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東宮女眷(一)
碧彤心頭一緊,紅了眼眶,“主子,他定然會懂得主子的難處,奴婢求主子,從前種種……萬萬不能再提,更不能去想!”
鳳臨望著碧彤,眼裡是從不曾外露的脆弱:“是不能想了,可是這裡……這裡……”她死死地抓住衣襟,指節泛白,再說不下去。
那樣悲慟的情緒也不過是稍縱即逝,她便霍然鬆了手,反倒是碧彤站在那裡不知所措,碧彤是鳳臨自幼年便隨在身旁的貼身婢女,情同姐妹!
趙麼麼一進殿就看到了這樣的情景,忙上前接過碧彤還捧著的琴忍不住低斥:“大喜的日子,無端端的你這是在做什麼?”
碧彤身子一顫,生生嚥下滿心酸楚,有些語無倫次地道:“可說呢!瞧我這是怎麼了?是歡喜,歡喜得都有些樂極生悲了!”
“說什麼胡話!”趙麼麼瞪了碧彤一眼,將那琴放在几案上,又低喝道:“折騰了這半日主子也乏了,還不準備伺候主子休息去?”
碧彤聞言慌忙地退了下去,趙麼麼扶著鳳臨出了前殿又往寢殿裡走,鳳臨輕喚她:“二孃!”
趙麼麼立時身子僵直,臉色煞白:“公主,不要嚇老奴!”
鳳臨只望著寢殿雕龍飛鳳的殿門,並不看她,似是自言自語著道:“沒有外人,也不能喚上一聲嗎?”
趙麼麼惶恐非常,聲音都在顫抖:“公主,您知道不能這樣的,從前不能,往後便更加叫不得!”
翠微宮內寢亦是奢華至極的,鑲玉鎏金的紫檀床、如水光碧瑩的流蘇珠簾、似銀的琉璃梳妝鏡,將風華絕代的佳人兒照得個真真切切。
鳳臨換了輕便素雅的衣裳,倚在琺琅軟榻上閉目,便再無話。趙麼麼坐在腳榻上守著,殿內靜得出奇,只聞得西洋座鐘“嗒嗒嗒”不停歇地走著,又是小半日就這樣悄無聲息地過去了。
晚霞映了一室的暖意,忽爾,琺琅軟榻上窸窣,趙麼麼抬頭看去,睡在上面的人兒微動了一下卻並沒有醒。她伸了伸壓得有些發麻的腿,回過身就瞥見殿門處一角煙青色羅裙。
趙麼麼輕手輕腳起了身走過去,見正是碧彤靜靜地立在那裡,便輕撩了珠簾閃身出去,悄悄地推了碧彤到殿前的廊子下才輕聲問:“什麼事?”
碧彤也不答,只將手上捏著的一方雪綢帕子遞與她。趙麼麼疑惑地接過去,展開了來一看,震得瞪圓了雙目張大了嘴,半晌才低罵道:“糊塗東西!枉你打小長在宮中,這可是要給主子招禍不是?”
碧彤低著頭囁嚅:“麼麼!”
“不要叫我!”趙麼麼瞪視著碧彤,疾言厲色地訓道:“私相授受!那是何等罪責?且不論他日是否會與人揭發作實,倘若走露半點風聲出去,主子這一世的名節豈非要毀於一旦?”
碧彤畏懼,卻又悲哀地道:“這樣的事情我怎會不知,可主子心心念念盼著,等著……”
“住口!今時不同往日,主子如今是什麼身份?還敢說這樣的混話?”趙麼麼氣她不知深淺,恨聲道:“虧得你空長了副伶俐模樣,竟是個不開竅的死腦筋!忠心也不是什麼事都由著主子性子胡來,有些事情哪怕主子想不通,咱們這些做奴婢的,就算是冒死也是得攔住護住,總歸不能給主子留下半點落人口實危及自身的隱患!”
“可是……”碧彤還欲爭辯,卻見趙麼麼盯著那方帕子憂慮非常,也是很為難的樣子,便也無心再爭。
兩個人一時無語,廊下風硬,吹得人身上一凜一凜的,直至一縷冷香襲來,趙麼麼才慌忙欲收那方帕子入袖,卻已然來不及……
趙麼麼回頭,見鳳臨不知何時站在她們身後,伸手便奪過那帕子,展開抻平對著落日。緋紅的光影透過雪綢,彷彿美人妝上薄施的胭脂。龍飛鳳舞的墨跡是再熟悉不過的,蒼勁不失雅逸。鳳臨卻恍若分明是瞥見暗夜裡那清寂的瞳光明滅。
“擬把疏狂圖一醉,對酒當歌,強爾還無味。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她想著他素來不喜這樣的詞,只道是過於悲涼,自己卻是極喜歡的。淡淡的墨香從每一個字上透出來,似氤氳出絲絲暖意縷縷纏繞,勒入血肉,疼痛也教人甘之若飴。
鳳臨轉身飄然回了殿裡,趙麼麼和碧彤隨在她身後,見她行至書案前,已執了筆。碧彤忙上前伺候著研磨,九紫一羊毫舔飽了墨汁,她微微凝神,從容落筆:“世間安得兩全法,寧負如來不負卿。”
她筆體纏綿,字字骨格清奇卻張馳有度。倚在那雪綢帕子上蒼勁的墨跡旁,又是極般配的。待墨跡乾透,她方才又拾起那帕子遞與碧彤。
碧彤遲遲不敢伸手去接,只望著趙麼麼不知如何是好,趙麼麼低低地喚道:“主子三思!”
