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不臣之心
皇后回到永壽宮,便見到候在殿裡的羅良娣,羅良娣一雙杏仁眼紅腫,見得皇后回了宮忙出殿相迎,遂急不可奈道:“姑母,皇上怎麼說?”
皇后打量著她半晌也不作聲,羅良娣越發著急,最後只聽皇后嘆了口氣,道:“急也沒用,皇上打定了主意,此事怕是沒有迴旋的餘地了!”
羅良娣聞言,已經泣聲道:“姑母當初不是說,只要您去說和總會有辦法的麼,如今這樣可怎麼好叫人心甘?”她絞著帕子,哭天抹淚兒。
皇后見她這樣,只是心煩,沉聲道:“你哭什麼?本宮已經盡力了,皇上如今正在氣頭上,本宮說話無不是萬分小心,只怕一不留神,事得其反!你倒好,只知道在這裡哭?”
說罷,皇后沒再理她,直接進了內殿,福麼麼忙攙扶著皇后至榻前,皇后倚在榻上揉著額角。
羅良娣跟進來,一下就跪在了地上,道:“姑母無論如何也得替紫怡想想辦法,如今太子越發地在意翠微宮裡那位了,因著前些日子的事惱怒非常,許久都不曾去過紫怡閣中,見不到太子殿下,紫怡真是半分法子也使不出來啊!”
皇后猛地抬起頭來,冷眼瞪著她恨聲道:“這能怪誰?本宮一早就告訴過你不要輕舉妄動,你又可曾把本宮的話放在心上過?架攏了你兄長大鬧後宮,攛掇著你父親朝堂逆君。你們做出這樣的好事,現在才想到來求本宮,本宮又有什麼辦法?”
羅良娣懊惱道:“誰想到她竟這樣命大,原是都謀劃好了的,不成想那個管事麼麼竟然會捨身救主,出來頂罪!”
皇后一聲冷笑,“誰來頂罪有什麼重要?重要的是皇上肯不肯認可那頂罪的人!”
羅良娣只覺無言以對,垂頭跪著,皇后也沒有叫她起來,福麼麼見皇后神色鬱鬱,雖有心說和卻也不敢冒然出聲,只得默默地奉了茶到皇后手邊。
皇后接過去,抬手便用力摜在地上,咬牙切齒道:“妖孽!”
福麼麼嚇得忙跪下身去收拾,待再抬眼偷瞥皇后時,發現她早已神色如常。
卻聽皇后淡聲道:“現在你唯一能做的,只有靜見其變,伺機而發!”
羅良娣方寸大亂,道:“那豈不是眼睜睜地看著太子妃之位就這麼叫她搶了去麼?”
皇后彷彿聽到了天大笑話一般,突然大笑起來,道:“你這話倒是奇了?怎麼叫被她搶了去,她原本就是太子妃,皇上親封的,是你要搶了她的才是!”
羅良娣囁嚅喚了聲:“姑母!”
皇后冷了臉,“不要叫本宮,你們以這大晏的天下是誰的天下?以為這皇宮裡的主子又是誰?你想當太子妃原無可厚非,本宮也不願將來這皇后的位子被個外姓人佔了去,可是你們什麼法子不能用?竟敢對皇上強言威逼?你父兄倒底想做什麼?我看你也不必爭這太子妃之位了,你父兄的心思,怕是你還沒想明白!”
羅良娣出了一身的冷汗,她再不明事理,皇后已經把話說到了這個份兒上,她又有什麼想不透澈的,羅良娣語無倫次道:“姑母何苦說這樣的話,父親也是覺得面子上過不去,這才頂撞皇上兩句,並沒有不臣之心的!”
皇后冷笑:“是你父親的面子重要還是皇上的面子重要?他面子過不去就要頂撞皇上,那他要是心裡不舒坦又想怎麼樣?”
羅良娣只怔愣著不知如何回話,卻不相信她的父兄會有那樣的心思,皇后見她如此愕然,終究是嘆了口氣道:“如果沒有了皇上,太子也就不是太子了,那你又是什麼?”
福麼麼聽著皇后的話,亦是十分的惶恐,皇后自顧自問羅良娣:“你二姑母現在如何了?”
羅良娣這才有些吃力道:“她不願就死,潑了鳩酒扯了白凌,最後父親命人……”羅良娣話還沒有說完,怱然打了個冷戰,臉色煞白半點血色也無。
皇后一瞬不瞬地盯著,嘴角噙了一抹冷笑:“她亦是羅家的女兒,曾是廢帝的皇后,傾宮那日今上賜後宮飲鳩自裁,她都逃出了生天,可最後倒底是死在了誰人手裡?羅家的女兒再貴重,也不過是弈局中一枚可有可無的棋子!”
皇后不再多言,只閉了眼養神,福麼麼悄悄上前扶起羅良娣,低聲勸道:“皇后娘娘乏了,良娣還是先回罷!”
羅良娣失魂落迫地出了殿,婢女臘月見她雙眸呆滯,不由憂心道:“主子這是怎麼了?”
