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殘酷的真相
宿醉後的清晨,總是格外令人頭痛。霍行淵醒來的時候,身邊的牀鋪已經空了。
他揉著像要炸開一樣的太陽穴,從牀上坐起來。房間裡很安靜,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冷梅香,但那個人卻不在。
「南喬?」
他喊了一聲,嗓音沙啞得厲害。
沒有人回應。
只有桌上放著的一杯溫水,和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換洗軍裝。
霍行淵看著那杯水,心裡湧起一股莫名的失落。
昨晚的記憶斷斷續續地湧入腦海。
他記得自己喝醉了,跑來找她,記得自己在她懷裡哭訴,記得她溫柔地撫摸著自己的頭髮,說「做個好夢」。
那是他這半個月來,睡得最安穩的一覺。
「呵。」
霍行淵自嘲地笑了一聲。
明明家裡就要辦喜事了,明明婉婉已經回來了,可他卻在這個被他囚禁的替身這裡,找到了久違的安寧。
這算什麼?犯賤嗎?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髮,起身洗漱,換上軍裝。
推開房門,外面的天色陰沉沉的,像是又要下雪。
「大山。」
他對守在門口的副官喊道:「去書房,我有話問你。」
別苑的廚房裡,竈火燒得正旺。
沈南喬穿著一身素淨的布衣,正站在竈臺前,手裡拿著一把勺子,慢慢地攪動著砂鍋裡的醒酒湯。
酸筍、老薑、陳醋,再加上一點點紅糖,這是最解酒的東西。
「小姐,這種粗活讓我們來就行了。」
小蝶在一旁看著,有些心疼:「您的手還沒好利索呢,別燙著了。」
「沒事。」
沈南喬淡淡地說道,眼神專注地盯著鍋裡翻滾的湯汁:「少帥昨晚喝多了,胃肯定不舒服。這湯得火候足了才管用。」
她在演戲。
演一個即使被拋棄、被囚禁,卻依然深愛著丈夫,甚至有些「戀愛腦」的小女人。
只有這樣,才能麻痺霍行淵。
只有讓他覺得自己已經徹底臣服,他才會放鬆對她的警惕,她才能在六月初八那天,順利地實施那個驚天計劃。
「好了。」
湯汁變得濃稠,沈南喬關了火,將湯倒進一個白瓷碗裡,放在託盤上。
「我給少帥送去。」
她端著託盤,走出了廚房。
穿過迴廊,走過庭院,別苑的書房在二樓,是一間僻靜的角樓。
沈南喬走得很慢,她的腿傷雖然好了很多,但陰天還是會隱隱作痛。
走到書房門口的時候,她剛想抬手敲門。
「少帥,您真的想好了嗎?」
門內,突然傳來陳大山刻意壓低,卻依然顯得有些粗獷的聲音。
沈南喬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這扇門是老式的木門,隔音效果並不好。加上週圍沒有衛兵,所以裡面的對話,斷斷續續地傳了出來。
「請柬已經發出去了,全北都都知道六月初八是大喜的日子。」
陳大山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猶豫:
「沈小姐這邊,您打算怎麼安排?」
「她現在沒名沒分地住在這兒,要是讓那些賓客知道了,怕是不太好聽。」
「而且……」
陳大山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沈小姐雖然沒說什麼,但我看她是真的傷心了。那天在火車站……」
「行了。」
霍行淵打斷了他,聲音冷淡而疲憊:「過去的事,別提了。」
門外,沈南喬屏住了呼吸,她慢慢地放下想要敲門的手。
她站在陰影裡,像是一個窺探命運的幽靈。她想知道在這個男人心裡,她到底算什麼?
是一個玩膩了隨時可以丟棄的垃圾?還是一個多少有點分量的「舊愛」?