鳳臨見她倆人如此,卻也不收回手。正待此時,殿外有腳步聲由遠至近,是翠微宮的管事魏明賢,他進了殿行禮道:“奴才請太子妃示下!”
鳳臨這才將那帕子攥入掌心,淡聲問:“何事?”
魏明賢上前來細說:“主子封了太子妃,想來東宮那邊是得了訊息的,太子良媛攜東宮女眷前來請安,正候在前殿呢!”
鳳臨聞言,不禁雙眉微蹙,問道:“你是說攜東宮女眷來請安的是太子良媛麼?”
魏明賢忙答:“正是,東宮良媛餘氏。”
鳳臨捻了捻眉心,在書案後的椅子上坐下,碧彤便走到她身後,輕輕地替她按揉頭兩側的經外奇穴,關切地問:“主子可是又頭疼了?”
鳳臨沒作聲,一隻手扶在案上,趙麼麼捧了茶遞到她手上,她接過去拂了拂蓋碗,抿了一口,才狀似無意地道:“如若沒有記錯,東宮裡應該是有一位良娣的!”
魏明賢是何等聰明之人,當下心裡明鏡似的,“既然主子貴體有恙,奴才這就回了便是!”
太子殿下已近而立,從前雖無正妃卻有側室及美妾數名。彼時是熙宗天啟十三年,當今聖上還是秦王,太子是秦王庶子,他志學之年納了羅氏為側室,便是如今的良娣了。
少年夫妻的情份自然不比旁人,羅氏相貌標緻,又出身門地顯赫,多年來常伴太子左右。太子對她寵愛非常,在東宮裡,這羅氏亦儼然一副當家主母的姿態。
既然東宮女眷來請安,理應由太子側室羅良娣前來,而非候在正殿外品階低於她的良媛餘氏!
魏明賢出了內殿,回到前殿,餘良媛見他便迎了上來,微微一笑問道:“魏公公,可是傳我等內殿請安?”
魏明賢想了想,答她:“太子妃貴體有恙,意思是讓你們先回去。”
聽聞他這樣說,餘良媛朝著身旁的婢女使了眼色,那婢女拿出一包銀子,恭恭敬敬地遞到魏明賢手上。魏明賢虛與委蛇推拒著道:“無功不受祿,奴才怎麼好收良媛的東西!”
餘良媛上前一步,低低道:“魏公公哪裡話,還請公公點撥!”
餘良媛身後的太子承徽林氏亦近身,問道:“當真是貴體有恙?”其餘幾位東宮裡的侍妾立在原地,也都望向他等著答話。
魏明賢倒沒有再推拒,收了銀子。
他心下里想著的是,雖說太子妃打進了翠微宮,也沒像宮裡其他主子般見了下人就立規距,更是少言寡語。可只剛剛內殿裡聊聊幾句問答,他便知這位主子是不容小覷的。何況今上龍體重疾已久,怕只怕不多來日,這位心性冷淡的主子,搖身一變就成了後宮之主也未可知,因此那是萬萬背逆不得的。
魏明賢只做若有所思狀,嘆了口氣,答道:“太子妃既傳出話來說是有恙,那便是有恙!”
林承徽見他答的如此含糊,有些不奈:“魏公公,說了這麼半晌,怎麼來回就這一句?”
餘良媛側頭瞥了她一眼,又笑吟吟地對魏明賢頷首,道:“多謝魏公公,天色不早了,我們也該回去了!”說罷便攜著眾人離開,臨行前林承徽心有疑惑,還欲多問,卻又礙於餘良媛制止的眼色,只能作罷。
待餘良媛眾人回去東宮,已是掌燈時分。東宮雖比不得紫禁城,卻也是天潢貴胄氣勢恢弘。
東宮裡亦有三殿九閣,入了東宮正元門是三殿,朝元殿、泰極殿、霄衣殿,霄衣殿便是太子的寢殿。九閣為首的是霄衣殿正後方的瑞應閣、桐華閣、延福閣。其餘六閣分別位於這三閣東西兩側。
餘良媛打發眾人各自回去所居之處,獨留下林承徽與她同去瑞應閣。
入了瑞應閣,遠遠地就見良娣的貼身婢女站在暖閣門口張望。臘月見了她與林承徽走近,忙一面挑簾子一面說:“可算是回來了,再晚些主子非惱了不可!”
林氏撇了撇嘴道:“怕是這惱是避免不了的了!”
臘月不解地問林氏:“在宮裡是發生了什麼事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