羅良娣這才回過神來,望這臘月心中猶然惶恐,半晌才道:“咱們回東宮罷!”
臘月遲疑片刻還是低低道:“主子,太子殿下也在後宮,方才是去了承德宮……”
羅良娣見她吞吞吐吐,蹙眉道:“現在他在哪?”
臘月低著頭不敢看羅良娣:“奴婢聽說……是同太子妃一起回了翠微宮!”
羅良娣聞言騰然火起,一雙眸子猝了毒似地,咬牙道:“總有一日要她好看,總有一日……”
臘月亦附和道:“主子不必難過,她也就是一時得意,就算她行了冊封禮,待來日太子殿下登了基,叫她做不成皇后也是一樣的!”
她這一翻話說的正是時候,至少羅良娣聽後稍有幾分寬慰。
羅良娣冷聲笑道:“羅家的女兒沒那麼好招惹的,從前姑母不也是側室麼,可皇上覆闢了江山,她不一樣奪了虞貴妃的後位,不過因著虞妃身系異族藩國朝中無人支撐!”
臘月扶著羅良娣,勸道:“主子能想得開最好不過了,咱們有什麼憂慮的呢?朝中有咱們家老爺,少爺又是禁軍統領,只叫她沒有命活到太子登基那日,誰又能越得過主子去呢?”
羅良娣斜掃了一眼臘月,“真沒想到,你還有這般的見識?”
臘月心頭一驚,忙道:“奴婢哪裡有什麼見識,這不過是再明顯的事情了,又有誰能看不明白的?”
羅良娣臉上這才見了幾分緩和,倆人便出了永壽宮。
酷夏暑熱,正當晌午,毒日頭烤得地上似是冒了煙一般,遠遠望著翠微宮的方向卻碧樹成蔭,臘月撇嘴嘟囔道:“真不知道皇上是怎麼想的,她有什麼好?怎麼就這樣看重,偏偏要封她做太子妃。”
羅良娣聽她這樣一說,心裡也納罕得緊,亦想不通,那廢帝棄女雖說助復闢江山有功又怎樣,她的功勞再大,難道還大得過羅家去嗎?
若沒有羅家扶持,當今聖上也難登大寶,如今她們羅家更是軍權在握,按說皇上只有籠絡,沒有輕視的道理啊!
羅良娣正想的出神,突然就聽到身旁的臘月輕呼了一聲,遂不悅道:“什麼事?你這樣大驚小怪的。”
臘月只指了不遠處叫羅良娣看,羅良娣望去,臉色瞬間就沉了下去。
臘月不屑道:“真看不好她那樣兒,真真兒是個慣會見風使舵的主兒啊!這才多大一會子的功夫,便這樣急巴巴地來討好!”
羅良娣眯了眼,望著遠處一身紫段錦衣的窈窕身影,正是餘良媛,雙手裡似乎還捧著個碩大的錦盒,冷然道:“她為人做事向來通透,既然她這麼上趕著去獻寶討好,不如咱們也去看一看熱鬧!”
臘月聽聞她這樣說,猶豫道:“太子殿下應該還在那裡,咱們這樣冒然前去,沒得叫太子心裡不痛快!”
羅良娣素來驕橫成性,從不知斂鋒遮芒,笑道:“怕什麼?他不痛快也怨不著咱們,不是有人先去找這不自在了麼,咱們只是湊個趣而已……”
臘月見她意已決,雖然擔心,卻也不好再攔。
太子親自送了鳳臨回翠微宮,倆人信步而行,一路上俱是默然,誰也不說話。
直至宮門口,鳳臨才低聲說了句:“到了!”她原以為他是聽得明白的,太子卻沒有離去的打算。
鳳臨無法,只得停下來,揚臉看著太子,道:“前朝事情那樣多,皇上聖體違和,太子殿下定然是忙得緊!”
豈料,太子聞言竟笑了起來,漫聲道:“你也太沒良心了,大熱天兒裡,我送你回來,你非旦不領情,都不請我進殿喝杯涼茶,竟就這麼直接送客啊?”
他言語溫和地打趣,可一雙眸子卻沉不見底,鳳臨只覺心上突突直跳,無奈別開了眼,故意嗔道:“誰攆你走了,不是怕誤了你的正事麼!”
太子上前一步靠近她,板了她的肩,非叫她與他對視不可。
鳳臨不敢逆著他,只得又仰起臉來,卻是一臉的笑意:“做什麼動手動腳的?你這毛病可慣下了不是?今兒在承德宮裡,當著外人的面你就這般,你不怕,可我還覺得臊得慌呢!”說罷,她便似是真的羞得無地自容,推了他便後退了幾步。
太子只見她螓首微垂,並看不清明她的神色,一截瓷白滑膩的頸子卻是淡淡的粉紅有些微汗,不知是熱的還是真的害了羞,心上卻是一蕩一蕩的難奈,只越發地想要與她再親近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