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難以分辨
外面淅淅瀝瀝地下起雨,大殿內空曠,寒氣逼人。鳳臨不覺地打了個寒噤,碧彤見鳳臨衣衫很是單薄,這才發現連件披封也沒來得及準備,她心裡懊惱自己做事粗心。
她悄悄起身,想著吩咐人去給主子尋件披封來,到了殿門口,正欲喚人,便見雨幕裡匆匆一行人朝著大殿的方向來了。
殿門口守著的宮人內侍俱跪下身去,碧彤也忙隨著跪在地上,那人已經到了殿門口,看到跪在地上的碧彤頓了頓腳步,問道:“你怎麼在這裡?”
碧彤聞言微微抬了頭,低聲回道:“主子衣衫單薄,入了夜起風又下雨,奴婢怕主子一時熬不住……”
碧彤話猶未落,嗣皇帝便快步進了殿,來至鳳臨身旁除了蓑衣,解下自己的披風裹在了鳳臨的身上!
鳳臨熬了兩夜未眠,又悲傷過度,此時已經有些神情恍惚了,並沒有注意到有人進了殿。她昏昏沉沉地,只覺身上一暖,這才打起精神,一抬頭便對上嗣皇帝關切的目光。
鳳臨微微一怔,方才低聲道:“你回來了!”
嗣皇帝凝視著鳳臨的雙眼,她的眼睛紅腫得歷害,濃密的羽睫低垂彎彎的一抹陰影罩下來,越發顯得面色蒼白柔弱可憐,叫人心頭一下軟塌下去。
鳳臨亦見嗣皇帝的眼中佈滿血絲,一日之內彷彿消瘦了一圈,心想,如今他也算是如願以償了!
可這皇權有什麼好呢?這樣的累人,為什麼人人都要去爭去搶,哪怕賭上自己的身家性命也再所不惜。
她怱然又想到了雲卿,也許這樣的結果是再好不過的了,做個閒散的王爺有什麼不好,有花不完的銀錢,享不盡的自由快樂,如果可以選擇,她寧願遠離這皇宮,不要這榮華富貴,換得自由自在的生活。
與其撐控著這片的山河,不如雲遊四海!
鳳臨有些出神的想著,眼中又有淡淡的哀傷,嗣皇帝輕輕地攬住她的肩,輕聲問:“怕是累壞了罷,怎麼這樣魂不守舍的?”
嗣皇帝扶了扶鳳臨有些散亂的鬢髮,他的指尖不經意地掠過她的面頰,鳳臨身體突然一僵側了側身,嗣皇帝收回了手,端端正正地跪在她旁邊,一時間倆真都沒有再說話。
碧彤跪在門口處看著倆人的情形,不由心頭一顫,如今大勢已定,那人已經繼位,是再不能忤逆的了。她知道主子心裡不甘,可事情已經這樣了……
鳳臨仍舊跪在靈前,並沒有回去的打算,碧彤看著外面的雨似乎小了一些,遠遠地又有一行人朝著大殿過來了,雖然是夜裡,可那熟悉的身影,哪怕看不清他的臉,碧彤也認出來那是誰了。
雲卿進入大殿的時候,正看到嗣皇帝與鳳臨齊齊跪在靈前的背景,他停在殿門處,只覺裡面的倆人看上去是真的十分的般配,他胸中悶痛,為什麼從前沒有發現呢?難道真的是天意麼?註定了她不能屬於他麼?
碧彤見廉王愣在那裡目含隱恨,她心慌無措地低低地喚了聲:“廉王!”
雲卿這才看到跪在他身旁不遠處的碧彤,看到她眼中的惶然,心裡越發的難過,他知道她在怕什麼,她是打小跟在鳳臨身旁的,一心都是為著她的主子著想,雲卿的眼神漸漸平靜下來。
碧彤感激地熱淚迎眶,只聽廉王輕聲的開口喚道:“皇兄……”
嗣皇帝回過身來亦是面色平靜地問道:“事情都辦妥當了?”
雲卿上前跪到嗣皇帝身側回話道:“羅家所剩的殘兵散部已經搜查得著不多了,暫時都收了監,至於如何處治還請皇兄示下……”
嗣皇帝想了想,沉吟道:“那些不過是散沙一盤,留著也沒什麼用處,事發那日他們既沒有主動投誠,未免將來是禍害!”
雲卿聞言點了點頭道:“皇兄有了決伐,那臣弟這就按著皇兄的意思去辦!”他話才說罷,便要起身離去。
正在這時,卻聽到一隻安靜的鳳臨突然開口輕喚了聲:“廉王,且先等一等……”
嗣皇帝轉頭看向她,目光沉沉,鳳臨仰起臉深深地望著他半晌,方才遲疑著道:“祖宗規距後宮不得干政,臣妾是清楚的,臣妾只是想說一說自己的看法,不知皇上肯不肯聽一聽?”
雲卿驚詫地望向鳳臨,如今眼前之人已經非同往昔,只怕她哪一句不得當,便會惹禍上身,遂不等她再開腔便怕急道:“皇嫂既然知道祖宗家法,還是不要多言罷!”
