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維術士 第4370節 特攻之術
第4370節 特攻之術
當看清林地中那人的面容時,眾人表情瞬間僵住,臉色齊齊一白。
灰敗交錯的皮膚,空洞無神的蒼白眼瞳,還有那身鏽跡斑斑、破爛不堪的標誌性騎士鎧甲……
來者,正是惡靈!
不過,惡靈此時只是站在林地外,遠遠望著營地,沒有任何動靜。
但就算如此,也讓篝火邊的三人冷汗直冒。
怎麼會這樣?惡靈怎麼突然跑到營地來了?!
“都怪我,剛才完全沉浸在了音樂裡,沒有看小地圖……要不然,我該早發現的!”刻邁眼神有些慌亂,語氣滿是自責。
“現在不是自責的時候,如今更該考慮的是,接下來我們該怎麼辦?”布蘭琪焦急詢問。
如果是在現實裡,布蘭琪可不怕惡靈。
但現在的她,沒有任何力量,面對一個可以造成未知災難的惡靈,她心中也有些發怵。
“我也不知道……要不,趁著他還沒抵達營地,我們還是跑吧?”
刻邁有些瑟縮地建議。
他其實看到惡靈的那一瞬,就想要跑了,他的幻術節點還能撐一段時間,只是頂多籠罩自己,烏利爾和布蘭琪無法被覆蓋,這才讓他一直不好意思獨自逃跑。
如今實在按捺不住,才小心翼翼地提出建議。
他的話音剛落,布蘭琪卻突然開口,語氣裡滿是疑惑:“等等,不對勁。你們有沒有發現,他一直沒過來?”
刻邁聞言,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在他的印象裡,惡靈一直在沼林中漫無目的地遊蕩,腳步從未停歇,可這一次,他卻一直站在林地邊緣。
更奇怪的是,那空洞的眼瞳,似乎正直直地望向營地的方向。
刻邁心頭一緊,語氣裡帶著不解與警惕:“他……他到底在看什麼?”
沒有人回答,空氣裡只有篝火的噼啪聲作響。
越是安靜,那種滲人感就越讓眾人感覺心怵,背脊甚至都生出了涼意。
好在這時,安格爾的聲音傳進了他們耳中。
“他應該是被音樂吸引來的。”
……
其實安格爾很早就注意到了惡靈的蹤跡。
彼時,惡靈還在數里外的沼澤中游蕩。
可就在烏利爾的指尖撥動豎琴、第一縷琴聲飄向林間的瞬間,即便相隔遙遠,惡靈卻像是被無形的絲線牽引,猛地頓住了腳步。
那空洞的眼瞳微微轉動,似乎在循著風的方向,捕捉著那縷清淺的旋律。
下一秒,他原本拖沓的腳步驟然加快,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殘影,朝著音樂的源頭飛馳而來。
只是,越是靠近營地,他的速度便越發遲緩。
直至抵達林地邊緣,他徹底停了下來,再也沒有往前踏出一步,彷彿前方是雷池,不敢僭越。
這種情況,讓安格爾莫名有種怪異感。
讓他想起了一個詞……近鄉情怯?
也正因惡靈始終停在林地邊,沒有任何異動,安格爾便沒有立刻出聲提醒篝火旁的三人,只是靜靜聽著烏利爾指尖的旋律繼續流淌,眼底帶著幾分探究,想要看看這惡靈,究竟還會有怎樣的反應。
如今,樂曲已經結束有一會兒了,惡靈還是沒有踏入營地。
但從上帝視角來看,惡靈似乎渾身在顫抖,看上去已經在蠢蠢欲動。
他想了想,開口道:“他應該是被音樂吸引來的。”
“要不,烏利爾先生再奏一曲?”
聽到這個建議,刻邁和布蘭琪滿臉疑惑。
刻邁帶著不解:“安格爾先生?這……這時候還要演奏嗎?會不會激怒他?”
布蘭琪眼裡也帶著迷惑,不懂為何要現在奏樂?
而話語中的主角……烏利爾,卻是沒有說話,只是遠遠望著林地邊緣的惡靈。
事實上,從得知惡靈出現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沒有移開過。
對於眼前這個史恩教士,烏利爾的情緒複雜到了極點。
他曾在無數個日夜咬牙切齒,無數次幻想過重逢的場面……他以為自己會暴怒,會失控,會恨不得將對方挫骨揚灰,為失蹤的莉歌塔討一個說法。
他甚至想過,哪怕對方只剩一堆白骨,他也要親手將其焚成灰燼,以祭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時光。
可當他真正看見史恩教士的這一刻,他預想中的滔天怒火,卻奇異地沒有出現。
眼前的身影,落魄、枯槁、灰敗,早已不是光輝教會卷宗裡那幅畫像中,那麼光輝昂揚、受人敬仰的教士模樣。
他比想象中更加的落魄,也更加的面目全非。
宛如惡鬼。
憤怒呢?恨意呢?