「那您打算什麼時候放她走?」
陳大山問道:「或者是給她個名分?哪怕是外室,也得有個說法啊。」
書房裡陷入短暫的沉默。
只有霍行淵手指敲擊桌面的聲音,「篤、篤、篤」,一下一下像是敲在沈南喬的心上。
良久,霍行淵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一次沒有昨晚的溫情,也沒有剛才的疲憊,取而代之的是令人骨髓凍結,屬於軍閥的冷靜與殘酷。
「不能放。」
他說道:「至少現在,她哪也不能去。」
「為什麼?」陳大山不解,「林小姐不是已經回來了嗎?那個R國間諜網也破了,沈小姐這個『靶子』,應該沒用了吧?」
「沒用?」
霍行淵冷笑一聲,「大山,你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椅子的摩擦聲響起,似乎是他站了起來,走到了窗邊:
「婉婉雖然回來了,但帶回來的名單並不完整。R國人不會善罷甘休,他們一定會再次動手,試圖殺人滅口,或者把婉婉搶回去。」
「婉婉現在的身體狀況,你也看到了。」
霍行淵的聲音裡透著一絲焦慮:
「她太虛弱了,經不起任何風浪。如果再有一次刺殺,如果再讓她受到一點驚嚇,她可能真的會死。」
「所以……」
他的聲音沉了下去,變得陰森而決絕:
「我還需要一個擋箭牌。」
「一個足夠像她、足夠顯眼,並且能夠吸引所有火力的活靶子。」
門外,沈南喬的手微微一抖,滾燙的湯汁潑灑出來幾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但她感覺不到疼,只覺得冷。
原來哪怕到了現在,哪怕林婉已經回來了,他依然沒有打算放過她,還要繼續榨乾她的剩餘價值。
他要把她一直當成靶子用,直到她被打成篩子,直到她死為止。
「可是少帥……」
陳大山似乎有些聽不下去,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忍:
「沈小姐已經幫咱們擋過一次槍了。再讓她去送死,是不是太殘忍了?」
「殘忍?」
霍行淵轉過身,聲音裡沒有一絲溫度:
「那我就眼睜睜看著婉婉去死嗎?」
「大山,你要搞清楚。」
「沈南喬只是個替身。她的命是命,婉婉的命也是命。但在我這裡……」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說出了那句最誅心的話:
「婉婉的命,比她貴重一千倍,一萬倍。」
「只要能保住婉婉,別說是一個沈南喬,就算是十個,我也捨得。」
沈南喬閉上了眼睛,她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貴重一千倍。
原來這就是他心裡的價碼。
她以為自己已經心死了,已經不會再痛了,可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心臟還是不可抑制地抽搐了一下。
就像是被人活生生地剝了一層皮。
「而且……」
霍行淵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理智:「除了當靶子,她還有一個更重要的用處。」
「什麼用處?」陳大山問。
「顧清河前兩天給婉婉做了一次全面的檢查。」
霍行淵走到書桌前,拿起一份體檢報告:「婉婉在R國那幾年,身體被注射了某種慢性毒藥,傷了根本。」
「她的造血功能出了問題,一旦受傷或者發病,就需要大量的輸血,而且必須是稀有血型。」
「那種血型,萬中無一。」
「顧清河在醫院的血庫裡找遍了,都沒有找到匹配的血源。」
說到這裡,霍行淵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慶幸,甚至是捕獲獵物後的滿足:
「但巧的是。」
「那天顧清河給沈南喬治腿傷的時候,順便驗了她的血。」
「你猜怎麼著?」
「她的血型,竟然和婉婉一模一樣。」
沈南喬猛地睜開眼睛,手中的託盤劇烈地晃動了一下,瓷碗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血型一樣?怎麼可能?!
她突然想起那天在醫院,顧清河給她做手術時,確實抽了一管血。當時她以為是常規檢查,根本沒多想。
原來顧清河早就知道了?
不,不對。
如果是顧清河告訴霍行淵的,那顧清河為什麼要給她假死藥?為什麼要幫她逃跑?
