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鬼門關前的呼喚
港城聖約翰醫院,三號手術室。
無影燈慘白的光線直直地打在手術臺上,將那個躺在上面的女人照得如同透明的紙片一般單薄。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混合著乙醚和消毒水的味道,令人窒息。
「血壓在降!心率太快了!」
「出血量止不住!顧醫生,怎麼辦?!」
助產護士焦急的聲音在手術室裡迴蕩,帶著掩飾不住的恐慌。
手術臺旁,顧清河穿著無菌手術服,雙手全是鮮血。
他那雙向來以穩健著稱,能在一毫米的血管上做縫合的手,此刻卻在劇烈地顫抖。
止血鉗、紗布、腎上腺素。
他機械而精準地操作著,試圖堵住那個生命流逝的缺口。
可是血還在流,像是一條決堤的紅色河流,染紅了白色的牀單,染紅了地面,也染紅了他的眼睛。
產婦身體底子太差,加上之前的槍傷、假死藥的副作用,以及長期的憂思過度,在這個關鍵時刻,她的身體機能全面崩盤了。
「南喬!看著我!」
顧清河猛地摘下滿是血汙的手套,用力拍打著沈南喬毫無血色的臉頰:
「別睡!千萬別睡!」
「聽見我說話了嗎?!睜開眼睛!」
沈南喬的眼睛半睜半閉,瞳孔已經有些渙散,她感覺不到疼。
那種撕心裂肺的宮縮痛,彷彿要把身體撕成兩半的劇痛正在逐漸遠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輕飄飄、像是要飛起來的虛無感。
耳邊顧清河的喊聲越來越遠,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膜。
「清河……」
她的嘴脣微微蠕動,聲音輕得只有出氣沒有進氣:「我好睏,讓我睡會兒吧。」
「不能睡!!」
顧清河嘶吼著,眼眶通紅,眼淚混合著汗水流下來:
「沈南喬!你答應過我!你說你要活著!」
「孩子還沒出來!你還沒有帶他去看大海!」
「你不是要報仇嗎?你不是要讓霍行淵後悔嗎?!」
「你現在死了,就什麼都沒了!你就徹底輸了!!」
他在用最殘忍的話去刺激她,試圖喚醒她瀕臨消散的求生欲。
沈南喬感覺自己走在一條沒有盡頭的甬道裡,四周很冷,像是回到了那個被大雪覆蓋的北都。
「這是哪兒?」
她茫然地四處張望。
突然,前方出現了一束光,在那束光裡站著一個人。
高大、挺拔,穿著一身熟悉的墨綠色戎裝,肩上披著黑色的大氅。
他背對著她,手裡夾著一支煙,青白色的煙霧繚繞在他周圍。
「霍行淵?」
沈南喬下意識地叫了一聲。
那個背影緩緩轉過身來,那張臉依然英俊得讓人心悸,但眼神卻是她從未見過的冷酷。
比他在火車站拋棄她時還要冷,比他在別苑裡羞辱她時還要狠。
「你來了?」
霍行淵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笑:「我就知道,你撐不住的。」
「你本來就是個依附於我的菟絲花,離開了我,你根本活不下去。」
他一步步走近,皮靴踩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怎麼?想死了?」
「想解脫了?」
「你不是說要報復我嗎?你不是說要讓我後悔嗎?」
他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指尖冰涼如鐵:「沈南喬,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
「像一條喪家之犬。」
「你就這點本事?稍微遇到點困難就要死要活?」
「看來我當初選林婉是對的。你確實不如她,你連給她提鞋都不配。」
「不!!」
沈南喬猛地揮手,想要打掉他的手。
「我不準你提她!」
「你不配提我的名字!」
「呵。」
霍行淵冷笑一聲,身形突然變得高大無比,像是一座大山壓了下來:
「我不配?」
「你的命是我給的,你的錢是我給的,甚至你肚子裡的種,也是我的。」
「你有什麼資格跟我談配不配?」
「既然想死,那就死吧。」
他鬆開手,轉身欲走,聲音冷漠得像是來自地獄的判決:
「反正我對你已經膩了。死在這裡,正好乾淨。」
「等你死了,我就帶著婉婉,踩著你的屍骨,過我們神仙眷侶的日子。」
「我們會忘了你。」
「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人會記得沈南喬這個名字。」
這句話像是一道驚雷,狠狠地劈開了沈南喬混沌的意識。
憑什麼作惡的人可以逍遙快活,而她這個受害者卻要在這裡悄無聲息地死去?