那些支撐他一路走到這裡的情緒,彷彿被眼前這具空洞的軀殼生生澆滅。
他沒有嘶吼,沒有衝上去,甚至連情緒都沒有想象中那麼激動。
反而,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的哀傷,悄無聲息地湧上心頭。
他也不知道這種哀傷源自何處。
是在可憐眼前這具早已失去自我的軀殼?
是在惋惜一個曾經光明的人,落得這般下場?
亦或者,在害怕——
連史恩教士都變成了這副模樣,那莉歌塔她……又會遭遇了什麼?
想到這裡,烏利爾的心猛地一沉。
就在烏利爾內心一直被各種繁複思緒困擾的時候,耳邊傳來了安格爾讓他“再奏樂”的建議。
無論是刻邁還是布蘭琪,都表示了不解。
但烏利爾卻是覺得……這是一個好建議。
他低頭看向懷中的豎琴,指尖輕輕搭在琴絃上。
不僅僅是配合安格爾的計劃,他自己也需要一首樂曲來釋放內心的情緒……
對於一位曾極情於曲樂的人,唯有音樂,能完全表達內心深處那繁複又微妙的情緒。
他不再遲疑,緩緩撥動了琴絃。
帶著絲絲縷縷哀意的曲樂,就這麼飄蕩了出來……
他依舊彈奏的是《月朦朧》。
但這次,明明是同一個曲子,調性和旋律都沒有變化,速度卻放慢了一倍,轉為了慢板行板。
原本明亮柔和的大調色彩,改成了小調式的經過音。
一切都變得幽長,就連休止處的留白,都像一聲無奈的嘆息。
最重要的是,這一次,烏利爾在演繹到悲傷極致時,用低啞的嗓音,唱起了獨屬於《月朦朧》的歌謠——
“月色沉落,風也沉默,”
“光會熄滅,心仍停留,”
“一聲絃音,一段不休的愁,”
“願以此曲,喚你回眸……”
寥寥數語的歌詞,卻被烏利爾唱得幽長悠揚,配合哼唱、口哨還有絃音,聽者無不沉浸……
所有的一切,彷彿在這一刻都靜下來了。
只有此曲,在噼啪作響的篝火中盛放,隨風浸入霧氣,飄蕩在漆黑幽深的密林間。
而在林地邊緣。
之前,“惡靈”史恩在烏利爾停止演奏後,身軀在輕輕顫抖,似乎在掙扎著想要移動起來。
但當烏利爾再次演奏《月朦朧》,他再次停了下來。
就彷彿這首樂曲是某種封印,阻攔了他的前行。
當曲調再次趨於末尾時,惡靈遙望著在篝火邊熠熠發亮的烏利爾,最後緩緩轉過身,沒入了深林中,消失不見。
……
直到曲調終了,餘音在營地裡繚繞了許久,刻邁和布蘭琪才緩緩回過神。
兩人都帶著幾分怔然,驚疑地望向烏利爾。
他們從未想過,竟會被一段獨白式的演唱,這般牢牢攫住心神,連呼吸都忘了節奏。
尤其是布蘭琪。
她在烏利爾的副本里待過不短的時日,聽過他無數次鋼琴演奏,深知他在黑白琴鍵上的造詣有多驚人。
豎琴本不是他擅長的樂器,技巧也遠稱不上頂尖。
可這一曲,卻是她第一次,如此真切且深陷地聽了進去。
不是因為技巧多好,而是那絃音裡攜著的沉重心緒,還有那華麗卻憂傷的歌詞,配合烏利爾那返璞歸真的演繹……
讓她明明知道自己身處於“惡靈窺伺”之中,還不知不覺的沉迷了。
從這就可以知道,烏利爾的這次演繹有多麼的動人。
不過,更驚人的是……
當布蘭琪回過神,猛地轉頭看向林間,卻發現那個多出來的“聽眾”,已經不見了。
“惡靈走了?!”刻邁也發現了消失的惡靈,驚呼出聲。
“嗯,走了。”烏利爾輕聲開口,似乎懷有沉重心事,抱著豎琴緩緩坐回了篝火邊。
刻邁絲毫沒有察覺他的異樣,還在為這場劫後餘生暗暗鬆了口氣,興奮地攥了攥拳。
直到布蘭琪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襟,用眼神示意他往烏利爾方向看,刻邁才看到了坐在篝火邊,一臉沉默的烏利爾。
跳動的火光映在他眼底,
明明暖光灼灼,卻彷彿照不進那片深不見底的哀傷。
刻邁也被這種情緒感染了,他和布蘭琪對視了一眼,緩緩坐了下來。
他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但或許此時陪著,就是最好的選擇。
不知過了多久,烏利爾突然開口:“我感覺他認出我了。”
“啊?”刻邁和布蘭琪一楞。
烏利爾沒有看他倆,自顧自地說道:“他離開前,往我這裡看了一眼。我雖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感覺,他好像認出我來了。”
“他怎麼會認識你?”刻邁皺眉道:“你剛才不是說,你沒有接觸過他,只是在教會卷宗裡才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嗎?”