沈南喬的腦子飛快地運轉著。
唯一的解釋就是顧清河是被迫的,或者是霍行淵查到了什麼。
又或者這根本就是霍行淵為了救林婉,而編造出來的藉口!
「少帥,您的意思是……」陳大山的聲音都在發顫。
「我的意思很簡單。」
霍行淵將那份報告扔在桌上,語氣冷酷得像是一個正在宣判死刑的法官:
「把沈南喬留著。」
「好喫好喝地養著,別讓她死了,也別讓她病了。」
「她不僅是婉婉的替身。」
「她還是婉婉的移動血庫。」
「一旦婉婉發病,或者是手術需要輸血……」
「就抽她的。」
「只要留一口氣,別弄死就行。」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在沈南喬的神經上瘋狂地拉扯。
她感覺自己的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
她想吐。
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覺得一個人如此噁心,如此可怕。
他不僅要利用她的身體來滿足慾望,利用她的身份來擋槍。
現在,他竟然連她的血都不放過!
他是想把她喫幹抹淨,連骨頭渣子都不剩啊!
這就是她曾經愛過的男人?這就是那個抱著她說「我陪著你」的男人?
這是魔鬼。是披著人皮、喫人不吐骨頭的魔鬼!
「嘔……」
沈南喬死死地捂住嘴,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她的臉色慘白如紙,冷汗順著額頭大顆大顆地滾落。
她看著手中的那碗醒酒湯,那是她花了一個小時精心熬製。
裡面放了他最愛的酸筍,放了最養胃的紅糖。
現在看來,這碗湯就像是個笑話。
就像她這個人一樣,是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少帥,這會不會太狠了?」
陳大山有些不忍:「沈小姐畢竟是個弱女子……」
「閉嘴!」
霍行淵打斷了他,語氣暴躁:
「狠?如果婉婉死了,那才叫狠!」
「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要是敢洩露半個字,尤其是讓沈南喬知道……」
「我就斃了你!」
「是!」
書房裡的談話結束了,霍行淵似乎有些累了,重新坐回椅子上,揉著眉心。
門外,沈南喬依然站在陰影裡。
她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那是極度的憤怒和恐懼交織在一起的生理反應。
在他眼裡,只要林婉活著,其他的都可以犧牲。
「霍行淵。」
沈南喬在心裡默唸著這個名字。
這一次沒有了恨,也沒有了愛,只有一種想要將一切都毀滅的殺意。
她慢慢地轉過身,動作很輕,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她端著那個託盤,一步步走到走廊盡頭的一個花架旁。
那裡擺著一盆名貴的君子蘭,是霍行淵最喜歡的花。
沈南喬端起那碗還溫熱的醒酒湯。
「譁啦——」
她將那碗湯連湯帶渣,全部倒進了花盆裡,黑褐色的湯汁滲進泥土,散發出一股酸澀的味道。
那株嬌貴的君子蘭被滾燙的湯汁一澆,葉子瞬間蔫了下來。
不用等到明天,今晚它就會枯死,就像她對霍行淵的最後一點心意一樣。
枯萎,腐爛,化為灰燼。
「誰?!」
書房的門突然被人從裡面拉開,霍行淵站在門口,目光銳利地掃視著走廊。
他剛才似乎聽到了什麼聲音。
空蕩蕩的走廊上沒有人,只有那盆君子蘭,靜靜地立在角落裡。
霍行淵皺了皺眉,他走過去。
看到花盆裡溼漉漉的泥土,聞到了一股酸筍和紅糖混合的味道。
那是醒酒湯的味道。
霍行淵的臉色猛地變了,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泥土,還是熱的。
「南喬……」
他低聲呢喃,猛地站起身,看向樓梯的方向,一種無法形容的恐慌,瞬間攫取了他的心臟。
「大山!」
霍行淵大吼一聲,聲音裡帶著顫抖:
「去!去把她找回來!」
「把別苑的守衛增加三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