我一點都不開心?」
「我要結婚了,我要娶婉婉了。這是我盼了五年的事。」
「可是……」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醉意朦朧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沈南喬:
「為什麼我一閉上眼,看到的卻是你的臉?」
「為什麼我想著要和她拜堂,心裡卻像是空了一塊?」
「沈南喬。」
他抓住她的肩膀,聲音哽咽:
「你到底給我下了什麼蠱?」
「為什麼我好像離不開你了?」
沈南喬看著眼前這個痛苦掙扎的男人,如果在半個月前聽到這句話,她或許會感動,會心軟,會為了他飛蛾撲火。
但是現在,太晚了。
「少帥喝醉了。」
沈南喬冷冷地推開他的手:
「您那是愧疚,不是愛。」
「您覺得對不起我,所以才會想起我。」
「等您結了婚,有了孩子,這種感覺自然就沒了。」
「孩子?」
霍行淵愣了一下,他的目光下意識地落在沈南喬的小腹上,那一瞬間,他的眼神裡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
「如果……」
他喃喃自語:
「如果你有了我的孩子……」
「是不是我們就不用分開了?」
他苦笑一聲,身體一歪倒在牀上,腦袋枕在沈南喬的腿上。
「讓我睡會兒。」
他閉上眼睛,聲音越來越低:
「就一會兒……」
「明天還要去試禮服……」
不到一分鐘,他就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睡著了。
在這個被他囚禁的女人身邊,在這個充滿謊言和算計的房間裡,他竟然睡得比在大帥府還要安穩。
沈南喬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她低頭看著腿上的男人,看著他毫無防備的睡顏。
「睡吧。」
沈南喬輕聲說道,眼神在黑暗中冷得像冰:「做個好夢,霍行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