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弄巧成拙
從京城到皇陵百里的路程,每隔不遠便見供靈停靈的蘆殿,這蘆殿亦是玉階金瓦,朱碧交映,天家貴胄。
天近遲暮,一天車馬勞頓,終於到了離皇陵不到十數里路的靈苑行宮,所謂靈苑由名可知,便是供晏朝列位先祖逝去的皇帝停靈與送靈人休息的方,或是遇到祭祀先祖時皇室駐留,亦或是為祖先守靈進孝之人所居之所。
走在最前面的引幡人高舉萬民旗傘,接著是先皇帝的滷薄儀仗隊,各種兵器、幡旗和各式各樣的紙紮或綢緞製作的“燒活”,浩浩蕩蕩停於靈苑前。
最後所有的車輦都停了下來,碧彤挑了簾子向外望去,只覺得面陰風陣陣,不由打了個寒噤,自言自語道:“明明是夏日,哪來的這麼大的寒氣呀?”
鳳臨這一日都少言寡言,聽到碧彤的話終於淡聲道:“百里曠野,又是暮色四合的時候,有什麼大驚小怪的!”
碧彤回頭看看了鳳臨,怪道:“主子一路上也沒向外看,怎麼知道鳥無人煙?”
鳳臨微微一笑,“有什麼不知道的,又不是沒來過!”
碧彤“啊”了一聲,“奴婢想起來了,主子是來過的,當還在這裡陪著昌平公主在這裡為孝懿仁先皇后守了三個月的孝!”說著,碧彤又嘆道:“那時候奴婢就說要跟著主子一起來,可昌平公主殿下就是不讓奴婢來,害的奴婢想主子都想了生了場大病,著一點沒命再見主子呢!”
鳳臨笑而不語,正在這時有人來到她的車輦前,低低地喚了聲“主子!”
碧彤忙挑了簾子,便見餘氏恭謙福身道:“先皇的梓宮已經進了靈苑殯殿……”
鳳臨聞言傾身,餘氏已經伸手來扶她,婉聲道:“主子一路勞累,慢著些!”
碧彤從另一側下了輦,也繞回來扶鳳臨。鳳臨下得輦去,見皇太后也正欲下輦,林氏正立在皇太后的輦前欲扶皇太后。
皇太后並沒有將手遞給她,而是遞與隨行兒來的貼身宮婢錦,林氏不防,有些訕訕道:“母后一路勞頓,留神腳下”說罷朝她的隨行內侍使了個眼色,那名內侍極機靈地跪身撐臂搪了皇太后的腳。
餘氏見此,不由“哧”聲一笑,她的聲音原是很低的,豈料那林氏耳尖,竟似是覺察到了一般,驀地回頭看來。餘氏忙垂頭掩了嘴角。
林氏瞪著餘氏,眼如霜刀嘴角卻也是牽著笑道:“餘姐姐這是怎麼了?這樣悲傷的日子你如何也得忍奈著些才是……”
果然,林氏話音未落皇太后已經掃眼過來,餘氏身上不由一僵,為自己失儀懊悔,只垂著頭不敢動。
鳳臨瞪著林氏,她這樣再三的挑釁,心裡自然也是窩火,鶯兒驚慌失措,倒是碧彤鎮定道:“林娘娘,這想忍這也是忍不住的啊,先皇崩逝,宮中眾人哪個不是悲慟至極?就連奴婢們亦是忍不住泣淚,何況是後宮的主子們呢!”
碧彤向來靈齒嘴俐,一翻不溫不火的話賭得林氏啞口無言,只能使強道:“誰的奴婢?主子們說話,豈容得你一個奴婢插言?”
餘氏見林氏竟將矛頭直指向了鳳臨,心上一凜,只怕這事連累了鳳臨,於是“撲通”一聲便跪在了地上,哀聲道:“兒臣失儀,跪請皇太后責罰!”
說著,她便抬起了頭,誰又料到只是這一會兒的功夫,竟已經淚流滿面,猶在抽泣。
皇太后微微一怔,冰冷的目光已經柔和下去,嘆息地慈謁道:“起來罷,你這樣的孝順,哀家又怎麼會捨得罰你?”說罷,又看向鳳臨。
鳳臨只見皇太后眼中亦氤氳了薄薄的溼意,心知皇太后是真的悲傷,眼眶也隨之紅了起來,哽咽道:“望舅母節哀,舅父若知您這樣不珍重自己的身子,不知該有多擔心……”
她話說了一半,便泣不成聲。
皇太后動容得垂了淚,只因她一口一聲的舅父舅母叫著,十分的親暱,便伸了手向鳳臨,鳳臨快上前撲到皇太后懷裡,嗚嗚咽咽哭得可憐。
皇太后哀哀道:“你這孩子,嘴上勸著哀家,自己又哭得叫人心疼……”亦有些語不成聲。
碧彤極為懂事地上前去扶了鳳臨,錦衣也忙掏的帕子為皇太后拭淚,勸道:“太后娘娘,公主殿下,切莫再這樣悲傷了,淚壞了身子可怎麼好啊?”
