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浩蕩皇恩
鳳臨走出御書房的時候,三魂七魄似是去了大半,趙麼麼見她如此,忙迎上來攙扶著問,“公主,這是怎麼了?”
鳳臨目光呆滯地望向趙麼麼,面上卻是笑著的:“知道麼,皇上賜居翠微宮!”
江山復闢,她一介廢帝棄女,即便母親是今上的血親手足,能得如此浩蕩皇恩,理應是萬千歡喜,可是她卻偏偏覺得生受不起。
然而,這恩寵不論是受得起,亦或受不起,她都要生受。九五至尊龍顏金口,順者昌,逆者亡!
猶記得復闢宮傾之日,漫天荒地鮮血流淌成河,火光沖天,鐵蹄轟鳴不絕於耳。她站在敷德殿前,親眼看著廢帝帶著成年的皇子們與千名羽林死士並肩撕殺,最終寡不敵眾被光復軍的將士們斬下頭顱,皇子們前赴後繼血濺宮牆。新皇下旨賜六宮飲鴆自裁,屠淨所有廢帝子嗣,成年腰斬,幼年撲殺,以雪前辱。
鳳臨只覺得寒意泛遍周身,笑容卻越發明豔,她的隨身婢女們聽說皇上賜居翠微宮,無一不是喜色容容。這後宮之中,誰人不知翠微宮正是所謂的宮中‘御苑’,更是本朝之前歷朝歷代皇后所居的中宮。
能入主此宮之人,必定前途光明帝寵深濃,跟著這樣一位主子,正當是可喜可賀的。可唯有扶著鳳臨的趙麼麼,與她的另一名近身婢女碧彤心下惻然,卻也並不敢多問。
鳳臨直挺著脊背,端的是寵辱不驚,也只有她自己清楚,今後的日子必定是如履薄冰,行於刀刃。
怕嗎?她應當是不怕的!
想當日年幼的弟妹被撲殺在腳前,她無悲亦無喜。那樣撲鼻的血腥,也只令她憶起母親被那人縊殺時緊抓殿門不放的雙手嶙峋,蔻丹盡折。
母親聲聲不甘地喚著:“鳳臨……記住,你外祖父賜你皇姓梁氏,你是大晏的護國公主命格尊貴,日後定不會再受此辱!”
一縊,再縊,三縊,三尺白凌上血淚綻似初雪紅梅,妖豔冶烈,母親再發不得半點聲音,頹然放了手。
左不過是她獨自一人罷了,生亦何歡,死亦何哀?可她知道,如今她是害怕的!
鳳臨出了承德宮,一路繞過承德宮向後便是翠微宮,翠微宮有五彩山石,仙龍之形,雜以松柏長青枝,諸殿能聞山禽鳴,雅緻通幽。
宮門兩側是桃源與紫極二洞,分別向東西延伸,正門直通皇帝寢宮乾元殿後門,是即朝殿敷德殿、政殿明德殿、皇帝寢殿乾元殿之外,第二組建在紫禁城中軸線上的宮殿。
翠微宮東側就是現在皇后所居的永壽宮,東側便是皇貴妃所居的永寧宮。
車輦行至翠微宮正門方才停下,跨入翠微宮的宮門,鳳臨猶然心不在焉,趙麼麼和碧彤俱默默地服侍左右。行至主殿前,墨玉板磚,紫檀雕鳳門,朱漆廊住盤金龍。白玉階梯迎華殿,匾額珠貝題:“坤儀殿”,殿內琉璃江山多嬌流水壁,飛鳳翔鸞椅、香鼎、宮扇、東珠簾,無一不彰顯著曾經中宮的奢華。
進了殿門,鳳臨在鸞椅上坐定,兩名小宮女便上前來侍茶,翠微宮的總管內侍迎上來叩頭行禮請安,口中念道:“奴才翠微宮管事魏明賢叩見護國公主,殿下千歲吉祥。”
鳳臨只是側目瞟了那魏明賢一眼,見他不過二十出頭的樣子,一雙精明的眼睛透著油滑,想來年紀輕輕便做了一宮管事,自是有過人之處。
鳳臨淡淡地道:“起來吧!”遂輕輕地扶了扶髮鬢,滿臉的倦意,趙麼麼忙上前來為她扶好迎枕,“公主殿下可是乏了?”
正在此時,突聞殿外有宮人急步而入,輕喚道:“公主殿下,御前的李公公來了,說是有聖旨到!”
那小宮女方才傳了話進來,內侍總管李桂已至殿前,他滿臉堆笑地給鳳臨見了禮:“公主大喜!”
鳳臨卻不知,她這一日裡竟還有多少喜事?瞥見李桂手裡捧著聖旨,她只得帶領著一屋子的人跪在地上接旨。
李桂已經清了嗓子宣旨道:“皇帝詔令:護國公主誕鍾粹美,淑德含章,莊仁端和,固能威範夙成,是以麗效國儲,冊為皇太子妃,另擇吉日行冊封禮,欽此。”
鳳臨腦子裡混混沌沌,李桂的聲音逐漸模糊不清,眼前也越發昏暗,彷彿一個字也聽不懂,可她又不得不懂,只能深深地叩首謝恩。
接過聖旨,那明黃的絲綢捧在手裡如同千金之重,壓得人直不起身。李桂及他身後隨行的一眾內侍們便齊齊整整跪下行大禮,“恭喜太子妃,千歲金安……”
整個翠微宮的宮人內侍也隨著管事魏明賢行禮道:“賀喜太子妃,千歲金安……”
鳳臨冷眼旁觀著這闔宮上下的熱鬧喜慶,恍若與已無關般置身事外,只愣愣地站著。趙麼麼見她在那裡神情恍惚,忙過去靠近她耳邊輕聲地提醒:“太子妃!李公公還跪在地上呢!”
