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永寧宮(二)
鳳臨打發人去傳太醫,碧彤不解鳳臨為何突然這樣震怒,便看向鳳臨懷裡氣若遊絲的虞貴妃,這一看之下也不由驚異非常,快步上前去蹲身在虞貴妃跟前,撩起她的身袖,一條條滲血的傷口密密麻麻暴露出來,碧彤難以置信捂住了嘴。
鳳臨揚起臉,眸光如同數九的寒風,掃視過永寧宮裡的每個人,道:“我最後再問一遍,是誰?”
永寧宮裡的所有奴才宮婢倶嚇得齊跪在地,深深地俯身叩首,卻無人答話。
碧彤見他們竟然這樣不把鳳臨放在眼裡,一致地無聲抵抗,不由也呵斥道:“太子妃是奉皇后懿旨前來永寧宮徹查虞貴妃落水一事的,你們如此便是抗旨不尊!”
鳳臨冷笑道:“很好,倒是一心啊?”遂揚手一指,便是方才那兩個壓制虞貴妃的內侍,“你們很好!竟不知是誰給了你們這樣大的膽子?罔顧欺君之罪,非要等著我去回了皇后娘娘才肯認命是麼?”
她又一一指向永寧宮裡的所有人,道:“還有你們,不要以為不說話就沒有事,若來日查處下來,即使你們沒有做過,也免不得褒庇之嫌,罪責當誅!”
鳳臨整個人如罩寒冰,神情凜利,鋒芒畢露!
永寧宮裡諸人驚怕非常,終於有人肯站出來,那是一個看上去瘦弱非常的小宮婢,顫顫巍巍的抬起頭望向鳳臨,卻遲遲不敢開腔回話。
鳳臨怒視著她,她惶恐避開鳳臨的視線。
碧彤見那宮婢怯怯的樣子,終忍不住插言道:“你是有話要說嗎?太子妃是個是非分明的人,你只管說,不用害怕!”
那小宮婢聽她這樣說,遂才又抬起頭來看向碧彤,還是不敢答話。
鳳臨緩了口氣道:“你且說罷,我自會保你無虞!”
那小宮婢這才又深深地叩首道:“奴婢們有罪,是永寧宮的總領內侍康祿海!”
鳳臨聞言冷喝一聲:“哪個是康祿海?”
她等了半晌,也不見有人出來領罪,便又厲聲問道:“哪個是康祿海?”
碧彤也將永寧宮裡的內侍逐一掃視一圈,道:“還不出來麼?連太子妃都不放在眼裡,非要等著去回皇后娘娘來查嗎?”
又是半晌過後,回話的還是方才那個小宮婢,她跪得比直,垂著頭,低低地道:“康祿海……已經死了!”
鳳臨只覺腦子裡嗡地,身上竟薄薄地出了一層冷汗。
在這後宮之中,能如此明目張膽的殺人滅口,不用想也知道是誰!
鳳臨沉思良久,方才又問道:“怎麼回事?”
至此,才見另外一名宮婢出來回話道:“回太了妃的話,貴妃娘娘今日又發了瘋症跑出永寧宮,康公公領著奴婢們去尋娘娘,一直到了太掖湖處才尋到人,卻見貴妃娘娘正欲攀那停在湖邊的畫坊,口裡一直嚷嚷著要見皇上,非說皇上就在坊上。那畫坊離岸邊有一段距離,康公公怕娘娘有危險,便上前去拉她。不想岸邊石滑失了腳反倒和娘娘一起落了水,康公公也不識水性,只怕娘娘有危險便一直託著娘娘,直到有識水性的侍衛來救人時,娘娘雖無礙,可康公公已經沉入水下了!”
鳳臨聽完她的話後,心下不由冷笑,如此說這康祿海竟成了捨身救主的忠僕了!
她的面上卻已經卸去了之前的疾言厲色,只淡淡地道:“聽你這麼說,這康祿海也算是個忠心的奴才,可虞貴妃身上的傷又怎麼解釋呢?”
那宮婢聞見鳳臨如此問,便又答道:“太子妃有所不知,貴妃娘娘這病實在是怕人,每次一發作起來,神智全無,除了傷人還總撞牆自戕。奴婢們沒有辦法,後來康公公才冒著死罪將娘娘用繩索捆綁起來,娘娘掙扎的厲害,這才被繩索勒傷了手臂!”
她這一翻解釋,聲情並貌有理有據,即使鳳臨不信,可也再說不出什麼來了。
鳳臨凝神頃許,這才沉吟道:“如此,倒是錯怪了你們!”於是抬了抬手,都起來吧!
正在此時,忽然聽到有擊掌的聲音傳來,已有內侍通傳:“皇上駕到!”
永寧宮門口明黃華蓋下急步而來的正是皇帝,身旁隨著的是面色肅然的皇后。
鳳臨欲起身行禮,無奈虞貴妃還癱在她的懷。皇帝已經行至她身前,抬了抬手,道:“免禮。”便看向仍然昏迷不醒的虞貴妃,急切地問:“怎麼樣了?”
皇后跟在身後,也是一臉關切地道:“可傳了太醫沒有?”