錦衣聰慧過人,她知在皇太后面前是不能稱乎鳳臨為主子的,可皇上尚未冊封,她便用了鳳臨未指婚之前的護國公主的稱謂,這樣一來顯得鳳臨與皇室本血脈相連,二來她也十分看不慣林氏捧高踩低的小人嘴臉,何況鳳臨還不比她低。
餘氏也起身上前來扶了皇太后,哽咽請罪道:“是兒臣徒惹母后傷悲……”
皇太后撫著鳳臨的未著任何珠飾鬢髮,十分愛憐,又慈謁地看了餘氏道:“鳳臨這孩子向來待人和善,你也溫婉懂事,又都是這樣的孝順,先皇總算沒有白白痛了你們一場,以後有你們輔佐新帝,哀家再沒有不放心的道理……”
餘氏忙又欲跪身下去,道:“皇太后厚愛,兒臣不敢當。”
錦衣眼明手快地扶住餘氏道:“從前先皇在的時候就總誇餘相國孝子女有方,餘將軍是國之棟樑,餘娘娘又此賢惠過人!”
鳳臨半分惶恐的樣子也沒有,依舊伏在皇太后懷裡,皇太后撫著她的背,倆人親近得如同母女。
林氏眼瞧著這一幕,心中惱恨非常,皇太后面前她也只能斂眉順眼,不甘地勸道:“先皇崩逝舉國悲痛,還望母后不要過於傷懷!”
皇太后並不看林氏,反倒是柔聲地勸起鳳臨道:“舅母知你自小孤苦,先皇疼你又是你至親的舅父,先皇走的這樣急,你難免接受不了,舅母心中自有體會!”
鳳臨聽到這裡,方才堪堪仰起臉抽泣著喚了聲:“舅母!”
皇太后慈母般哄道:“先皇雖然走了,往後還有舅母,有皇上和你雲卿哥哥,怎麼也不會叫你有半點不喜樂的日子!”
鳳臨哭得有些噎了氣,半晌點了點頭,豆大的淚珠子簌簌落在孝服上一片濡溼,錦衣和碧彤又哽咽低聲勸道:“主子們這樣,叫奴婢們如何是好啊?晚間風涼,萬一有個不好,奴婢們萬死也不夠恕罪的!”
皇太后深深嘆了口氣,拉住鳳臨的手:“咱們也該入行宮去,再陪一陪先皇,待到明日……”她說到這裡,又忍不住悲傷。
鳳臨挽住皇太后,哭泣道:“舅母,是兒臣不好,惹得舅母越發傷心!”
餘氏默默地跟在皇太后與鳳臨身後,林氏與她並肩而行,她冷冷地盯著鳳臨的背影,也是無可奈何,心裡只恨鳳臨真真是會裝可憐,她本是想讓餘氏難堪,最後竟弄巧成拙。
鳳臨是真的悲傷,尤其是皇太后最後提到雲卿,皇太后心裡必定要比自己更忌諱林氏,唯今這世個她們心中所牽除去雲卿還能有誰呢?
靈苑行宮門大開,肅殺之氣撲面而至,碧彤身上一凜,只覺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皇太后與鳳臨已經到了殯殿前,宮中眾人安位分站好,面露哀容,便聽先皇的近身內侍李桂高聲道:“跪……”
眾人齊齊跪下身去。
待眾人跪好,李桂又高聲道:“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眾人叩拜,然後李桂又叫:“起……”眾人站好,接著他又高聲道:“跪……”
如此,行了三拜九叩之禮,眾宮人方才得以回到自己的住處暫做休息。而嗣皇帝卻要一直守在殯殿裡,為先皇最後守靈一夜。
錦衣扶著皇太后起了身,雖然鳳臨也可以回去休息,出於孝道,必須得恭送皇太后回去後,其實宮中女眷才能逐次離去。
鳳臨給皇太后行了禮,低聲道:“恭送皇太后!”
皇太后滿眼憐惜道:“你也早些回去歇歇,你這身子向來弱。”
鳳臨微微點頭,道:“謝皇太后垂愛!”之後目送著皇太后離去,她又復跪在殿前,等著先皇后宮離去。
殯殿前的宮眷漸漸的少了,只剩下新帝后宮聊聊幾人,嗣皇帝微微地抬了抬頭,示意都可以退下了。
碧彤鳳臨默默地起身,卻聽嗣皇帝低聲道:“鳳臨,你先留一下。”
餘氏識趣地行了禮告退,林氏卻立在那裡沒有反應。
半晌,嗣皇帝才看向她淡聲道:“你也退下罷,回去好好歇著!”
林氏怔了怔,這才上前行了禮,十分關切地低道:“皇上多加珍重!”
嗣皇帝點了點頭,溫聲道:“你也是!”
鳳臨看著她們一來一往,倒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觸,只木然地站在那裡等著,不知嗣皇帝獨獨留下她是要做什麼。
林氏臨走時,不無得意地望了鳳臨一眼,鳳臨看都沒有看她。
待林氏走遠了,嗣皇帝緩步到鳳臨面前,躊躇頃刻方才低低問道:“生氣了?”
鳳臨垂著頭並不看他,只聽得嗣皇帝的聲音越發的溫和,竟含著說不出的柔情:“知道你今日受了委屈,你向來懂事,這樣的日子總不能叫朝臣們笑話不是?”
嗣皇帝見鳳臨還是不理會他,終於奈不住,悄悄兒地牽了她的手,語氣裡有些調笑道:“瞧你,眼睛都腫著桃子了,可是故意叫人心裡發疼不是?”
鳳臨終於羞惱地仰起頭,一張臉已經染了紅暈:“什麼地方,你這樣口沒遮攔的?倒底有什麼事快說,沒事我先回去了!”
嗣皇帝這才微微斂神,臉色已經十分的凝重,卻是半晌也不開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