憑什麼他可以高高在上地審判她,嘲笑她的軟弱?
滔天的不甘心像是一團烈火,瞬間在她的胸腔裡燃燒起來,燒乾了那些「軟弱」的水分。
「站住!」
沈南喬對著那個背影怒吼:
「霍行淵!你給我站住!」
「我還沒輸!」
「我還沒讓你付出代價!我還沒看到你跪在我面前痛哭流涕的樣子!」
「我怎麼能死?!」
「我絕對不能死!!」
她猛地張開嘴,對著自己的舌尖狠狠地咬了下去。
「噗嗤!」
牙齒刺破血肉,一股濃烈的鐵鏽味瞬間充滿了口腔。
「滴——」
心電監護儀發出了一聲尖銳的長鳴,隨即又恢復了跳動。
手術臺上,原本已經快要停止呼吸的沈南喬,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一雙眼睛裡沒有之前的渙散和迷茫,只有一片令人膽寒、燃燒著熊熊烈火的恨意。
那是比求生欲更強大的力量。
「醒了!她醒了!」
助產士驚喜地大叫起來。
顧清河一直緊繃的神經差點斷裂,他看著沈南喬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眼淚奪眶而出:「南喬!好樣的!就這樣!保持清醒!」
「再加一支強心針!」
顧清河大吼道:「準備產鉗!孩子胎頭已經下來了!再加把勁!」
沈南喬死死地抓著產牀兩側的扶手,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她感覺到那種撕裂般的劇痛再次襲來,但這一次她沒有退縮,也沒有喊疼。
她把這種痛想像成是對霍行淵的復仇,每一次宮縮就是一次對過去的切割,每一次用力就是一次對命運的反擊。
「霍行淵……」
她咬著滿嘴的血沫,從齒縫裡擠出那個名字:「你看著吧,我不會死。」
「我會活得比誰都好,比誰都風光。」
「我要讓你將來看到我的時候,連仰視我的資格都沒有!」
「啊——!!」
她仰起頭,發出一聲用盡了全身力氣的長嘯,那聲音悽厲、絕望,卻又充滿了蓬勃的生命力。
「看到頭了!看到頭了!」
護士激動地喊道:「再用力!最後一次!吸氣——用力——!」
沈南喬深吸一口氣。
她將所有的恨,所有的愛,所有的不甘,全部化作了這最後的一股力量。
把那個連接著過去與未來的血肉,從身體裡剝離出來。
「出來啊!!」
她在心裡怒吼,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所有的聲音都消失,只剩下心跳聲和血液流動的聲音。
「譁啦——」
有什麼東西滑落了出來,身體陡然一鬆。
「哇——!!」
一聲嘹亮、高亢,甚至帶著幾分霸道的嬰兒啼哭聲,瞬間劃破了黎明前的黑暗。
那個聲音如此有力,如此鮮活,震得手術室的玻璃都在嗡嗡作響。
「生了!生了!」
「是個男孩!好胖的小子!」
護士興奮的聲音響起。
顧清河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雙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他扶著手術臺,看著那個被護士抱起來渾身是血的小生命。
雖然是早產,但哭聲洪亮,四肢有力。
沈南喬躺在牀上,渾身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她的臉色依然蒼白,但眼神卻異常明亮。
「恭喜你,南喬。」
顧清河眼眶溼潤,嘴角卻掛著欣慰的笑:「母子平安,我們贏了。」
沈南喬閉上眼睛,兩行清淚順著眼角滑落,滴在枕頭上。
她戰勝了死神,戰勝了霍行淵給她的陰影,也戰勝了那個懦弱的自己。
這世上再無那個為了愛情卑微求全的沈南喬,只有為了孩子、為了自己而活的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