嗣皇帝一直沒做聲,大殿裡靜寂非常,只聽得殿外的雨聲淅淅,不知過了多久,才聞得嗣皇帝低嘆了聲道:“什麼幹不幹政的,現下里又沒有外人,咱們一家人聊聊家事,也沒什麼不可!”他說罷,又對鳳臨道:“你想說什麼儘管說,不要害怕。”
鳳臨這才點頭道:“眼下正是先皇大喪的時候,不宜殺戳,雖然那些人是都是罪有應得,鐵血手腕固然可以平一時分爭,但皇上初繼大統根基尚不算穩妥,如果大開殺戒……難免會給臣子們留下暴唳的錯覺,若因此引起朝中動盪豈不是得不償失?”
嗣皇帝聞言有些出神,鳳臨又低聲道:“皇上也說了,那些罪人不過是一盤散沙,興不起什麼風浪的不是麼?”
雲卿亦覺得鳳臨的話很有道理,忍不住偷偷掃眼瞥了瞥她,只覺她面色鎮靜,昏暗的光線裡竟似是隱著一抹驚人的光彩,彷彿這些男人們都頭疼難纏的事情,到了她的眼中都是些不起眼的小事。
他不由心中嘆息,原是想要帶著她遠走高飛的,可如此看來,她的天命便是立於帝王之側,他心裡一陣陣的泛酸,難道他們終究只能是是錯過麼?
嗣皇帝終於溫聲對鳳臨道:“說說你的想法?”
鳳臨目光閃了閃,道:“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天下沒有無利起早的事情,他們忠於羅家自然是羅家給了他們好處,或者受制於人,當初他們不降不過是觀望,只怕萬一羅家成了事!如今羅家大勢已去,他們自然也是悔恨投錯了注,只得逃命,倒底還是惜命的!皇上不如且先將這起子罪人押在大牢裡,待先皇大喪過了再做計較也不遲,如此更顯皇上仁德懷柔天下!”
鳳臨一翻話盡,嗣皇帝臉上已見淡淡的欣慰,遂握了她的肩道:“我平生最值得慶幸的事,不是父皇將這天下交給我了,而是父皇將你指給了我!”
嗣皇帝凝視著鳳臨,眸光裡閃動著脈脈溫情,似乎是十分的真誠,叫人難以分辨。
鳳臨不是不想信他此刻的動容,可她自知他不可能不忌諱她的,經過昨夜那場風雲變幻,既然先皇看得出她心之所向,他又如何看不出來呢?
雲卿只覺得此刻揪心地難熬,從今以後她真的再也不是他的鳳臨了,她是這天朝的皇后,也許她的心中還是有他的,也許她並不是真的在意皇兄,她在意的是什麼可能她自己都不清楚。
可是他卻是看得再明白不過,難怪皇祖父說她只能嫁給大晏的皇上,她嫁的不是哪一個人,而是大晏的江山子民,他似乎也終於明白為什麼這樣放不下她,因為她的脾性真的太像太像一個人了,他在這世間至親至近的倆個人原來都是這樣,博愛隱忍,卻從不是為著自己而活。
雲卿默默地退出殿去,他還有很多的事情要做,父皇臨終的遺願不過是盼著大晏世代昌盛,鳳臨的心願不過是為著臣民免受戰亂之苦……
他怱然想起當初那場復闢之戰,她為什麼狠得下心逆父叛國?真的只為了報姑母被縊殺之仇?若那廢帝不是荒淫無度,外戚干政,邊關戰亂,民不聊生,她還會不會那樣義無反顧地將印有玉璽的血書冒死送出宮來?
冰冷的雨水淋溼了他的衣衫,也淋溼了他的心,既然這是她的心願,那麼他自當成全!
他也成全他,若他在帝位上有本事叫這天朝日漸興盛,叫鳳臨平安喜樂,他甘願臣服於他,若有朝一日他辜負了這帝位,辜負了鳳臨,那麼他再不會給他機會。
鳳臨躲在廊下,痴痴地凝望著雨幕中雲卿寂寥的背影,心中室痛,她如何不知他的傷他的痛,如果拼死一搏,他並非沒有半分勝算的,可她不能叫他冒那樣的險,不能置舅父的遺願不顧。
雲卿出了大殿,她便向嗣皇帝稱是過於疲睏有些支撐不住,她的臉色也確實難看得緊,好在嗣皇帝並未疑心,便準了她去偏殿休息。
鳳臨是追著雲卿的腳步出來的,這樣大的雨,她眼看著他竟那樣無遮無擋地走在雨裡,失魂落魄,她亦是神魂俱散般一顆心都牽在他的身上。
碧彤也覺揪心,低嘆道:“他總歸有想明白的時候,總會感激主子今日的為難的!”
鳳臨輕輕地搖了搖頭,半晌才彷彿自問道:“我這樣做真的是對的麼?”
其實她現在並不後悔,可她卻害真有後悔的那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