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Z:[蔚小姐,今日仁泉堂休息?]
翌日清晨,薄霧未散。
那塊寫著「休息'的木牌,正靜靜地掛在仁泉堂門外。
外公昨日免費接診,忙了一整日,此刻正靠在太師椅上閉目養神,眉目間殘留著些許疲憊。
「今天太陽是打西邊出來了?」外婆正整理著曬乾的陳皮,抬眼瞧見蔚汐已經在洗漱了,「哪回週末在家,不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蔚汐握著牙刷的手微頓。
她哪敢說,昨晚只要一閉眼,小閣樓裡周聿深近在咫尺的氣息就像潮水般湧來,攪得她心緒不寧,輾轉反側。
直到天光微亮才迷糊了一會兒。
醒來後就怎麼都睡不著了。
她彎了下眉眼,含糊不清地說:「外婆泥補藥誣陷窩,明明是想多幫您和外公分擔點嘛。」
外公沒接話,只是在椅子上「哼」了一聲。
喫過早餐後。
蔚汐便被外公拖著去了仁泉堂,分揀新到的藥材。
時間在氤氳的藥香裡流淌得格外緩慢。
蔚汐正專注地稱量著幾味安神藥材,口袋裡的手機突兀地震動起來,打破了這份寧靜。
她擦擦手,掏出手機。
屏幕上跳出一條新消息,是張助理髮來的。
Z:[蔚小姐,今日仁泉堂休息?]
蔚汐微微一怔。
啊?
在周書記身邊工作的人,怎麼突然關心起藥堂的營業時間了?
她猶豫片刻,回復得客氣而條理清晰:
蔚汐:[是的張助理,外公定的規矩,每月20號免費接診,21號固定休整一日,老人家可以緩緩精神。]
信息剛發出,對話框上面便提示正在輸入中。
蔚汐耐心等了一會兒,很快便收到了回復。
Z:[理解。但有件私事想當面請教老爺子,不知今日是否方便?]
私事?
請教外公?
蔚汐壓下心頭的疑問,抬頭看向不遠處閉目養神的外公,斟酌著開口:「外公,有個…同事,知道您今天休息,說有件事想當面請教您,問能不能過來一趟?」
外公緩緩睜開眼,目光溫和卻帶著洞察世事的清明。
他看了看蔚汐略顯猶疑的神色,並未多問,只是微微頷首:「既是你的朋友,又是有事請教,請人家來吧。」
「謝謝外公。」蔚汐鬆了口氣,連忙回復張助理:「外公說可以,您方便時過來就好。」
大約半小時後。
一輛線條冷峻低調的黑色轎車,穩穩地停在梧桐裡的小巷入口前。
蔚汐正在幫外婆在分裝安神藥包。
聽到敲門聲響起,她下意識抬眸望去。
藥堂木門打開,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跨了進來,深色的西裝剪裁精良,襯得他肩寬腿長。
那張稜角分明、極具存在感的臉龐,就這樣毫無預兆地撞入了蔚汐的視線。
周聿深。
蔚汐只覺得心跳亂了一拍,手中的藥包「啪」地一下掉在櫃檯上。
不是張助理嗎?
怎麼來的是周書記?
周聿深步履從容地走了進來,目光在觸及蔚汐瞬間的慌亂時,微微停頓了半秒,而後才落回到外公身上。
「周聿深,」周聿深微微頷首,語氣溫和禮貌:「打擾蔚老了。」
外公認得這是昨天排隊來把脈的人,他的眼底閃過一絲瞭然與訝異,但很快就恢復沉穩:「坐吧。」
周聿深在外公對面落座,姿態端正,開門見山:「今日來拜訪主要是為了梧桐裡的改造項目,想聽聽看您的意見。」
啊完了完了完了。
蔚汐在後面根本無心揀藥了。
外公最聽不得的就是改造這兩個字,她還沒提呢就被兇巴巴地訓斥了一頓。
原本想等方案落下,正式公示後,再來跟外公好好聊一下的。
結果誰能想到周書記今天就捧著個『炸彈』過來了!