鳳臨點了點頭,回道:“已經差人去傳了!”
皇后這才似是十分不解地問鳳臨:“太子妃怎麼在這裡?”
鳳臨聞言不由一怔,當下就明白了皇后的意思,忙拉下虞了貴妃的身袖,遮住她手臂上駭人的傷口。回話道:“兒臣也是碰巧!先前兒臣去給母后請安,才出了永壽宮就聽說虞娘娘落了水。心下擔憂便直接來了這裡。”
皇帝焦急不已:“你來的時候她就是這個情形麼?”
鳳臨忙又答道:“兒臣到永寧宮的時候虞娘娘還是醒著的,但是神智不清。兒臣便問了永寧宮的宮人娘娘落水的始末,不想娘娘聽後,可能是憶起落水的經歷竟就昏厥了!”她說完,又請罪道:“是兒臣思慮不周。”
皇帝終於舒了眉心道:“想來是受了驚嚇,應該不會有什麼大礙,你也是關心則亂,哪來的過錯。”
皇后吩咐隨行的內侍將虞貴妃抬到寢殿,又親自己將鳳臨扶了起來。溫言道:“你身子弱,快起來吧!沒得病了一個再饒上了你。”
皇帝也關切地道:“你的臉色看著是不大好,可瞧過太醫了麼?”
鳳臨起了身,謝恩道:“謝聖上,皇后娘娘憐愛!”
皇后也慈愛地道:“晨起時這孩子到永壽宮裡來請安,瞧著她身子就不好。如今又遇上這樣的事情,可是嚇著了?”
鳳臨恭敬地答道:“倒不曾嚇到什麼,只是擔心虞娘娘!”
皇帝攜皇后進了永寧宮的寢殿,鳳臨隨在身後,皇帝喚過隨行的太醫:“常恆,一直是你在照管貴妃的身體,趕緊去瞧瞧到底是怎麼回事?”
常太醫領命答了聲“是”便替虞貴妃細細地診了一回脈,最後才回話道:“貴妃娘娘落水受了寒,加之驚嚇過度,只怕得好生調養些時日。”
皇帝微微嘆了口氣,又問:“她之前的病症如何?朕聽說似乎越發的厲害了,可有法子痊癒?”
常太醫思忖了片刻,這才回道:“貴妃娘娘這失心瘋症,多數也是由來於驚嚇,怕是隻得找到令她恐懼的來源,多多加以開解,再輔以藥物配合也只是有望好轉!”
皇帝頗為意外,不由看了眼皇后,道:“你說是驚嚇?”
常太醫點頭道:“正是!”
皇帝只這樣淡淡地一瞥,已經令皇后惶恐不安,半晌方才問道:“這失心瘋都是因為這樣的原因麼?”
常太醫回道:“那到也不盡然,只是貴妃娘娘多有夢魘之狀,睡眠中常常驚悸盜汗,所以微臣也只是猜測罷了,這種病症除非病人清醒過來自己說出原由,不然實在不好妄下結論。”
鳳臨默然地立在那裡,將常太醫的話一字不落的細細地咀嚼,心下疑惑虞貴妃到底是遭遇過什麼樣可怖的事情,會嚇到發瘋。
皇后吁了口氣,不無婉惜道:“好好的一個人,怎麼突然就變成了這樣?難道還是因著那些陳年舊事打不開心結?”
皇帝聽聞皇后的話臉色驟變,卻也不再言語,只是吩咐常太醫道:“還是儘量想辦法來醫治,至於能不能好轉也只得靠她自己的造化了!”
皇后搖頭道:“只是可憐了虞貴妃,往後還不知道要受多少的苦!”
皇帝的神情已經十分不奈,“朕乏了,你是留在這裡還是隨朕一起回去?”
皇后想了一想,道:“皇上且先回去罷,臣妾想等著虞貴妃醒來,確定她安然無恙也才好放心!”
皇帝點頭道:“也罷!”這才又想起了鳳臨,遂問道:“你呢?也留下嗎?”
鳳臨行禮道:“兒臣叩請聖上恩准,由兒臣留在永寧宮裡為貴妃娘娘侍疾!”
皇帝微微頷首,倦怠道:“那你就留下吧!”而後又凝神地打量鳳臨頃許,方才又道:“若是覺得永寧宮裡的奴才用著不得力,回稟了皇后親自到內務府去挑便是。”
鳳臨應了聲:“兒臣記下了!”
皇上移駕出了永寧宮寢殿,鳳臨這才起身復又給皇后行禮道:“兒臣行事欠妥,甘受母后責罰!”
鳳臨跪在地上低垂著頭,十分懇切地道:“兒臣實在不曾料想,到底還是驚動了聖上!”
皇后不動聲色地望著她,輕輕地“哦”了一聲,扶了扶鬢髮,淡然道:“是本宮差人稟報皇上虞貴妃落水一事的!”
鳳臨驀然仰起頭,便撞上皇后風雲變幻的眸光,不覺身上陡然一凜。她強撐著鎮定,半晌方才咬了咬唇道:“鳳臨謹記著母后的叮囑,虞貴妃雖病著卻也是皇上極愛重的,萬不能有半分差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