烏利爾緩緩搖搖頭,他語氣裡也帶著幾分不確定:“我也不知道,但就是一種……感覺。”
布蘭琪歪著頭想了想,猜測道:“你和莉歌塔在黎明城那麼出名,影響力肯定輻射到了晚燈港。說不定,他以前也去聽過你們的演出?”
烏利爾沉默不語,他此時心緒很繁亂,連他自己都分不清,那份感知究竟是對是錯。
就在這時,安格爾的聲音響起。
“他不僅認出你了,而且,在那一刻他的眼神有一瞬的清明。”
安格爾的話,證明了烏利爾的感覺沒錯。
但也讓眾人心中更疑惑了。
眼神清明?是指意識恢復了嗎?
面對眾人的疑惑,安格爾輕聲:“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意識恢復,但在我有限的視角里,他離開前,確實深深看了烏利爾一眼……”
也是這一眼,安格爾注意到,惡靈的眼睛裡多了幾分靈動。
灰白眼眸與靈動,這兩個詞本來完全不搭邊,但惡靈離開前的那一眼,安格爾就是莫名聯繫到了一起。
“如果惡靈眼神清明瞭,那是不是意味著,我們可以找上他,詢問真相了?”刻邁問道。
布蘭琪連忙補充:“還有莉歌塔。”
刻邁頷首,“對,莉歌塔的蹤跡說不定也可以直接問了!”
安格爾:“很遺憾,應該不行。他的眼神的確有一瞬的清明,但也僅僅只有這一瞬,當他轉頭離開,走入沼林後,他再次恢復了一開始的那種無神的狀態……”
在上帝視角之下,安格爾能清楚地看到,惡靈此時已經恢復了遊蕩狀態,只是他的遊蕩方向似乎刻意遠離了營地。
“那我們再演奏一次啊。”刻邁立刻說道,語氣裡帶著急切,“既然琴音能讓他有反應,說不定再奏一曲,還能讓他恢復清明!”
話畢,他和布蘭琪的目光,一同落在了烏利爾手中的豎琴上,眼裡滿是期待。
烏利爾垂眸看著豎琴,心底也生出了再奏一曲的念頭。
不過就在這時,安格爾再次開口道:“如果琴音真的是對惡靈的特攻,我覺得不該用在這裡。”
就像經典的冒險,勇者要去斬殺惡龍,明知某個咒語是屠龍的特攻之術,那麼當他在冒險沿途遇到小阻礙的時候,肯定不會輕易動用該咒語。
那樣只會浪費先機,耗盡力量。
同樣道理。
烏利爾的演繹如果真能觸動惡靈,這對他們而言,毫無疑問是一個類似特攻之術的新籌碼。
與其現在貿然嘗試,徒耗機會,不如等到真正需要的時候,等到做好萬全準備,直面他、要探尋真相的那一刻,再用這琴音,爭取到最關鍵的機會。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構築在琴音是“特攻之術”上。
如果惡靈那一瞬的“清明”,與琴音沒有關聯,那安格爾的這番猜測也沒有意義了。
不過,眾人仔細想想,也覺得是這個道理。
若是現在一次次隨意彈奏,讓惡靈反覆接觸這琴音,久而久之,他或許就會習慣這份旋律,不再被觸動,那份轉瞬即逝的清明,也會徹底消失。
到那時,這唯一的籌碼,就真的變得毫無用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