果不其然。
蔚承錦冷笑了聲,隨手拿過旁邊的藥碾子,砸得砰砰響:「我這個老頭子能有什麼意見?你們當官的,不早都定好了?」
蔚汐剛要開口緩和氣氛,旁邊的梁序連忙從公文包裡抽出來一份泛黃的地圖。
「蔚老先生,您先看看這個。」
「這是19**年梧桐裡的街道平面圖,您應該熟悉。」
外公的手頓住了,目光在地圖上的某個墨點停留了片刻。
周聿深重新看向外公,姿態謙遜卻自有分量,「蔚老,您的顧慮,我非常理解。但我們的方案,從來不是要連根拔起。」
「當年仁泉堂東側有三間診室,」周聿深的手指劃過地圖,「後來因為擴建道路被強制拆除了,是不是?」
蔚汐眼眸微動,看向旁邊的外婆,無聲詢問。
外婆很輕微地點了點頭。
仁泉堂原本是有三間很大的診室,其實拆掉倒也不是不行,但當時的方式方法,太過於偏激了。
所以外公聽到梧桐裡再次改造才會這麼排斥。
「幾十年前的舊事了,這件事連小汐都不清楚,」外公的眉心微微蹙起,「你怎麼知道的?」
「查過資料。」周聿深坦然迎上老爺子的目光,「也知道您當年為了配合上面建造防疫站,主動讓出另一處祖宅產業,後來經過這些年的變遷,您的那處產業,如今已成為新海醫院的一部分。」
「不僅如此,您到現在都一分錢沒要,一分補償沒拿。」
微風吹動晾曬的藥材,沙沙作響。
蔚汐看見外公觸摸地圖的手微微發抖,那是她從未見過的動搖。
「這次不一樣。」
「您的院子一磚一瓦都不會動,只升級地下管網。」周聿深翻開規劃圖,指了指仁泉堂東南角的位置,「這裡也會加建中醫藥文化展示館,由您來定具體的展陳方案。」
外公收回落在地圖上的手指,直截了當地說道:
「昨日過來調研,今日又通過小汐找到我,你們無非是看中了仁泉堂在梧桐裡的影響力,看中了我這個老頭子的一點話語權,才會給我這些虛名,可我要這些虛名做什麼?」
周聿深將最後一張報紙放在外公的眼前,聲音沉靜:
「這是19**年9月刊的報紙,您當時說,宅子沒了可以掙,但人命等不起。」
「文化館不是給您的,是給梧桐裡長大的孩子們。」
「總得有人告訴他們,這片青石板路上走過什麼樣的風骨。」
晨風突然靜止。
外公的手懸在半空,終於重重落下,「……小汐,倒茶。」
蔚汐輕應一聲,剛想轉過身去拿茶盞。
周聿深姿態沉穩地站起身,「不用了,還有些工作要處理,就不留下打擾您了。」
外公的目光從那張承載著過往的報紙上抬起,眼底的審視似乎褪去了一些。
他的聲音也比之前緩和不少,「小汐,送送領導。」
「好的,外公。」蔚汐壓下心頭微瀾,跟上週聿深沉穩的步伐。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仁泉堂,步入幽靜的小巷。
周聿深步子邁得不疾不徐,蔚汐稍稍落後半步,視線落在他挺括的深色西裝肩線上。
沉默在狹長的巷道裡蔓延,只有兩人細微的腳步聲。
走到梧桐裡入口處,那輛熟悉的黑色轎車靜靜停著,梁祕書已提前過去啟動了車子。
「改造方案的正式通知,」周聿深停下腳步,轉過身,「下週會下發到街道辦,公示期一週。」
他的眼神裡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考量,「按照流程,反對率超過百分之二十五,項目會暫時擱置,這一點,可以提前轉告蔚老先生。」
「明白了,周書記。」蔚汐點點頭。
周聿深停頓片刻,「還有想問我的?」
蔚汐怔了一下,眼神裡帶著不易察覺的困惑和探究,忍不住問道:「您怎麼知道這麼多關於外公的故事?他連我都沒講過。」
「在其位,謀其事。主要是蔚老先生的風骨,時隔多年,仍有人記得。」他回答得簡潔,但又隱約透著一絲對蔚家、對外公的尊重。
話音剛落,細密的雨絲毫無預兆地飄落下來,沾溼了巷口的青石板路。
周聿深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目光掃過蔚汐單薄的肩頭,聲音低沉了幾分,帶著不容置喙的意味:
「下雨了,快回去,別淋著。」
蔚汐被這雨和他靠近的氣息弄得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的話瞬間點醒了她,像是突然間想到了什麼。
蔚汐眼睛一亮,語氣帶著些急切:「您能在車上等我一會兒嗎?」
說完,不等周聿深反應。
她便轉過身,毫不猶豫地衝進了細密的雨簾中,朝著小院的方向跑