趙麼麼已然改了稱謂,鳳臨猶為御書房裡的一切心驚膽寒,卻如何料想得到……竟是這樣快,快到她措不及防!
一道聖旨降下便已封定了她的身份,她心自知再無迂迴的餘地。
趙麼麼又輕喚了聲:“主子!”
鳳臨終於看向跪在地上的眾人,語氣倒聽不出什麼異樣:“都起來吧!”然後對趙麼麼吩咐道:“看賞!”
趙麼麼應著,拿了碎銀出來分放出去。鳳臨卻退下腕上的血玉鐲子,走到內侍總管李桂面前趨身便要施禮,當即就被眼尖手快的李桂扶住:“太子妃萬萬使不得,您是主子,這可是要折煞老奴不是……”
“公公不必客氣,您是御前的人,又是長輩,鳳臨敬著您是應該的。不過是些不值錢的小玩意兒了表心意罷了……”
鳳臨語猶未盡,李桂惶恐地喚:“太子妃!”他望著她滿臉的笑容,那笑意並未達眼底,李桂有頃刻的猶豫,可還是遲疑著道:“有句話老奴不知當講不當講?”
鳳臨見他欲言又止,遂屏退了殿裡的眾人,柔婉道:“請公公教誨!”
李桂嘆了口氣:“老奴不知太子妃為何這般憂心?不論如何,太子妃是與太子殿下兒時吃在一起玩在一處的。如今有了旨意,總好過來日指給個不相干的外臣要強上許多,可見皇上是真心疼太子妃的!不過太子妃總要記著,如今的皇上不止是您的舅父,還是這大晏御及天下的帝王!”
鳳臨驀地就笑了:“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阿翁,這個道理鳳臨還是懂得的!”
李桂心下唏噓,他幾乎快忘記這個稱謂了,多少年沒聽到過有人這樣喚過他。
依稀記得八多年前,他還是先皇熙宗的近身內侍,那時的先皇視這位太子妃的母親昌平公主珍如掌珠,疼她更比那些真正的皇子皇孫還甚。
她出生就賜了皇姓,教養宮中。先皇恩准她同皇子皇孫們一樣到上書房學習。她卻也是極聰明可愛的,小小年紀便有著過目不忘的本事。讀起書來竟是比那些大她許多的皇孫們還要上進。日日哄得先皇喜歡非常,也時時將她帶在身邊,越發疼愛得緊。
當時李桂常常照看她,她總是喜歡這樣叫他,阿翁!阿翁!
儘管李桂每每更正,說自己只是奴才!可她卻說,阿翁待她這樣好,像親人一樣好,所以是她的阿翁。
窗外金燦的陽光透過碧盈盈的窗紗,映著鳳臨的臉依稀還是幼年模樣。光影卻如絲縷縷閃過,她那樣精緻的眉眼間又透著陌生,直叫人心裡一陣陣地難過。
李桂凝神片刻,最後溫和道:“太子妃是聰明人,恕老奴多言!”說罷便行了禮告退。
鳳臨確實是個聰明人,哪怕李桂的話只是點到為止,可她是明白的,即使沒人提點,她心裡亦是十分清楚。
李桂走後,鳳臨一個人站在殿裡出神,直至碧彤將一把古琴捧到她眼前:“主子,方才太子殿下差人送了這個給主子。”
鳳臨看著碧彤手上的琴,忽然眼波一閃,竟有了薄薄的淚意。心道,這便是所謂的琴瑟在御,莫不靜好麼?
一時她只覺悲從中來,想的竟是另外的人與事。心口窒悶非常,喉頭又酸又脹,還是忍不住道:“咱們再不會似往昔那般苟且度日,若他知曉,想來也會為咱們歡喜的吧!”
鳳臨彷彿是對碧彤說,可更像是說給自己聽。碧彤並不清楚她口裡的“他”究竟指的是誰。
只見她手上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多了一支酒杯,正在細細的撫摸著那杯沿,聲音微不可聞:“既等不得宜言飲酒,與子偕老!如今卻得了琴瑟合鳴,原也該是很好的!”
碧彤霎時大驚,當下就明白了鳳臨口中的那個‘他’是誰,手上一抖險些跌了那琴。
“碧彤,你說是不是?”鳳臨已經抬起頭,微笑望著碧彤。
眼瞧著鳳臨將那酒杯攥得越發緊了,碧彤怱然就憶起復闢宮傾的前一日,‘他’冒死夜潛宮禁,只為送這支半新不舊的夜光杯,當時碧彤想不通這支杯究竟有什麼典故,‘他’來去匆忙亦是一句話也不及交代。
原來,竟然是這層意思!原來,也只是心有靈犀的人才會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